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個女子如果淪落風塵,最好的歸宿便是被一個好男人贖身,過平凡夫妻的日子。
可是在紙迷金醉的風月之地,找到一個好男人托付終身,談何容易?
杜十娘是京城的一代花魁,每天都做著從良的美夢。她風華絕代,無數(shù)王孫公子為她傾倒,傾家蕩產(chǎn)也在所不惜。
然而聰明的她知道,這樣的生活不是長久之計。老鴇重利無義,嫖客貪色無情,紅顏彈指老去,她一旦失去了利用價值,便會像枯朽的樹枝一樣,任人丟棄。
十三歲破瓜,歡場賣笑幾度春秋,十九歲那年,杜十娘終于等來了一個與自己情投意合的男人——李甲。
他是個家世顯赫的俊俏公子,性情溫厚,她相信這樣的男人值得托付終身,老實的讀書人是不會辜負她的,不會把她當成東西一樣隨意丟棄。
然而她不知道,“老實”也意味著懦弱無能,沒有主見,容易聽人擺布。
02
為了自己的終身幸福,杜十娘費盡心機。
她先是趁老鴇在氣頭上,引老鴇說出“十日之內(nèi)奉上三百兩銀子就放人”的氣話。
那老鴇知道李甲因為嫖妓,與家人親友斷絕了來往。他自己又沒有掙錢能力,別說三百兩銀子,就是三兩銀子十天內(nèi)都拿不出來。
然而老鴇沒想到是,杜十娘是鐵了心要嫁給這個窮酸書生。
為了鍛煉丈夫的生存能力、考驗他的真心,杜十娘先是叫李甲自己去想辦法籌錢。而李甲也確實是個沒用的繡花枕頭,捱到第六天,一分錢都沒籌到。
沒辦法,十娘只能自己貼錢了。但她只出一半的錢,一百五十兩,還告訴他這是自己的全部私房錢。剩下的,她叫李甲自己掏。
這種做法很合理,畢竟這是兩個人的婚姻大事,他作為一個大男人,出不了全部的婚錢,兩人AA制總可以吧?
李甲拿著十娘的錢,最后在一位嫖友的資助下,才湊夠了剩下的錢。
十日之期到了,夫婦二人奉上三百兩紋銀。鴇母追悔莫及,然而當時立下了誓言,現(xiàn)在不好反悔,只能答應放人。
老鴇叫十娘凈身出戶,金銀首飾、華貴衣服,統(tǒng)統(tǒng)不許帶走。
十娘另有計謀。她穿著舊衣服拜別了鴇母,帶李甲去拜別自己同落風塵的姐妹。姐妹們把她打扮得光彩奪目,像出嫁的新娘一樣。又送了她一只箱子,說是作為路資。
其實,這箱子原本就是杜十娘的,她早就料定老鴇不會讓她帶一分錢走,早早把自己這幾年賣笑掙來的錢鎖在這個小箱子里,交給女伴保管,等她和李郎成功脫身便來取。
但她不想讓李甲知道自己有錢。
男人嘛!她這幾年在妓院里看透了!李甲花錢如流水,不會掙也不會省,她的錢要是被他知道了,很快就會揮霍殆盡。
而且另一方面,她也想改造他,讓他在窮困中學會自謀生路、發(fā)奮圖強。
03
從計劃到實行,十娘都做得天衣無縫、滴水不漏。
她和李甲出了京城后,準備先到蘇杭一帶游山玩水,然后再和李甲回他老家,慢慢跟家里人說,成全他們的婚事。
在游山玩水的一路上,每當李甲沒錢的時候,杜十娘就拿出一點錢來給他花,但只說是姐妹們送的,不說自己有多少錢,也不給他看那只百寶箱。而李甲這人傻,也沒多想。
事情就壞在行船的路上,他們遇到了一個風流浪蕩的富家公子——孫富。
那孫富在船上偶然聽見了十娘清越的歌聲,窺見了她的美貌,開始圖謀霸占。
李甲這人老實,有的女人覺得老實人好,心地善良,能夠乖乖聽自己的話。可是老實人往往愚蠢,他們沒有心機,也就容易受人擺布。
孫富找李甲喝酒聊天,三兩句話就套出了杜十娘的來歷,又把帶妓女回家將會遇到的種種麻煩給他羅列出來,把擺脫妓女的種種好處說上一說。
最后勸他把杜十娘讓給自己,這樣既洗掉了他嫖妓的壞名聲,又能讓他賺到一千兩銀子回家,有臉見自己的父母。
李甲耳根子軟,孫富說的話又是句句為他著想,事事切中了他的要害。他猶豫來猶豫去,最后答應了下來。
可憐杜十娘機關算盡,就是沒算到半路殺出個孫富!
李甲本性還是好的,老實人,善良嘛!他回到自己和十娘住的船上后,又覺得對不起十娘,他神情憂郁,唉聲嘆氣。
十娘察覺出了他的不對勁,一番盤問之下,他把孫富給自己出的主意說了出來。
事情發(fā)展到這里,十娘的心涼了一大截,她與李甲幾年的恩愛,竟抵不過旁人的兩句花言巧語。原文中這樣寫到:
十娘放開兩手,冷笑一聲道:“為郎君畫此計者,此人乃大英雄也!郎君千金之資既得恢復,而妾歸他姓,又不致為行李之累,發(fā)乎情,止乎禮,誠兩便之策也。那千金在那里?”
公子收淚道:“未得恩卿之諾,金尚留彼處,未曾過手?!?/p>
十娘道:“明早快快應承了他,不可錯過機會。但千金重事,須得兌足交付郎君之手,妾始過舟,勿為賈豎子所欺?!?/p>
從這段對話中,誰都可以看出來,十娘在說反話,她生了很大的氣。一恨孫富挑撥離間,二恨李甲薄情負心,如果有三恨,那就是恨自己瞎了眼愛上了這么一個蠢才!
可是李甲居然沒看出她的憤怒,她要他明天就去交易,他第二天一早真的去把十娘賣了。
攤上這么一個又窮又弱又蠢的男人,杜十娘心如死灰。
她為自己的終身幸?;I劃了這么久,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到頭來竟是這樣的結(jié)果。
婊子終究是婊子,這就是李甲對她的根本看法,他是喜歡她,可是他從來沒把她當妻子看待,她只是可以交易的物品。
交易那天,十娘盛裝出席,像穿戴鳳冠霞帔的新娘。在眾目睽睽之下,她讓李甲打開了那只寄托著自己終身幸福的百寶箱。
李甲驚訝地發(fā)現(xiàn):那百寶箱里面全是金銀珠寶,買一百個杜十娘都不止。
李甲每拉開百寶箱的一個抽屜,杜十娘就把一屜的財寶倒入江中。最后所有的金銀珠寶倒完,十娘抱著寶匣,向江心一跳。
可惜一代如花似玉的京城名姬,瞬間葬身于江魚之腹!
04
這就是著名的《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的故事。
馮夢龍的這部白話小說,改編自宋懋澄的文言小說《負情儂傳》,而《負情儂傳》又是根據(jù)明代真實的社會事件創(chuàng)作出來的。
故事的最后,人們紛紛指責李甲懦弱無能、忘恩負義??墒窃趨菑┳?、李嘉欣主演的電影《花魁杜十娘》中,對杜十娘想要拴住李甲的心機也有一定的批判。
杜十娘錯就錯在對愛情執(zhí)念太深了,把終身的幸福,都寄托在了靠不住的李甲身上。
如果杜十娘不是那么迫切地想從良,她就不會費那么多心思抓住一個老實男人了。而她既然知道李甲是個不會掙錢的草包,當初就不該自作聰明隱瞞自己有錢的事。
杜十娘死前對李甲說:“妾櫝中有玉,恨郎眼內(nèi)無珠。命之不辰,風塵困瘁,甫得脫離,又遭棄捐……妾不負郎君,郎君自負妾耳!”
固然,李甲辜負了十娘的一片深情。可是假如她不那么相信愛情,愛自己勝過愛李甲,她就不會選擇跳江自盡,而是像帶著自己的百寶箱遠走高飛,過無拘無束的日子?;蛟S過個一年兩年,她會遇上比李甲更好的男人。
莫怨世間薄情郎,只恨此生太癡狂!
杜十娘一生的悲劇在于太把愛情當回事了!一個女人,如果一生的夢想是嫁給一個真心愛自己的男人,這個夢想一旦破滅了,就什么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