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九九

一、

深居在大將軍府里兩月余，施瑯總算養(yǎng)回些生氣，齊整妝發(fā)要出個遠(yuǎn)門。說來也不算遠(yuǎn)，就是坐上轎子去往三條街以外的堂弟府里吃婚宴。

數(shù)月以前那場不見天日的廝殺讓她幾乎喪失性命，家親都講她是施家的榮耀，是這大周江山不可或缺的戰(zhàn)神。但過往種種她都不記得了，眼睛睜開以后都不曉得自己是誰。

由侍女?dāng)v扶著走出去，深秋暖融融的日頭打在透白的臉上，施瑯定住步子不自覺地仰頭迎接，瞇了瞇眼，心里一片安寧澄凈。

她頭一次覺得自己是活著的，才對這缺了小半的人生起了一點生意。不知為何，臥床的那些時日，她毫無存活的欲念。

紅簾轎子一顛一顛來到施府，大老遠(yuǎn)的就聽到了一片鼎沸人聲，時不時又鑼響鼓鳴，伴有鞭炮的聲響施瑯下轎時力不在腿上，身子一歪眼看就要往轎桿跌去，隨行的侍女驚呼，趕忙上來拉住，不想一雙手在侍女之前接住了她。

氣息吹在耳邊，他小聲道：“姑娘小心?！?/p>

聽起來甚為熟悉的一個聲音，這自她醒來以后還從未有過。施瑯順著那雙手望上去，卻是一張很生的面孔。

削瘦過度的面龐，一對眼睛望著毫無神采，很晦暗的一張臉，裝束打扮也很隨意。若非如此，那該是很俊俏的一個人。

她緩緩直起腰來，又盯住他看上一會兒，才微微啟唇，問，“我們是否相識？”

眼前的男子別過眼去，嗓子干啞澀澀發(fā)聲，“不曾相識?！?/p>

一側(cè)的侍女此時接過施瑯，道，“小姐該進去了，莫要錯過行拜禮?！?/p>

站上這么一下子確實有些氣喘，施瑯也不多做糾纏，在侍女的攙扶下走上石階進了施府。

大紅的喜燈高高掛著，垂下的紅穗子隨風(fēng)飄搖，道上堆滿了紅色的炮屑子。滿眼之中，盡是扎眼的喜慶的紅。一股強烈的熟悉感霎時刺激大腦，有一把錐子狠扎似的頭一陣一陣發(fā)痛。氣有些接不上了，她感到惡心泛暈，步子也開始踉蹌。侍女扶她坐在回廊里歇息了好一陣子才稍微好轉(zhuǎn)。

來到正廳恰逢拜禮，人群黑壓壓的圍了好幾圈，扎扎實實。施瑯不好再擠去前面坐著，只得站在人群里觀禮。就在她的正對面，一眼望去，望進了一雙深情如水的眼眸，正緊緊盯住她不放，目光灼灼又似蒙了一層濃霧，讓人看不真切。

施瑯心里一動，驚奇地想：是在門外遇見的那個男子！

她推推侍女的手，稍稍側(cè)頭去問，用下巴輕微指指對面，“他是誰？”

侍女臉上閃過一瞬驚慌，道，“是六殿下?！?/p>

對面的男子那么多，侍女卻能一眼就知曉她所好奇的男子，還顯露驚慌的面色，顯然在瞞她一些事情。一個御史之子擺婚宴卻能請來皇家的人，她堂弟哪里有那么大的面子？

在自家清靜慣了，施瑯不喜這熱鬧喧囂，行完拜禮婚宴還沒開始吃就以身子不適為由先行回府。在穿過人群之際，她明顯地感知到不少人都用一種異樣的眼色看她，隨后又低頭三兩嘀咕著什么，遮遮掩掩似的。

施瑯雖感疑惑，但也從容不迫地自人群里走出來，不失她戰(zhàn)神的風(fēng)度。

二、

自那之后，無論施瑯如何分心來做其他的事，那雙幽深如炬的眸子始終盤旋在腦海揮之不去，正緊緊抓住她不舍移開。

她很想弄明白為何會有一雙那樣的眼睛。

待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施瑯重拾輕功，輕而易舉就混進了皇宮內(nèi)院。本想此前是來探探路，不料想輕車駕熟就來到了六殿下的宮院。她很詫異，大將軍府那樣小的地界自己都能迷在園子里走不出去，皇宮那樣錯綜復(fù)雜宮殿累疊，卻能一下子就認(rèn)準(zhǔn)了路。

不比其他宮殿的防守森嚴(yán)，六殿下的處所里只留有兩個看門的小廝。外界傳言，六殿下周祁曾很得圣上青睞，也得朝中大臣擁躉，施瑯父親施將軍還曾上奏圣上立他為太子。豈料美人關(guān)難過，周祁為了娶一個市井女子與朝中大臣對立。圣上也感到深深失望，認(rèn)為他困于美人難成大器。

從此周祁門庭冷落，美人也不幸香消玉殞，獨留他一人獨面青冢向黃昏。施瑯曾猜想，許是自己的模樣與那位美人有幾分想象，才惹來那一雙款款深情的眼睛。

臥房里的燈還沒熄，施瑯繞到后面輕輕推開尚沒關(guān)嚴(yán)實的紅窗，一躍而起，不消片刻人已身在屋內(nèi)。

落地時不大穩(wěn)得住，她的右腳踢在了凳子上發(fā)出聲響，屋外打瞌睡的小廝沒被吵醒，榻上淺眠的人卻驚醒過來。

施瑯快步閃身過去擒住他又封了嘴，低聲道，“不要喊，我不是刺客?！?/p>

周祁啟唇，氣息吹在她手心里一陣溫?zé)?，“我知道。?/p>

她微感驚詫，隨后就松了一雙手，退離床榻一米開外。眼睛向四周逡巡，發(fā)現(xiàn)布置簡單得很，除了必要的桌椅器皿之外無一雜物，偏廳的案上擺了一青瓷素瓶，插有兩支粉荷苞。是個素簡的女子居所。

施瑯調(diào)轉(zhuǎn)過頭去發(fā)現(xiàn)周祁已披了件外袍下地，來到身邊，他問，“你在找什么？”

她稍稍思慮一下，決心不要繞彎子，于是道：“傳言六殿下曾為了區(qū)區(qū)一位女子棄去太子之位，我想看看，到底是怎樣的一位絕色美人能讓六殿下那樣傾心，不惜與朝為敵?！?/p>

話音未落，周祁嘴角便扯出一抹嘲諷的笑，心里被狠狠剜了一下。一年以前的一個夜晚，她曾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他望著眼前素凈卻冷漠疏離的女子，一股難言的痛在身體里蔓延，“阿瑯，你真的什么都不記得了嗎？”

施瑯望著他，眼神里無波無瀾，“與西梁一戰(zhàn)后我確實什么都不記得了，但二十歲之前我一直隨營征戰(zhàn)不曾踏足京城半步，有關(guān)京城之事是一概不曉得的。”

周祁痛苦地垂下頭去呢喃道：原來他們是這樣跟你說的啊。

施瑯還很惦記自己的初衷，對于他的難過不感到一絲憐憫，“敢問殿下，我與那姒人姑娘，可是長得相似？”

周祁復(fù)抬起頭看她，道，“不，你們一點也不像?！庇值溃拔覑鄣墓媚镆膊皇擎θ?，而另有其人，施姑娘若是不急歸家，我可娓娓道來。”

施瑯點頭。

其實她已經(jīng)聽過六殿下與姒人的故事了，但她就是想聽聽他的口述。

兩人隨后坐在了炭火前沏上一杯熱茶，圍爐夜話。

三、

周祁十八歲那年負(fù)責(zé)押送一車糧草去往北邊救災(zāi)，不料半路上遇流寇襲擊，隨從盡數(shù)被殺，只他一人抵死保護糧草。

奈何敵方人數(shù)眾多，周祁也身負(fù)重傷眼看就要身首異處?；秀敝g，一陣馬蹄聲傳進耳里。不多時便聞到一股濃郁的奇香。他勉強睜開雙眼，朦朧之中看到一位面容模糊卻清麗的女子。

她將他衣物扒開，他能聽到錦衣織帛被撕裂開的聲音，隨后就有濕黏的草藥敷上傷口，一陣劇烈的疼痛過后，周祁徹底不省人事。

再醒來已是在城郊一戶農(nóng)家里。戶主是個赤腳大夫，有個美顏絕倫的女兒，年方十六，叫姒人。

為報救命之恩，周祁將戶主一家接進宮里安住，格外照顧。姒人也很爭氣，柔情體貼，起居上處處照顧著周祁。兩人日久生情，便私定終身。

身在帝王家從來身不由己，姻親也是籌碼之一。圣上為鞏固今后周祁的太子之位，執(zhí)意逼他娶一位大臣之女為正妃。他一度不依，圣上就攜了姒人性命相要挾，才促成那樁親事。

姒人為此還在新婚之夜跳河尋死，周祁丟下手中還未喝的合巹酒急忙趕去。從水里將她撈起，岸邊兩人緊緊相擁，發(fā)誓生死相隨。

殊不知，一身喜服隨后跟來的新娘子站在一旁看著也傷心欲絕，起了輕生之念。

新婚之夜，她獨守空房，他去與別人巫山云雨，互許誓約。

第三日的回門周祁沒有陪同前往，自此，正妃的梨玉居他從未進過，一日膳食也不曾同桌，有夫妻之名，無夫妻之實。

兩個月后，西苑那邊傳來喜訊，姒人懷上周祁的骨血。

多日堆疊起來的妒意醋味在聽到這個消息時瞬間爆發(fā)，她以正妃的規(guī)格帶了一群隨從浩浩蕩蕩來到西苑。一圈轉(zhuǎn)下來問些話也就回去了，晚上卻收到姒人小產(chǎn)的消息。

周祁怒氣橫生來到她的梨玉居，額角的青筋暴起，怒問她，“戰(zhàn)場上殺人殺慣了便不把人命當(dāng)一回事了嗎，你怎么這樣狠心？”

緊緊抓在她肩頭上的雙手用力一推，她倒在地上額頭磕上矮凳，磕出一個血跡子。

男人堆里混慣了，她哪里懂得孕期的女子那樣脆弱，稍稍干些粗活就把孩子弄沒了，“周祁，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是想去看看，到底是怎樣的一位絕色美人能讓你那樣傾心，不惜與朝為敵?！?/p>

“你還不肯承認(rèn)，姒人素來與你梨玉居無任何瓜葛，你為何又要去往西苑害她？”

她站起來承接他的怒火，眼神里不卑不亢，索性不再作解釋，“她連一個側(cè)妃都不算，沒有資格產(chǎn)下皇室血脈?！?/p>

啪的好大一聲響，眼前倏然一黑。待她反應(yīng)過來時，臉上已火辣辣的泛疼。瓷白的肌膚上，清晰地印有一個巴掌印子。

“她本該是正妃。”說完周祁拂袖離去。

即日清早她還沒從床上起身，欲喚侍女前來伺候洗漱，可門外無人應(yīng)她。一個寂靜得可怕的早晨。忽然門外傳來匆忙的腳步聲，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那是宮里的幾個公公，為首的端著一個鴉黑瓷瓶。

“娘娘，六殿下賜酒，請娘娘即時喝下，好讓小的們交差?！?br>

就在賜下毒酒的那一天，從她身上他又聞到那股濃郁沁人的奇香。后來聽邦國大使提起，那種香味須由天山紅花與多花含笑混合天山雪水提煉制成，是邊疆居民特制的香料，深得女子喜愛。

說到話尾周祁聲音都哽咽了，眼眶里起一片潮濕，“是我對不住她?！?/p>

施瑯深以為意，卻不好說什么。死，于她也是個解脫。如今他的思悔雖遲，希望還能給予九泉之下她的亡魂一點慰藉。

“所以，你愛錯了人？”

周祁放下?lián)芘炕鸬你Q子，道，“是。”

又抬頭看向她，眸子里的深情與那日婚宴上如出一轍，施瑯心里忽然掠過一瞬驚慌。想阻止他接下來的話，卻已來不及了。

他道，“她與你長得極像?！?/p>

話音未落，施瑯倉皇而逃。

四、

施瑯不敢找下人來印證心里的猜想。畢竟毒酒入腸，又入骨血，是很難救回來的。

她不過是在萬里之外的戰(zhàn)場上害了傷而已，哪里能牽扯到那么多彎彎繞繞的兒女情長?？蓭兹绽镆蛩幌挾鸱男氖冀K沒能定下來，說不出是期待，還是別的什么。

夜間隨繡娘學(xué)刺繡學(xué)到很晚施瑯才挑滅了燭火欲入寢，左邊的雕窗倏然被推開，一股冷風(fēng)涌入臥房。

戰(zhàn)場上多年練就的警惕讓她一躍下床抄起了掛在墻上的軟劍護在身前，“誰？”

“別怕，是我?！眮砣颂糸_臉上的黑紗，借著冰涼的月華施瑯認(rèn)清了那張臉，是周祁。

他面色總算回些血色，看起來無伊始的病白。

? ? 施瑯將軟劍收回鞘里，轉(zhuǎn)身點了一根小燭火?？粗⑷醯幕鸸庠陲L(fēng)里跳動不熄，這樣的感覺很奇異，像是上蒼給予這苦難人生的一點慰藉。

她將燭臺放在茶桌上，沏了杯茶推過去，順道坐下來，“六殿下若是要來大將軍府，光明正大即可，何必廢這周折?！?/p>

周祁坐到她對面，“數(shù)月里我來過大將軍府多少次了，可他們不讓我見你?！闭f著別過眼去，“起初，我以為是你不肯見我?！?/p>

施瑯也沉吟了一會兒，終于問道，“周祁，我，可曾是你的那位正妃？”

話剛說完，周祁瞪大了雙眼瞧她，“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她略微皺眉搖了搖頭，表示否定。從婚宴上見到他第一面開始，就有一種微妙異樣的感覺縈繞著她，然而那雙讓她大為震撼的雙眼，卻很是陌生。

細(xì)想起來，許是從前他從未用過那樣情真意切的眼睛看她，才如此之故。

“那晚你說愛的是那位正妃?！甭酝ｎD一下，施瑯只覺十分別扭，“也就是我，那你對姒人姑娘的情又該怎么算？”

“以前以為愛的是她，后來才明白，一直錯將她當(dāng)成了那位從邊疆回京的女子?！?/p>

“阿瑯?！彼麖奈慈绱私羞^她，“若我說愛的是你，你還肯原諒我嗎？”

她十分平靜地說，“這幾日我時時在想，以前苦于戀慕你而未果，既你如今又誠誠懇懇相訴衷腸我還決然未受，豈不是太為難自己。”

周祁聽罷大喜，站起身來就要走過去擁她。

施瑯緊跟著起身退后一步，道，“你已負(fù)我一次又殺我一次，若是再負(fù)，這回就是我殺你了?！?/p>

他立馬指天立誓道：“此生必不負(fù)你。”說完將她擁入懷中，擦過她臉上冰涼的雕花面具，久久不肯放手。

施瑯雙手本能地攀上他的脊背，右側(cè)衣袖卻空空落落無力地垂在那里。她雖也心生喜悅，但比起其他混雜在一起的情緒，卻不足為道。

當(dāng)真是過了特定的時間，無論過往如何祈求心系，再得到之時，于自己已不痛不癢了。

五、

這天晌午過后，青灰色的天下起了淋淋瀝瀝的小雨，施瑯在房中用拙劣的手藝?yán)C一個香囊。自醒來以后她忽對刺繡感到濃烈喜愛，每兩天就要縫制出一個嚢。侍女見嚢空著，便采了很多花來曬干放進去，有人喜歡她便送給那人。

她想，或許是那個姒人拿刺繡一事刺激過她，故而才會如此有興趣。

這時有侍女來報，說是六殿下正跪于正廳天井處，已有半個時辰。施瑯大驚，望向半開的花窗，放下針線就急急跑了出去。天氣本就寒冷，又淋上涼雨，是不要命了嗎？

來到正廳施瑯發(fā)現(xiàn)雙親和哥哥都在，再看看，發(fā)覺父親被氣得不輕，灰白的胡子隨著抖動的身子正晃個不停。

石階之下，跪著的周祁已全身打濕。

施瑯拿過侍女手中的傘就沖進雨里要拉周祁起來，哪想他像個石頭一樣跪在那里動也不肯動。

她怒不可遏地朝他喊，“你瘋了嗎？”

周祁兩眼定定瞧著她，道，“若你父親一日不肯許我接你回去，我便一直跪在這里?！?/p>

直至此時此刻，施瑯才算又對他動了些真心。

她走進廳堂里頭跪下，對他父親講，“既然六殿下還未休了我，我就還是他的王妃，還是他的妻，天底下哪有妻不回夫家之說？”

當(dāng)日她性命垂?；杳圆恍?，急得一家上下竟忘了去討份休書。施父本就氣在頭上，如今見她執(zhí)迷不悟，更是話都說不出來了。

施母苦口婆心相勸道，“阿瑯，他曾經(jīng)要殺你，你為何又要再回去受罪呢?！?/p>

施瑯低下頭去不忍看母親的兩行清淚，道：“也許是宿命吧，我逃不掉的。”

一旁不作聲響的哥哥終于怒了，他抽出腰間的佩劍快步躍到廳外，寒光一閃，劍已刺進周祁胸膛。

“若今日你不寫下休書，我絕不會讓你活著走出這個將軍府?！?/p>

周祁眉頭一皺，轉(zhuǎn)頭看著施瑯斬釘截鐵道，“我不會寫休書的，阿瑯是我的妻，余生唯一的妻?！?/p>

手腕微向外側(cè)一轉(zhuǎn)，肉被剜起，周祁痛得呻吟幾下。施瑯大驚失色，不顧尚未好全的身子沖進雨里要奪下那把劍，卻被幾個家丁架走鎖在房里。

施家一族在大周國算是名聲顯赫門客遍布，就連圣上也要敬讓幾分。如今周祁落到大將軍府里，圣上顧及當(dāng)初他擅自將施瑯賜死一事，必然不多加插手，任憑施家處置。若她與周祁堅持下去，他定要喪命于此。硬碰不得，她只能向父親服軟，先讓周祁回宮。

第二日施父上奏懇請休書，圣上父替子也就下了廢妃的旨意。得旨過后施母開始著手張羅施瑯的親事，鑒于她已嫁過一次，就沒有大張旗鼓，單請媒婆低調(diào)行事，不奢官家貴胄，只望能嫁個清靜門戶。

施瑯雖然不甚同意母親的做法，但接下來幾天的情形她覺得有些奇怪，就算不是初為新嫁娘，但前來議親的人也不至于一個都沒有。

終于在第五日早膳過后，一個眉清目秀書生儒雅的公子帶了媒婆前來，說是相中了施瑯，要相娶為妻。施瑯看他一身氣派像是生在書香門第，模樣俊俏，身也無不便之處，怎么就要娶她一個嫁過人的過門。

一通盤問下來才知他早已暗中愛慕她多年，如今癡心猶未變，走親回來聽及此事，立馬請媒人端了禮來。施瑯很是受他打動。但她不愛他，不應(yīng)毀他清清白白的聲譽，所以一口就回絕了這門親事。

哪知這個叫吳白的也很精明，連同施家長輩一起私下就把日子給定了，完全將她蒙于鼓中。聘禮書帖一概置辦周全送進大將軍府后，吳白時常來接她出去游玩，樣樣以她為先，可謂無微不至。

但施瑯絲毫不為所動，也許深受過創(chuàng)傷的人，會變得冷血。

六、

眼看婚期在即，施瑯心中惴惴不安，在臥房里來回踱步。幾個回合下來，她換上束身的衣物摘下頭飾，一躍而上房梁，內(nèi)筋一抽，險些滾落。穩(wěn)了穩(wěn)身形，貓著腰出了大將軍府。

一路來到梨玉居，發(fā)現(xiàn)院里院外多了好幾重手持刀劍的守衛(wèi)。施瑯終于知曉廢妃的旨意下得如此順利，真是頗費一番心思。

她輕聲躍下宮墻躲在玉竹后面，撿起幾顆石頭打滅了宮燈，趁著夜色濃郁，她迷暈了兩個守衛(wèi)破窗而入。

周祁一見是她，立馬走近跟前急急問道，“阿瑯，你真的要和別人成親嗎？”

她搖搖頭，道：“他們瞞著我將親事定下，并非我的本意?！?/p>

聽罷他長舒一口氣，一把將她攬入懷里緊緊圈住，“不要嫁給他?！?/p>

施瑯像沒聽到似的，左手跨過半個身子撫上他的右胸口，“還疼不疼？”

他一手握住胸口上的手，環(huán)在她腰間的另一只手微微收緊，埋在她發(fā)間的頭搖了搖。深深吸一口氣，滿足又難過。

今晚她佩戴的香包，里面裝有邊疆特制的香料，濃郁芬芳。由于長年駐扎軍營她并無戴香包的習(xí)慣，偶爾有了閑情逸致才會翻出來用一用。

“阿瑯，我很想你。”他嘶啞的聲音響起，將她打橫抱到床上。施瑯眼前一黑，他的唇就落了下來。當(dāng)他的手撩開她的外衫時，一些零碎可怕的片段躍然腦海又瞬間而逝，她抗拒的一把推開了他，莫名地感到不安。

“怎么了？”周祁看她面色驚惶，擔(dān)心地問。

施瑯?biāo)枷肫逃X得不好問出口，又疑心是自己多慮了，她推開交纏在腰間的手，道：“家父盯得緊，我該回去了?！?br>

施瑯本打算置辦一些歉禮親自去往吳府退了這門姻親，沒想到吳家的人先她一步來到府上，毫不客氣地破口大罵。語氣之激烈言辭之難聽，讓人心生難堪。

吳白來娶她，竟是瞞了家里人。

不過這些話她都受下了。畢竟吳白家室清白，娶個大家閨秀真不是難事。她一個缺胳膊病根累累的婦人，嫁過去還真是拖累了人家的好名聲。

可讓施瑯沒想到的是，事情遠(yuǎn)不止她看到的那么簡單。原以為吳家人嫌棄的是她的殘身和婚史，直到吳夫人說出了“失身于敵軍才得以保住性命逃回京城茍活”這樣的話語。

管家聽到他們那般口無遮攔豁開性命的樣子，連忙調(diào)動了兵衛(wèi)來將之驅(qū)趕出去。施瑯卻什么都顧不得了，腦海里唯有那一句“失身于敵軍才得以保住性命逃回京城”。

她想站起來走回臥房，發(fā)現(xiàn)腳底發(fā)軟無力。那晚閃現(xiàn)的片段，好像又帶了一些別的記憶回來。吳家能罔顧施府勢力而上門鬧事，定然是氣不過，豁去了命也要保門楣干凈。

她抓過一旁的侍女顫抖著嘴唇問，“方才吳家人說的話，可屬實？”

侍女一聽就跪了下去，帶著慌腔道，“小姐莫要聽信讒言?！?/p>

愛你的人說的話有時不可信，恨你的人說的話有時反而更真實。施瑯帶兵多年深知這一點，忍不住朝侍女大聲喊道，“她說的是真的對不對？”

七、

事實上，姒人小產(chǎn)第二日，大清早的周祁就請了旨，要廢她正妃之位改立姒人為正妃。圣上不準(zhǔn)，他決然相逼。恰時邊疆挑起戰(zhàn)爭，她上書自請歸營。廢妃一事暫且擱下。

施瑯回營本就帶著氣，而行兵打仗最忌諱的正是意氣用事，因那會讓人失亂分寸，從而做出錯誤的決斷。有一次她沒有做好周全計劃即帶兵深入敵軍主營被敵軍察覺，將士盡數(shù)被斬殺，自己則被俘虜。

數(shù)年的交戰(zhàn)她殺敵上萬，自然引起敵軍忿恨。一朝落入他手，施瑯不僅被挑去右臂剜去右眼，處子身也沒能保住。那是一個大雨傾盆的夜晚，三五個粗壯大漢粗魯?shù)厮洪_她的衣物，鼻腔里全是令人作嘔的汗臭味，她頭偏過一側(cè)絕望地閉上眼睛，如案上魚肉毫無反擊之力。

若非施家派兵盡力圍剿，她還不知要受那非人的折磨多久。此番過后輾轉(zhuǎn)再回京城，她已心灰意冷。本想再見他一面，他卻派遣下人端來一杯毒酒，說她有辱皇家顏面，借此除了欽定的這位正妃。

施瑯記得她不多作猶豫就喝了下去。事后施父散去重金請來神醫(yī)，花了好些時日才將她救回。

多年來受的重傷埋在肉里，經(jīng)毒酒一番刺激全都發(fā)作起來?；杷臅r日里她痛不堪言，將醒未醒。待徹底醒來之時，全部記憶悉數(shù)喪失。她丟棄了自己的小半生，所有的榮譽及其痛苦。

施父見此，將計就計，連同圣上強制將有關(guān)于她的一切不好的事情都壓了下來，封住所有人的口。若是沒有吳白提親一事，她尚能茍活下去?？扇缃褚磺兄獣?，又有何臉面生存？

早就該猜到的，女子的守宮砂點在左臂，當(dāng)初與周祁又無夫妻之實，她卻早已不是清白之身。此時才終于明白，在堂弟的婚宴之上為何眾人會用那樣的神色看待自己。

施瑯以手掩面，哭倒在地上。

她再不肯踏出府中半步。每每午夜驚醒，夢中都是幾張模糊又猙獰的面孔，鼻腔里滿是男子的汗臭味，熏得她難以呼吸。

仔細(xì)推算來，喝下毒酒之時自己應(yīng)是恨他的。

她為了護住他的江山不惜以命相博，他卻美人在懷耳語依偎。她為了讓彼時尚無權(quán)勢的他順利當(dāng)上太子不顧父親反對毅然下嫁，他卻與她人上演情深意切的戲碼。

忘記在哪個時候了，她第一次隨舅舅應(yīng)旨回京。宮宴之上，一個乖巧儒雅的少年站在她的左前方，面對邦國大使明里暗里的挑釁毫不畏懼，化解刁難從容不迫，聲音極為清脆溫潤。

施瑯在軍營里見到的男子多粗獷體壯，眼不識丁。這般滿腹絕倫又俊俏的男子，還是頭次見到。

只這一眼，她就認(rèn)定了這個少年。

哪里能想得到，素來對人溫和雅善的少年，對自己竟是另一番丑惡樣子。她甚至在他臉上看到了深惡痛絕的神情。

施瑯不知，他為何要那樣恨她。還是在她救了他之后。

八、

吳家鬧退親一事霎時傳得滿城風(fēng)雨，連帶著施瑯的過往也被翻出來曬了個遍。她英勇的事跡如此之多，難過的是，街頭巷尾最熱議的卻是她受辱于敵軍。

不管曾經(jīng)如何無量風(fēng)光，而今，不過一個殘花敗柳爾爾。

吳家鬧事即日，吳白滿懷歉疚說來代親請罪。自然是進不來的，管家伙同幾個家丁擋在門檻，哪怕他跨進半步就要拳腳相向。

吳白也很硬氣，見不到人誓不罷休。待施瑯趕過來解困，他已被打得滿臉青跡子，卻仍舊說她若是不介意，他就一定會娶她，哪怕背族棄親。

那時朝陽從他身后的屋角緩起，淡黃的日頭不熱烈，卻很溫暖，絮疊在他頭上。

施瑯很受感動，一生得此深愛自己之人，已是莫大幸運。吳白也許會是個好丈夫，但不是她的丈夫。他該有一個光明的前途，一個愛他配他的妻子。

“吳白，我朝軍中男兒從來不會丟妻棄子，更不會置親信于不顧。無擔(dān)當(dāng)者，枉為人子、人夫、人父，你莫要讓我瞧不起你?！彼言?jīng)周祁對她冰冷的語氣，用在吳白身上。

果不其然，吳白臉色十分凄愴慘白。

施瑯不多做口舌，睨他一眼便跨進門檻，向身后的家丁說到，“關(guān)門。”

哐的一聲，隔絕了世人世事。

一直軟禁于宮里的周祁，恰在同一日找上門來，只不過是在入夜不久。施瑯正在院子里的大樹下擦拭閑置已久的長劍。此劍數(shù)十斤，是她十五歲那年殺了西梁一個大將獲得的戰(zhàn)利品。

忽傳來泥瓦跌落的聲音，施瑯回過身去看，一個黑影霎時從屋頂一躍而下。她冷冷過一眼，便兀自弄起手上的活計。

周祁自然覺出她的疏冷，心中一凜，頓時緊張。

兩人都有一會兒沒說話。

良久，他才道，“阿瑯?！鄙ぷ佑行┛輪?，有話卻不往下說去。

施瑯冷笑道，“六殿下住所近來警衛(wèi)深嚴(yán)，怎么今個兒就能突破重圍了?！?/p>

他喉結(jié)動了幾下，終歸沒有話說。

見他不答話，她又問，“那晚你說你愛錯了人，將姒人當(dāng)做回京的女子，可是真心？”仍望存一絲希冀，不忍殺他。

周祁立在那里，開口道：“施瑯，是我對不住你，今后也想要償還你?！?/p>

這句話徹底挑起了她的怒火。

“周祁，你的償還不過是為了自己。你信不信我現(xiàn)在就去殺了她?！笔┈樓皟扇談偛榈?，當(dāng)初周祁為了讓姒人避過施家指控，妄想以炸死之名瞞過眾人，將她安置在北郊自己的院子里，派了一堆女婢小廝好生伺候，穩(wěn)婆都請了好幾個。

他說的愛她在施家上下跟前上演情深義重的戲碼，不過是想著借她重覆自己昔日風(fēng)光。賜她毒酒之時，怎地沒想過會落到今日慘境？

施瑯握緊手里的長劍就要往外走去，周祁一個閃身擋住她。她揚起劍朝他刺去，他右腳踢痛她的手，劍哐當(dāng)一聲落在石板地上好響。沒了武器，只得靠著左手與他抗衡。

受傷之后久不練功，如今的功力不到兩層。周祁輕輕一掌施瑯便覺臟腑都要碎了。喉道一陣腥甜，嘴角流下一段濃血。

他怎么可能愛她呢？

施瑯將桌上的杯盞朝院門摔去，守在院外的侍衛(wèi)聞聲很快就會過來。周祁想要逃，她從懷中抽出一把匕首抓住他的手腕。

夜色之下，施瑯神情發(fā)狠，道：“我自知殺不了你，只能借他人之手?！闭f完匕首換了個方向落在周祁手中，匕首已插在她的肩頭，血正汩汩往外冒。

“你瘋了？”

兩人正僵持不下，恰時一隊侍衛(wèi)趕來，見此情景，立馬將周祁捉住。

周歷三十六年，周祁連同其妻其子一起流放邊境蠻夷之地，除去皇籍，改為莫姓，此生不得再踏入皇城。

就讓他們?nèi)绱烁F困落魄的廝守一生吧，施瑯臥在榻上如此想，神情懨懨，看著案上擺的兩支粉荷含苞待放，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