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與偏見 5

“噢,”彬格萊小姐叫起來了,“查爾斯寫起信來,那種潦草隨便的態(tài)度,簡直不可想象。他要漏掉一半字,涂掉一半字?!?br>

“我念頭轉(zhuǎn)得太快,簡直來不及寫,因此有時候收信人讀到我的信,只 覺得不知所云。”

伊麗莎白說:“達西先生還是去把信寫好吧。”

達西先生聽從了她的意見,去把那封信寫好。

彬格萊小姐彈了幾支意大利歌曲,后來改彈了一些活潑的蘇格蘭曲子 來變換變換情調(diào)。

不大一會兒工夫,達西先生走到伊麗莎白跟前來,跟她說: “班納特小姐,你是不是很想趁這個機會來跳一次蘇格蘭舞?”

伊麗莎白沒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他見她悶聲不響,覺得有點兒奇怪, 便又問了她一次。

“噢,”她說,“我早就聽見了;可是我一下子拿不準應(yīng)該怎樣回答你。 當然,我知道你希望我回答一聲‘是的’,那你就會蔑視我的低級趣味,好 讓你自己得意一番,只可惜我一向喜歡戳穿人家的詭計,作弄一下那些存心想要蔑視我的人。因此,我決定跟你說,我根本不愛跳蘇格蘭舞;這一下你可不敢蔑視我了吧。”

“果真不敢?!?/p>

伊麗莎白本來打算使他難堪一下,這會兒見他那么體貼,倒楞住了。其實,伊麗莎白的為人一貫溫柔乖巧,不輕易得罪任何人,而達西又對她非常著迷,以前任何女人也不曾使他這樣著迷過。他不由得一本正經(jīng)地想道,要不是她的親戚出身微賤,那我就難免危險了。


伊麗莎白第二天早上就寫信給她母親, 請她當天就派車子來接她們。彬格萊聽到她們馬上要走,非常發(fā)愁,便一遍又一遍地勸導(dǎo)吉英,不過達西卻覺得這是個好消息,他認為伊麗莎白在尼日斐花園待得夠久了。他沒想到這次會給她弄得這般地心醉,加上彬格萊小姐一方面對她沒有禮貌,另方面又越發(fā)拿他自己開玩笑。他靈機一動,決定叫自己特別當心些, 目前決不要流露出對她有什么愛慕的意思——一點兒形跡也不要流露出來, 免得她存非份之想,就此要操縱我達西的終身幸福。


班納特姐妹回到家。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班納特先生對他的太太說:“我的好太太,我希望你今天的午飯準備得好一些,因為我預(yù)料今天一定有客人來?!?/p>

班納特太太的眼睛閃亮了起來?!耙晃荒匈e又是一位生客!那準是彬格萊先生?!?br>

她的丈夫連忙說:“并不是彬格萊先生要來,我的表侄柯林斯先生寄來的。我死了以后,這位表侄可以高興什么時候把你們攆出這所屋子,就什么時候攆你們出去?!?/p>

“噢,天啊,”他的太太叫起來了?!奥犇闾崞疬@件事我就受不了。請你別談那個討厭的家伙吧。你自己的產(chǎn)業(yè)不能讓自己的孩子繼承,卻要讓別人來繼承,這是世界上最難堪的事。如果我是你,一定早就想出辦法來補救這個問題啦。”

吉英和伊麗莎白設(shè)法把繼承權(quán)的問題跟她解釋了一下。其實她們一直設(shè)法跟她解釋,可是這個問題跟她是講不明白的。她老是破口大罵,說是自己 的產(chǎn)業(yè)不能由五個親生女兒繼承,卻白白送給一個和她們毫不相干的人,這實在是太不合情理。


柯林斯先生來的目的:


? ? ? ? ? ? ? ? ? ? ? ?找老婆 ? ? ? ? ? ? ? ? ? ? ? ? ? ? 拿遺產(chǎn)


找老婆:柯林斯先生準時來了,全家都非??蜌獾亟哟?。他是個二十五歲的青年, 高高的個兒,望上去很肥胖。

柯林斯先生并不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他雖然也受過教育,也踏進了社會, 但是先天的缺陷卻簡直沒有得到什么彌補。他大部分日子是在他那守財奴的文盲父親的教導(dǎo)下度過的。他的父親管束得他十分嚴厲,因此他的為 人本來很是謙卑,不過他本是個蠢材,現(xiàn)在生活又過得很悠閑,當然不免自高自大,何況年紀輕輕就發(fā)了意外之財,更其自視甚高,哪里還談得上謙卑。 于是他一身兼有了驕傲自大和謙卑順從的兩重性格。

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了一幢好房子,一筆可觀的收入,想要結(jié)婚了。想要在他們府上找個太太。要是這家人家的幾位小姐果真像大家所傳聞的那么美麗可愛,他一定要挑選一個。

他一看到吉英那張可愛的臉蛋兒,他便拿定了主張,認為一切應(yīng)當先盡最大的一位小姐。頭一個晚上他就選中了她。不過第二天早上他又變更了主張,因為他和班納特太太親親密密地談了一刻鐘的話,班納特太太不免要提請他注意一下了?!敝劣谖业拇笈畠?,我可不得不提一提—— 我覺得有責(zé)任提醒你一下——大女兒可能很快就要訂婚了?!?/p>

柯林斯先生只得撇開吉英不談,改選伊麗莎白。

班納特太太得到這個暗示,如獲至寶,她相信很快就可以嫁出兩個女兒了。


年輕的小姐們跟她們姨媽的約會,男客們來了。韋翰先生一走進來,伊麗莎白就覺得,韋翰先生無論在人品上,相貌上,風(fēng)度上,地位上,都遠遠地超過他們。

韋翰先生是當天最得意的男子,差不多每個女人的眼睛都朝著他看;伊麗莎白是當天最得意的女子,韋翰終于在她的身旁坐了下來。他馬上就跟她攀談。

伊麗莎白很愿意聽他說話,很想了解 一下他和達西先生過去的關(guān)系,可是她要聽的他未必肯講。于是她提也不敢提到那位先生。后來出人意料之外,韋翰先生竟自動地談到那個問題上去了, 他吞吞吐吐地問起達西先生已經(jīng)在那兒待了多 久。

伊麗莎白說:“大概有一個月了?!睘榱瞬辉敢庾屵@個話題放松過去, 她又接著說:“據(jù)我所知,他是德比郡的一個大財主?!?/p>

“是的,”韋翰回答道?!八呢敭a(chǎn)很可觀——每年有一萬鎊的凈收入。 說起這方面,誰也沒有我知道得確實,因為我從小就和他家里有特別關(guān)系?!?/p>

“老達西先生遺囑上說明,牧師職位一有了最好的空缺就給我。他是我的教父,非常疼愛我。可是等到牧師職位有了空缺的時候,卻落到別人名下去了。達西先生他硬要說我浪費和荒唐, 因此要取消我一切的權(quán)利。”

“我想不到達西先生竟會這么壞。雖說我從來沒有對他有過好感,可也 不十分有惡感。我只以為他看不起人,卻不曾想到他卑鄙到這樣的地步—— 竟懷著這樣惡毒的報復(fù)心,這樣的不講理,沒有人道!”


第二天,伊麗莎白把韋翰先生跟她自己說的那些話全告訴了吉英。吉英聽得又是驚奇又是關(guān)心。她簡直不能相信,達西先生會這樣地不值得彬格萊先生器重,可是,像韋翰這樣一個青年美男子,她實在無從懷疑他說話不誠實。

兩位年輕的小姐正在矮樹林里談得起勁,忽然家里派人來叫她們回去, 因為有客人上門來——事情真湊巧,來的正是她們所談到的那幾位。原來尼日斐花園下星期二要舉行一次盼望了好久的舞會。

韋翰沒有來,伊麗莎白因此斷定:關(guān)于韋翰缺席的原因,是達西先生一手造成的。她覺得非常掃興,對達西也就越發(fā)起了反感。

跳過這幾場舞以后,她就回到夏綠蒂·盧卡斯身邊,跟她談話,這時候突然聽到達西先生叫她,出其不意地請 她跳舞,她吃了一驚,竟然不由自主地答應(yīng)了他。達西跳過以后便立刻走開了,于是她口口聲聲怪自己為什么這樣沒有主意。夏綠蒂盡力安慰她。

當跳舞重新開始、達西又走到她跟前來請她跳舞的時候,夏綠蒂禁不住跟她咬了咬耳朵,提醒她別做傻瓜,別為了對韋翰有好感,就寧可得罪一個 比韋翰的身價高上十倍的人。

伊麗莎白沒有回答便下了舞池,她想不到居然會有這樣的體面,跟達西先生面對面跳舞,她看見身旁的人們也同樣露出了驚奇的目光。他們倆跳了一會兒,一句話也沒有交談。她就說了 幾句關(guān)于跳舞方面的話。他回答了她的話,接著又是沉默。歇了幾分鐘,她第二次跟他攀談——“現(xiàn)在該輪到你談?wù)劺?,達西先生。我既然談了跳舞, 你就得談?wù)勎璩氐拇笮∫约坝卸嗌賹ξ璋橹惖膯栴}。”

他笑了笑,告訴她說,她要他說什么他就說什么。

他一本正經(jīng)地去望著那正在跳舞的彬格萊和吉英。他馬上又鎮(zhèn)定了下來。

只見吉英滿臉堆笑,容光煥發(fā), 這足以說明當天晚會上的種種情景使她多么滿意。伊麗莎白頓時就看出了她 的心情,希望吉英能夠順利地走上幸福的道路。

她看見她母親也明明正在轉(zhuǎn)著同樣的念頭。只見母親老是跟那個人(盧卡斯太太)在信口亂說,毫無忌諱,而且盡談些她怎樣盼望吉英馬上跟彬格萊先生結(jié)婚之類的話,這叫伊麗莎白越發(fā)氣惱。她們對這件事越談越起勁,班納特太太一個勁兒數(shù)說著這門姻緣有多少多少好處。

伊麗莎白又羞又惱。她禁不住一眼眼望著達西先生,每望一眼就越發(fā)證實了自己的疑慮,因為達西雖然并沒有老是瞧著她的母親,卻準是一直在留心聽她高談闊論。他臉上先是顯出氣憤和厭惡的表情,慢慢地變得冷靜莊重,一本正經(jīng)。


第二天,浪搏恩發(fā)生了一件新的事情??铝炙瓜壬教岢銮蠡榱恕?/p>

“你太心急了吧,先生,”伊麗莎白叫了起來。“你別再浪費時間,就讓我來回答你吧。謝謝你的夸獎。你的求婚使我感到榮幸, 可惜我除了謝絕之外,別無辦法?!?br>

柯林斯先生鄭重其事地揮了揮手回答道:“年輕的姑娘們遇到人家第一次求婚,即使心里愿意答應(yīng),口頭上總是拒絕;有時候甚至?xí)芙^兩次三次。 這樣看來,你剛才所說的話決不會叫我灰心,我希望不久就能領(lǐng)你到神壇跟前去呢?!?/p>

伊麗莎白嚷道:“不瞞你說,先生,我既然話已經(jīng)說出了口,你還要存著指望,那真太奇怪了。老實跟你說,如果世上真有那么膽大的年輕小姐, 拿自己的幸福去冒險,讓人家提出第二次請求,那我也不是這種人。我的謝絕完全是嚴肅的。你不能使我幸福,而且我相信,我也絕對不能使你幸福。我無論在哪一方面,都不配做你的太太?!?/p>

他大為狼狽,又不得不裝出滿臉的殷勤神氣叫道:“你始終都那么可愛! 我相信只要令尊令堂作主應(yīng)承了我,你就決不會拒絕。”

他再三要存心自欺欺人,伊麗莎白可懶得再去理他,馬上不聲不響地走開了。

班納特太太急忙跑到丈夫那兒去,一走進他的書房就嚷道: “噢,我的好老爺,你得馬上出來一下;我們鬧得天翻地覆了呢。你得來勸勸麗萃嫁給柯林斯先生,因為她賭咒發(fā)誓不要他;假如你不趕快來打個圓場,他就要改變主意,反過來不要她了?!?/p>

“你去同麗萃說說看吧。就跟她說,你非要她嫁給他不可?!?br>

班納特太太拉了下鈴,伊麗莎白小姐給叫到書房里來了。 爸爸一見她來,便大聲說:“上這兒來,孩子,我叫你來談一件要緊的 事。我聽說柯林斯先生向你求婚,真有這回事嗎?”伊麗莎白說,真有這回 事?!昂芎谩D惆堰@樁婚事回絕了嗎?” “我回絕了,爸爸。” “很好,我們現(xiàn)在就來談到本題。你的媽非要你答應(yīng)不可。我的好太太, 可不是嗎?” “是的,否則我看也不要看到她了?!?/p>

“擺在你面前的是個很不幸的難題,你得自己去抉擇,伊麗莎白。從今天起,你不和父親成為陌路人,就要和母親成為陌路人。要是你不嫁給柯林斯先生,你的媽就不要再見你,要是你嫁給他,我就不要再見你了?!?/p>

正當這一家子鬧得亂紛紛的時候,夏綠蒂·盧卡斯上她們這兒來玩了。


夏綠蒂勾引柯林? ? ? ? ? ? ? ? 夏綠蒂暗戀柯林


說到柯林,他氣憤憤地板著臉,默然無聲。盧小姐滿有禮貌地聽著他說話。

這一天班納特全家都被盧卡斯府上請去吃飯,又多蒙盧卡斯小姐一片好意,整日陪著柯林斯先生談話??墒窍木G蒂的好意,遠非伊麗莎白所能意料:原來夏綠蒂是有意要盡量逗引柯林斯先生跟她自己談話,免得他再去向伊麗莎白獻殷勤。

她這個計謀看來進行得十分順利。晚上大家分手的時候,夏綠蒂幾乎滿有把握地感覺到,要不是柯林斯先生這么快就要離開哈福德郡,事情一定能夠成功。盧卡斯小姐從樓上窗口看見他向她家里走來,便連忙到那條小道上去接他,又裝出是偶然相逢的樣子。她萬萬想不到,柯林斯這一次竟然給她帶來了說不盡的千情萬愛。

在短短的一段時間里,柯林斯先生說了多多少少的話,于是兩人之間便 一切都講妥了,而且雙方都很滿意。一走進屋子,他就誠懇地要求她擇定吉日,使他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雖說這種請求,暫時應(yīng)該置之不理,可是這位小姐并不想要拿他的幸福當兒戲。他天生一副蠢相,求起愛來總是打動 不了女人的心,女人一碰到他求愛,總是請他碰壁。盧卡斯小姐所以愿意答應(yīng)他,完全是為了財產(chǎn)打算。

柯林斯先生固然既不通情達理,又不討人喜愛,同他相處實在是件討厭的事,他對她的愛也一定是空中樓閣, 不過她還是要他做丈夫。雖然她對于婚姻和夫婦生活,估價都不甚高,可是, 結(jié)婚到底是她一貫的目標:大凡家境不好而又受過相當教育的青年女子,總是把結(jié)婚當作僅有的一條體面的退路。盡管結(jié)婚并不一定會叫人幸福,但總算給她自己安排了一個最可靠的儲藏室,日后可以不致挨凍受饑。她現(xiàn)在就獲得這樣一個儲藏室了。她今年二十七歲,人長得又不標致,這個儲藏室當然會使她覺得無限幸運。


暗戀柯林


“跟柯林斯先生訂婚!親愛的夏綠蒂,那怎么行!”

?“你為什么這樣驚奇,親愛的伊麗莎?柯林斯先生不幸沒有得到你的賞識,難道就不作興他得到別的女人的賞識嗎?”

伊麗莎白這時候已經(jīng)鎮(zhèn)定下來,便竭力克制著自己,用相當肯定的語氣 預(yù)祝他們倆將來良緣美滿,幸福無疆。


她們剛回到家里,班納特小姐就接到一封從尼日斐花園寄來的信。伊麗莎白看到姐姐讀信時變了臉色,說道:“這是珈羅琳·彬格萊寫來的,信上的話真叫我大吃一驚。她們一家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離開尼日斐花園上城里去了,再也不打算回來了。?!?/p>

吉英讀完了以后說。 “說得還不夠清楚嗎?這不是明明白白地表明她們不希望、也不愿意我做她們的嫂嫂嗎?不是說明了她完全相信他的哥哥對我無所謂嗎?“


彬格萊永遠不回來了? ? ? ? ? ? ? ? 彬格萊會回來


彬格萊永遠不回來了。吉英跟伊麗莎白都為彬格萊這個問題大感不安。一天又一天,聽不到一點關(guān)于他的消息,只聽得麥里屯紛紛傳言,說他今冬再也不會上尼日斐花園來了。

連伊麗莎白也開始恐懼起來了,可是她還是往往禁不住要這樣想。他那兩位無情無義的姐妹,和那位足以制服他的朋友同心協(xié)力,再加上達西小姐的窈窕嫵媚,以及倫敦的聲色娛樂,縱使他果真對她念念不忘,恐怕也掙脫不了那個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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