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顛簸中駛?cè)胍股?。陳洛璽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何時已沉沉睡去，而君蕪仍蜷在他身旁，呼吸輕淺，額頭的溫度已退了大半。葉家那兩顆紫色藥丸果然不凡。
他輕輕掀開車簾一角。月光晦暗，車隊(duì)正行在山道上，兩側(cè)樹影如鬼魅搖曳。葉家的十二輛馬車此刻只剩八輛——有四輛在青嵐城混亂中損毀，其余裝載著最緊要的細(xì)軟。三十余名仆從也只剩不到二十人，個個面帶驚惶。
“洛璽哥哥?！本彶恢螘r醒了，聲音沙啞，“我們……要去哪里？”
陳洛璽頓了頓：“去天瀾城。葉叔說，那里有靈虛派庇護(hù)，妖族不敢進(jìn)犯。”
“靈虛派……”君蕪喃喃重復(fù)，“白天那個白衣劍客，就是靈虛派的吧？”
陳洛璽點(diǎn)頭。他想起那個腳踏虛空、寶光四溢的白衣男子，想起他與赤發(fā)妖族的對話。“靈虛派所鎮(zhèn)妖族皆是犯禁之輩”——這句話此刻想來，莫名刺耳。若靈虛派真鎮(zhèn)得住妖族，青嵐城何以遭此大劫？
“要是我也有那么厲害就好了?！本徍鋈徽f，手指緊緊攥住蓋在身上的薄毯，“強(qiáng)到……不會再眼睜睜看著阿爹死去?！?/p>
她說這話時沒有哭，只是眼睛亮得嚇人，像兩簇?zé)M淚水的余燼。陳洛璽心中抽痛——那個喜歡在燒餅攤后偷看他、會因他一句玩笑臉紅半天的君蕪還會回來嗎？
“我會幫你?！彼兆∷氖?，很輕，但堅(jiān)定。
車外傳來葉文桓的聲音：“過了前頭黑松林，就上官道了！大家加把勁，天亮前趕到落霞鎮(zhèn)歇腳！”
車隊(duì)的速度加快了些。陳洛璽正要放下車簾，眼角余光忽然瞥見林間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那是鱗片反射月光的冷色。
他渾身一僵，幾乎以為是自己眼花。但下一刻，更多細(xì)碎的反光在樹林深處亮起，如同黑夜中睜開的無數(shù)只眼睛。
“停車！”陳洛璽猛地探身喊道。
幾乎同時，領(lǐng)頭的馬車傳來馬匹凄厲的嘶鳴！一道黑影從林中撲出，直接將駕車的老仆拖下座位，鮮血在月光下潑灑出一道弧線。
“妖族！是妖族追來了！”
恐慌瞬間炸開。陳洛璽將君蕪護(hù)在身后，透過車窗看見林中走出十余道身影——它們保持半人半獸的形態(tài)，有的生著鱗尾，有的頭頂犄角，眼中皆泛著捕食者的幽光。為首的是一個豹頭人身的妖族，肩上扛著還在滴血的老仆尸體。
“跑得倒快?！北肿?，露出森白獠牙，“可惜，血腥味三里外就聞到了?！?/p>
葉文桓臉色慘白，卻強(qiáng)作鎮(zhèn)定上前拱手：“各位妖族好漢，我們只是逃難的百姓，車上財物諸位盡可取去，只求放一條生路……”
“財物？”豹妖像是聽到什么笑話，一把掀開最近一輛馬車的篷布——里面裝的盡是字畫古籍、瓷器擺件，在妖族眼中與廢紙破瓦無異?！叭俗寰褪强尚?，逃命還帶著這些破爛?！?/p>
它隨手抓起一卷古畫撕碎，目光掃過車隊(duì)，最后定格在葉妤靈所在的馬車上。少女的驚呼從車內(nèi)傳出。
“這個還有點(diǎn)用。”豹妖舔了舔嘴唇，“帶回去，能換不少血食?！?/p>
護(hù)衛(wèi)們拔刀上前，但手都在發(fā)抖。這些妖族雖不如白天那赤發(fā)大妖威勢滔天，卻也不是尋常護(hù)衛(wèi)能敵的。只一個照面，就有三人被撕開喉嚨。
陳洛璽大腦飛速轉(zhuǎn)動。硬拼必死無疑，逃？君蕪剛退燒，跑不快。他的目光快速掃視著周圍，隨后拉著君蕪?fù)低党隽笋R車，試圖趁妖物不注意偷偷解開馬身上的韁繩。卻不料仍然被發(fā)現(xiàn)。
“小老鼠還挺能鉆?！彼熜χ邅?，步伐不疾不徐，像貓捉耗子。
陳洛璽手在抖，但動作沒停。他解開韁繩，翻身上馬——小時候頑皮偷騎過城里大戶家的馬，雖然只是騎著玩，此刻那些為數(shù)不多的經(jīng)驗(yàn)卻成了救命稻草。
“坐穩(wěn)了！”他一扯韁繩，馬匹揚(yáng)蹄沖向樹林！
豹妖怒吼一聲，四肢著地疾追而來。妖族的速度快得驚人，幾個起落就已逼近。陳洛璽能聞到身后傳來的腥風(fēng)，能聽見利爪破空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道劍光自天而降！
不是白天那種輝煌煊赫的劍光，而是幽暗如夜色的一抹冷鋒。它悄無聲息地切入豹妖脖頸，那顆猙獰的頭顱滾落在地時，眼中還殘留著捕獵的興奮。
一個黑衣男子落在馬前。
他看起來三十多歲，面容普通，屬于丟進(jìn)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唯一特別的是眼睛——瞳孔深處隱約有暗金色流轉(zhuǎn)，像燭火映在深井中的倒影。
“燭龍衛(wèi)辦事，余者退散?！蹦凶勇曇羝降?，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林中剩余的妖族齊齊后退半步，發(fā)出不安的低吼。其中一個蛇妖嘶聲道：“燭龍衛(wèi)……你們不是只管鎮(zhèn)守‘那個地方’嗎？為何插手人間事？”
妖族們對視一眼，終究不敢挑釁“燭龍衛(wèi)”三個字的分量，迅速退入林中消失不見。
葉文桓連滾爬爬地過來，作揖不止：“多謝仙長相救！多謝……”
“不必。”黑衣男子打斷他，目光落在陳洛璽身上，更準(zhǔn)確地說，落在他背上緊緊護(hù)著君蕪的身上，“你叫陳洛璽？”
陳洛璽心頭一震：“前輩認(rèn)識我？”
“十年前見過你母親?！蹦凶幼呓鼉刹?，壓低聲音，“她留給你的東西，還在嗎？”
陳洛璽下意識摸向懷中——那里有一塊用破布包著的玉佩，是母親唯一留給他的物件。他從未示人，連老瞎子都不知道。
“看來還在?！蹦凶铀坪跛闪丝跉?，“收好，永遠(yuǎn)不要輕易示人。尤其是……在靈虛派的人面前?！?/p>
“前輩知道我母親的事？”陳洛璽急問，“她到底——”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蹦凶訐u頭，“只知她當(dāng)年將你托付給葉家，自己去了一個很危險的地方。十年之期將至，若她還活著，應(yīng)該會回來找你?！?/p>
十年之期。陳洛璽忽然想起老瞎子臨終前含糊的話：“狗哥，你娘走時說……十年后……小心姓沈的……”
“前輩是燭龍衛(wèi)，那靈虛派——”
“有些事，現(xiàn)在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蹦凶由钌羁此谎?，“記住，天瀾城不是避難所。靈虛派更不是。”
他轉(zhuǎn)身欲走，又停步：“這女娃是純陰之體吧？難怪妖族緊追不舍。這種體質(zhì)對妖族是大補(bǔ)，對某些修士……也是上好的‘爐鼎’?！?/p>
最后兩個字說得很輕，陳洛璽卻如墜冰窟。
“前輩能否——”
“我不能帶你們走?！蹦凶硬碌剿乃?，“燭龍衛(wèi)有燭龍衛(wèi)的規(guī)矩。我只能告訴你，去天瀾城可以，但不要完全相信靈虛派。若有機(jī)會……去找一個叫陸青崖的人，說是故人之子，他會幫你?！?/p>
話音落，男子身形漸淡，如同融入了夜色，消失不見。
一場死劫，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葉家人驚魂未定地收拾殘局，清點(diǎn)之下又少了五名仆從、兩車貨物。葉夫人抱著瑟瑟發(fā)抖的葉妤靈，看向陳洛璽的眼神復(fù)雜難明。
“繼續(xù)趕路?！比~文桓啞聲道，“天亮前必須離開這片山林?！?/p>
車隊(duì)重新啟程。陳洛璽和君蕪回到殘破的車廂里，相對無言。
許久，君蕪輕聲問：“洛璽哥哥，我們還能相信誰？”
陳洛璽看著自己的掌心，將染血的手掌握緊成拳。
“我們自己。”他說，“還有彼此?！?/p>
車外，東方天際泛起灰白。黑夜將盡，前路卻更加迷霧重重。靈虛派、燭龍衛(wèi)、母親留下的謎團(tuán)、君蕪的純陰之體……就像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正緩緩收緊。
而網(wǎng)中的少年還不知道，今夜這場看似偶然的追殺，實(shí)則是有人故意放出的試探。
百里外，一座高聳入云的閣樓頂層。
白日那位與赤發(fā)妖族對峙的白衣男子負(fù)手而立，聽著跪地屬下的匯報。
“燭龍衛(wèi)果然出手了?！卑滓履凶哟浇俏P(yáng)，“看來那孩子身上，確實(shí)有我們要找的東西?！?/p>
“掌教，是否要提前——”
“不必。”白衣男子抬手，“讓他們來天瀾城。十年布局，不差這一時半刻。我倒要看看，當(dāng)年那個女人的兒子，能走到哪一步?！?/p>
他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傳令下去，山門大陣三日后開啟，迎接‘有緣人’?！?/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