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fā)生在公元1123年。
這一年是北宋宣和五年,在位的是宋徽宗,同時也是遼國的保大三年,同時也是金國的天輔七年。
從年號就能看出,中華大地,硝煙彌漫,有人歡喜有人憂,幾家歡樂幾家愁。可參閱之前的《一路向西播威名》》。
遼國是最愁的那個,因為宋和金已經(jīng)隔海聯(lián)手,簽訂了合作滅遼復燕的軍事盟約,史稱“海上之盟 ”。
這里的“燕”,就是北宋心心念念的中原屏障——“燕云十六州”。
雙方約定,金攻遼中京(今內(nèi)蒙古赤峰),宋攻遼燕京(今北京),事成之后,燕云十六州歸宋,其余國土以及宋每年的貢遼歲幣歸金。
人為刀俎,遼為魚肉。
緊挨著燕云十六州的東側(cè),是平州(今河北盧龍),當時的平州守將,叫做張覺。
張覺是遼國的進士,官至節(jié)度副使,可說是文武雙全,在遼末國勢頹敗之際,在平州平定民變,積蓄實力,并且拒絕了遼國朝廷的管理干涉,意在亂世擁兵立足。
金國的進攻異常順利,幾乎蕩平了遼國,北宋卻是兩次出兵都無功而返,金國也沒想到宋是個這樣的隊友,于是干脆出兵居庸關(guān),把燕京也拿下了。
宋沒有話語權(quán)了,最后金國只把長城以南的燕京及所屬六州交給宋,還得到了六州賦稅及貢遼的歲幣。
緊鄰的平州當然就岌岌可危,這年正月,張覺在壓力之下,投降了金國,平州改名為南京,他被任命為了南京留守。
金國從燕京撤兵的同時,下令將燕京地區(qū)的大部百姓遷往金國的上京(今黑龍江哈爾濱),等于給宋留下的幾乎是空城。
平州是遷移路線上的必經(jīng)之路。
這種遷移當然就是人間悲劇,燕京民眾被迫離鄉(xiāng)背井,走到了平州,紛紛訴苦:遼國守將不能守燕京,遭此大難,也只有靠張將軍來解救我們了。
這個情感牌給了張覺很深的觸動。
投降金朝,本出于無奈,他畢竟還是對中原有感情。
又有下屬說遼國天祚皇帝已經(jīng)在松漠一帶振興,謀取金國的后方。
張覺衡量了一下利弊,覺得放歸燕京難民,可以聯(lián)合北宋,再呼應遼國夾擊金國,應有勝算。
于是平州重啟遼國年號,懸掛遼國天祚帝像,并派人到已經(jīng)歸了北宋的燕京游說宣撫使王安中聯(lián)合抗金。
王安中覺得平州戰(zhàn)略地位重要,應該盡力爭取,于是趕緊上報朝廷,但宋徽宗覺得已經(jīng)與金國通好,不能就這么背約,而且平州幾座小城,也不易抵擋金兵,暫時先保持秘密聯(lián)系即可。
但是燕京這邊多次勸張覺降宋。
到了五月,張覺看遼國怕是振興無望,認為降宋是上策,于是獻出平州、營州、灤州三地,正式反叛金國。
金國得知了平州的消息,自然是馬上派兵征討,先勝兩仗,后在兔耳山被張覺大敗。
八月,金太祖在返回上京的路上病逝,金太宗即位。張覺舒了一口氣,向宋朝廷報了大捷。宋徽宗很高興,將平州改為泰寧軍,升任張覺為泰寧軍節(jié)度使,成為封疆大吏,并派出使者前往犒賞。
但是金太宗并沒有停頓,剛剛即位就派出大兵討伐平州。
張覺在遠迎封賞的時候,遭到了金兵的迎頭截擊,大敗,連平州城都回不去了,只好帶著封賞的詔書一路逃到了燕京。
金兵迅速攻克了平州,并派人直接到燕京向宣撫使王安中要人。
王安中不肯交出張覺,先是把張覺藏起來,說沒有這個人,后來在連番索要之下又殺了一個長相接近的人向金國交差,但是卻被看出了破綻,搪塞不成,金兵開始圍攻燕京。
北宋不敢得罪金國,王安中最終把張覺帶出,砍了首級送給金人。
當時的燕京府里,有很多都是遼國的降將,為首的將領(lǐng),叫做郭藥師。眾人目睹張覺被殺,都留下眼淚,郭藥師說:“金人欲覺即與,若求藥師,亦將與之乎?!?/p>
想要張覺就給張覺,如果哪一天索要郭藥師,怕是也會送出。
人心涼涼。
張覺的首級,并沒有平息戰(zhàn)火,反而成為了金國南下的開端。
兩年后,金國以北宋藏匿叛軍為由出兵伐宋。
燕京就是第一站,郭藥師率軍鏖戰(zhàn),奈何金兵強盛,自己陣營這邊卻內(nèi)耗不斷,終至全面潰敗。
郭藥師目睹北宋背信棄義,又屢受猜忌,索性就此降金。
北宋軍事情況,郭藥師很清楚,于是金兵一路南下,直抵汴京。
靖康之變,已近在眼前了。
還在王安中在燕京坐鎮(zhèn)的時候,宋徽宗在禁苑種的荔枝結(jié)了果,特別派人送來一些,并附詩一首:
"葆和殿下荔枝丹,文武衣冠被百蠻。
思與近臣同此味,紅塵飛鞚(kong)過燕山。"
身為文臣的王安中,想來在收到荔枝時是大為感動的。
只是不知道當時站在堂下的遼國降將們,是否能理解這樣一種親近。
荔枝的紅,怕是遠不如張覺的血那般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