小時候大學生稀罕,誰家里考上一個,便會傳遍鄉(xiāng)里光宗耀祖了。前院里長青叔是老校長用以鼓勵的楷模,他第一次考上醫(yī)學院,沒有想過當大夫又復讀一年,去了齊齊哈爾。
這在莊上放了衛(wèi)星,耀艷了夜空。他假期回來,我在路上走,他在前面推著一車土。那是終于見到偶像,不小心喊出聲來——大學生!他回頭瞅了瞅我,笑了笑。他著一身藍軍大衣,留著常見的學生頭。他一笑,我倒不好意思了。
那時候,我便開始做起大學夢。
趕集路上,能碰到一位算命先生。說是先生,其實年齡不算大。只是早先的小兒麻痹難治,他便落了后遺癥,腿腳不靈利,歪嘴說話,還是瞎爪子。他便學著給人相面營生。碰到了,人就會攔住他拉話,順便伸手給他看,聽他歪嘴費舌地判詞,他要一本正經(jīng)說一遍,嘴角全是白沫,人還得重復一遍確認,慢慢聚人,他就成了熱鬧中心。
那天我跟著大人去集回來,路上恰巧碰到這位先生,先是讓他看吉兇,他說了半天。最后便問到了小孩子身上。大人說,來,給看看孩子能不能考上大學!他看了姐姐說,這孩子可以,又指了指我說,這個不行!
我等于直接被判了死刑,還未能建構(gòu)的世界開始崩塌,終于沒能忍住,也不管難為情就失聲哭了。
從此便有個魔咒一直縈繞,學習更小心謹慎了。三年級時,不知道為何成績老提不上,班主任是村里的中山先生。那時候小學師資差,都是民辦教師,中山先生是以前的中學生,已任教多年了。他代語文課,管理嚴格,我常受批評。加上他說話含沙射影,我頭都抬不起來。好歹升了四年級,老校長代課,一板一眼,我更乖乖聽課。不同的是,表揚要比批評多了。
五年級要去常莊讀,那時候村頭的路開始規(guī)劃,田地被沖掉,軋路機、鋪路機都停上面,來了很多外地工人,村頭的伶俐人就開起商店、餐館,熱鬧得像是集市。人多了就生事,常聽說誰家媳婦跟哪個工頭好了,誰家媳婦被堵屋里了被男人給狠打……
我們便沿著新路上學來回。凌晨星星滿天,一伙人騎著車受凍地跑去早讀,完了回家吃飯,午飯在家吃了再去,直到放學。冬天冷,沒幾個不凍手的,清早放下車子,拉開暖袖,裂開的老口又流血了。晚上回家放熱水里燙,鉆心疼痛。泡軟了再抹上凍瘡膏繼續(xù)趴著寫作業(yè)。
老路兩旁的樹都伐完了,上下學再沒有樹蔭。慢慢鋪上瀝青,也再沒了泥濘。工人陸續(xù)走了,村口恢復平靜,我也小學畢業(yè)去了鎮(zhèn)上。
路還是那條路,路也仿佛不是那條路了。
后來聽說長青叔畢業(yè)分配,回了老家。有位女同學對他說,你的大衣雖然樸素破舊,卻是那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