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孤女杜月
這是一個被戰(zhàn)爭遺忘的小村莊，地處大青山山脈的一片山谷之中，由于周圍山地的阻擋，這里常年氣候溫潤適宜，隨處可見的鳥語花香，在整個村莊的上空縈繞、飄蕩。
村莊已有幾百年的歷史，從這里的先人在這定居伊始，它就有了自己的名字——施溪村。
清晨的谷霧隨著一縷霞光的出現(xiàn)悄然散盡。
杜月打開房門，隨手將加固用的門栓立在門后。身上略顯簡單的淺綠色交領羅衫在霞光的映襯下顯現(xiàn)出一種別樣的風情，那種風情是屬于少女的風情。
簡單的小院子里，東南角的一小片空地種植了一些時令蔬菜，一只白色的母雞悠然自得地徜徉在其中，時而咯咯歡叫，時而低頭咕咕。
杜月微微地抬起頭，一雙眼睛深深地眺向遠方，眼神里的復雜讓人難以琢磨。
這是爺爺離開杜月的第381個清晨，一年多了，杜月還是沒能從爺爺離開的傷痛中走出。
爺爺生前是個醫(yī)者，由于學識淵博，醫(yī)術高超，治愈了村里很多人，所以大家都尊稱爺爺為上工。一直以來，爺爺都是杜月心目中屹立不倒的高山，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然而，那一天，同樣的清晨，爺爺出診之后就再也沒有回來。回來的人告訴杜月，爺爺是急于給得了急癥的村民看診，行路過于匆忙，不小心跌落到村前的崖底，才……杜月知道，那崖底足有百尺之深，年邁的爺爺怎么能平安歸來！
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淹沒了杜月瘦小的身板，“爺爺怎么可能回不來了呢，他答應要永遠陪著我的……”連續(xù)數(shù)天的不吃不喝，加上高燒和夢里不斷的囈語，若不是村里幾個老媽媽的熱心照料，杜月也許就陪著爺爺一塊去了。
從沉思中慢慢緩過神，杜月垂下了眼瞼，用手將垂在胸前的一縷長發(fā)撫在腦后，徑直向火灶的方向走去。
山谷里的清晨總是顯得特別漫長，朝食過后，總有三三兩兩的婦人閑聚在一起，或拉拉家常，或說道說道村里的稀罕事。
“三娃娘，你聽說沒有，向大善人有意要納杜月為妾，聘禮好像都準備好了，就等擇吉日登門杜家了?！币粷M臉褶皺的老婦悄聲說到，引得周圍其他婦人都將耳朵湊了過來。
“是啊，我也聽說了，其實杜月這個孤女能嫁給向大善人也不錯，一輩子不愁吃喝，不像我們這些女人家只能跟著自家沒用的男人過苦日子。”瘦削的女人附聲道。
“這向大善人是怎么想的，不說自己都一大把年紀了，單就家里藏著的那七房姨太太，杜月這姑娘嫁過去能有好日子過？”著碎花上襦的年輕婦人嗔怒道，臉上的光潔遮掩不住眼角的怫郁。
“向大善人做事一向公道，想來是不會虧待杜月的，再說了，杜月這姑娘無親無故的，能嫁給向大善人也算是有個依靠，我們就不要再瞎擔心了?！笔菹髋颂Ц叩穆曇艉龆鴫旱暮艿停跋虼笊迫嗣看稳⒁烫?，都會分發(fā)給村里人很多賞銀，這次應該也不會例外?！?/p>
空氣在瞬間似乎變得輕快起來，眾婦人不再言語。
隅中，靜謐中的山谷被柔和的太陽光鋪上了一層薄薄的金紗。
花香溢秀，蝶影蹁躚，一聲清脆的敲門聲打破了凝滯了許久的寧靜與祥和。
杜月將正在研讀的《金匱要略》輕輕地放在桌邊，捋了捋有些褶皺的裙裾，起身向外門走去。
“杜月姑娘，我家太爺讓小的給您送來了一些當下時興的梳篦和發(fā)釵，您挑選挑選，看看有沒有您喜歡的？”這是向家來的小廝。
“替我謝過你家太爺，心意我領了，不過我深入簡出慣了，這些東西于我有些不合宜?！倍旁旅婧瑴\笑，言語間的拒絕不明而喻。
冷不防得到這樣的回復，小廝的頭低的更緊了，臉頰微微搐動，語氣里透出一股難以言說的真誠：“杜月姑娘，我們太爺一直都對您很掛心，不僅僅是因為您之前治好了他的病，還有……太爺一直說您一個人太不容易，需要人關心。再者，如果您不收這些東西，小的回去著實沒法交代，也希望姑娘不要讓小的為難……”
送走了向家小廝，杜月繼續(xù)捧起桌邊的《金匱要略》研讀起來，只是剛剛放下的裝著梳篦和發(fā)釵的錦盒讓杜月的心里有一種無法言明的隱隱不安。
白晝很快逝去，夜幕籠罩了逝去的明媚。
讓杜月無法言明的隱隱不安終究還是來了。
翌日，清晨的谷霧剛剛散去，便有一行人從西南方向浩浩蕩蕩地緩行而來，抬著的大箱、小箱足有數(shù)十件。杜月看的清晰，走在最前邊的是連姨，村里有名的伐柯人。
一行人在杜家門前停了下來，連姨慌忙迎向轉身意欲關上外門的杜月，笑嘻嘻地拉住了杜月的手，招呼隨行道：“快點快點，把東西抬進來，別磕著碰著了，這些東西都是可金貴的……”
“連姨，你這是做什么？”杜月白皙的臉龐此刻因為慍怒而顯得有些緋紅。
“月姑娘啊，你就不要揣著明白裝糊涂了，向太爺?shù)男囊饽悴皇嵌家呀浗邮芰藛?？”連姨飛揚的嘴角彎成了一道完美的弧度。
“什么心意？我接受了什么？”杜月掙脫了被緊握的雙手。
“昨日小廝回去說你接受了向太爺送來的東西，你可知那東西意味著什么？”狡黠的聲音似乎想要穿透眼前人的耳膜，“那里邊有一支龍鳳發(fā)釵，是向太爺花重金專門為你打造的，此為定情之物，既然姑娘接受了，那就說明姑娘對向太爺是有意的，自然就是認可這門親事的?！?/p>
“發(fā)釵？小廝昨日并沒有這樣言明，我接受也只是因為那小廝一句‘沒法交代’。東西我沒有打開，你們可以原封不動拿走?！倍旁乱讶灰庾R到自己掉入了別人鋪設好的陷阱。
“原封不動拿走，那是不可能的了，”連姨斜睨著眼睛，眼角的余光冷的讓人發(fā)憷，“姑娘可知覆水難收的道理？這送出去的禮就如這潑出去的水，沒有收回的道理?！?/p>
“你……”杜月深知這伐柯人的胡攪蠻纏，只可惜自己身單力薄，講道理怕是也行不通，“爺爺去世剛過一年，如今我還在三年孝期，實在不宜談論婚嫁之事?！?/p>
“俗語說‘孫不藏爺’，作為孫女，你這一年孝期已經足夠了。向太爺也很知曉這個理兒，所以等到今日才與你說及此事，姑娘可不要辜負太爺?shù)囊黄\心??！”
杜月只覺得眼前一片恍恍惚惚，霎時間才注意到門外已被圍的水泄不通，密密麻麻的人影兒分不清誰是誰。
“月姑娘，這是門好親事，你就點了頭吧！”
“是啊是啊，向大善人一定會好好待你的?！?/p>
“你一個人生活也不容易，嫁過去也就有依靠了?！?/p>
“答應了吧，答應了吧！”
……
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絕望，全都是絕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