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片赤誠敬父母
祥性至孝。早喪親，繼母朱氏不慈，數(shù)譖之，由是失愛于父。每使掃除牛下，祥愈恭謹(jǐn)。父母有疾，衣不解帶，湯藥必親嘗。
——《晉書》
王祥和諸葛亮是同時代的人，年齡比諸葛亮還小上三歲。王祥最為人稱道的地方就是他的孝順，他的母親薛氏早亡，王祥盡孝的對象是繼母朱氏。古話說上慈下孝，而這朱氏卻被公認(rèn)為不慈之人。
她不僅不會主動關(guān)心王祥，甚至?xí)?jīng)常在王祥的生父面前造謠生事，致使王祥的父親日漸討厭王祥。這可不就是民間老話里說的，有了后媽就有后爸。
沒有親生父親的支持關(guān)愛，王祥每天都被后媽指使著去做最苦最累的活計(jì)，比如打掃牛棚，撿拾牛糞。說到這里，讓人想到了放牛的王二小。
不過，王祥正是讀書的年紀(jì)，為什么天天讓他去做這些雜事？王家真的窮到了要王祥去做這些事的程度么？他們家真的連仆人都沒有么？
先來說說瑯琊王家，在魏晉南北朝時，王家堪稱山東最了不起的高門世族。唐詩有云，“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謝家出了謝安這樣力挽狂瀾的宰相，也出了謝靈運(yùn)這樣的才子。謝靈運(yùn)曾經(jīng)自稱天下才華只有十斗，曹子建獨(dú)得八斗，自己占了一斗，其他人只能瓜分剩下的一斗。陽夏謝家除了這二位，還出了謝石、謝玄、謝道韞等才子才女，可謂芝蘭玉樹，皆生于庭。
然而，論到聲名之顯赫，王家還排在謝家前面。王祥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王覽，也就是王祥繼母朱氏所生的孩子。王覽的后人里出了不少顯貴和名流，最有名的就是宰相王導(dǎo)和大書法家王羲之。王祥那一支也出了不少名人。
王家綿延三百多年，比當(dāng)時變動頻繁的朝廷還要繁盛綿遠(yuǎn)。其家族榮光，從漢朝一直延續(xù)到南北朝時期。有些人因此而聯(lián)想到榮寧二府，題詩云：“千古浮華紅樓夢，百年孤獨(dú)王謝家?！?/p>
王祥、王覽兄弟算是瑯琊王氏的第一代，以孝悌起家，走上了歷史舞臺。王祥名列“二十四孝”，王覽名列“二十四悌”，堪稱儒家孝悌文化的優(yōu)秀代表。
盡管王家是從王祥王覽兩兄弟這開始發(fā)家的，不過，他的祖輩也并不算太差，據(jù)說他家的先祖是漢代的諫議大夫王吉。王祥的爺爺，也就是王仁，還當(dāng)過青州的刺史，大致相當(dāng)于今天的省長了。“一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焙螞r一個省長呢？
要不然，王祥王覽兄弟的父親王融，就不敢自命清高到有官不做、隱居田園了。史書上記載：“公府辟不就”，意思是公家征召王融去做官，王融卻斷然拒絕。顯然，王融雖然是一介布衣，還是具有相當(dāng)?shù)纳鐣绊懥Φ模屹Y雖然不一定很多，但肯定也不會太少。
因此，朱氏命令王祥清掃牛棚才會令人發(fā)指。可怕的是，王祥的親生父親竟然聽之任之。然而，這王祥卻沒有任何怨言，反而更加恭敬謹(jǐn)慎。
每當(dāng)父親或者后母生病的時候，王祥還要衣不解帶地伺候湯藥。王祥怕藥太苦或者太燙，每次都要先行嘗過才肯進(jìn)奉給父母。
這份孝心簡直感天動地，只可惜感動不了那個心如鐵石的后媽。為了維護(hù)親生孩子王覽的利益，為了搬開這個可能瓜分家產(chǎn)的王祥，后媽不但不稍做收斂，反而開始變本加厲。
二、臥冰求鯉感天地
母常欲生魚，時天寒冰凍，祥解衣將剖冰求之，冰忽自解，雙鯉躍出，持之而歸。
母又思黃雀灸，復(fù)有黃雀數(shù)十飛入其幕，復(fù)以供母。鄉(xiāng)里驚嘆，以為孝感所致焉。
——《晉書》
繼母朱氏討厭王祥，她并不相信王祥是真心孝順?biāo)?。為了折磨王祥，朱氏故意在冰凍三尺的時候，打發(fā)王祥去捉活魚。
孟子有云：“魚與熊掌不可兼得。”那時的魚，還是非常稀罕的。不像今天，四面八方的美食很輕松就能買到。寒冬臘月的時候，多數(shù)人都躲在家里烤火，根本沒人出來打魚。一來河面凍結(jié)，打魚困難。二來沒有今天的機(jī)械化工具，破冰簡直難于上青天。
市面上基本沒魚可賣，就是有賣的，也是天價，一般人根本買不起。想吃魚的普通人家，頂多吃點(diǎn)咸魚解饞。王祥這么一個遭到父母嫌棄的孩子，一沒有什么壓歲錢可以拿去買魚，二沒有勇氣敢于辯駁繼母的要求。
王祥來到河邊，手腳都快凍壞了。看著河里幾尺厚的冰層，王祥還是脫下笨重的外套，準(zhǔn)備掄起鐵鍬鑿開冰面。就在這個時候，冰面忽然自行裂開了一條縫。一對活蹦亂跳的鯉魚從縫隙里跳了出來，直接躺在王祥腳邊，等著他帶回家去。
這已經(jīng)夠神奇了，想不到一傳十十傳百，人們就傳成王祥把衣服脫光，想用身體來融化堅(jiān)冰。這就是二十四孝故事里的臥冰求鯉故事。為了紀(jì)念這位孝子，當(dāng)?shù)氐娜税堰@條河改名為“孝感河”。
說到“孝感”，不得不提到湖北的孝感市。東漢時期，董永賣身葬父，路上碰到一位無家可歸的女子，兩人結(jié)為夫妻。女子與他成親，織成三百匹錦緞，替他還債贖身。聲稱自己是天帝的女兒，也就是七仙女，奉命來幫他還債的，說完就飄然而逝。
這個故事顯然帶有神話傳說的意味，帶有民間天真素樸的特色。因?yàn)檫@個傳說，當(dāng)?shù)囟麨椤靶⒏小?，董永也因此而成為《二十四孝圖說》中的著名孝子。或許是因?yàn)槎拦适碌纳钊肴诵?，?dāng)?shù)睾髞碛纸舆B出了兩個大孝子，也被相繼收入《二十四孝圖說》。
一個是黃香，《三字經(jīng)》里記載，“香九齡，能溫席。”九歲的時候，母親逝世，他把所有的孝心放在父親身上。寒冬，他提前為父親睡暖被窩，酷暑，他不辭辛勞扇涼枕席。頂難得的是，他還是個文采斐然的神童，當(dāng)時盛傳“天下無雙，江夏黃童。”江夏后來也被劃歸為孝感市。
還有一個是孟宗，小的時候，父親就亡故了，母親好不容易養(yǎng)大孟宗。年紀(jì)大了，孟宗操勞一生的母親卻生了一場重病。醫(yī)生說是要用鮮竹筍做湯藥，才能救活孟宗的母親。
當(dāng)時正好是冬天，根本沒有鮮筍可挖。絕望的孟宗跑到竹林里，抱著竹子大聲痛哭。地上竟然憑空長出幾棵嫩竹筍，孟宗擦干眼淚，抱著鮮竹筍就跑回了家，而他的母親喝下竹筍湯后，病就真的好了。這位孝順的孟宗，后來得到朝廷的重用，一直做到司空，大致相當(dāng)于今天的工程部部長。
撇開王祥臥冰故事不談，為了塑造這些“感動中國”的典型人物，當(dāng)時的寫手真的是下了一番功夫。董永和七仙女的故事，充滿了奇幻色彩，很明顯有夸大事實(shí)的嫌疑。至于黃香的故事，倒是還比較接近事實(shí)的，至少是有現(xiàn)實(shí)依據(jù)的，也是最有說服力的。
而孟宗，冬天抱著竹子哭，竟然能哭出新鮮竹筍來，不是竹子成了精，就是土地公公顯了靈。當(dāng)真是要?dú)^了，完全不符合科學(xué)規(guī)律，暫且存而不論。
有董永故事和孟宗故事做底子，就能明白王祥臥冰故事的傳播原因。王祥鑿冰被“合理想象”為王祥臥冰，進(jìn)一步凸顯典型人物的性格特征。這讓人不合時宜地想到，某些單位為了得先進(jìn)，精心編造典型材料，當(dāng)真是古今一心。
頂神奇的是，為了增強(qiáng)王祥事跡材料的可信度，竟然又編了一個故事。說是這個后媽大人，一計(jì)不成，又生一計(jì)。她故意宣稱自己想吃黃雀羹，這次，王祥都還沒出門，幾十只黃雀自投羅網(wǎng)，飛進(jìn)來求死。
對于此類事件的真實(shí)性，我頗為懷疑。最大的疑點(diǎn)就是，身為神跡的見證人，后母朱氏竟敢逆天而行，將禍害王祥的勾當(dāng)進(jìn)行到底。這簡直就不符合人性，如果她親歷了黃雀事件，恐怕早就嚇得不輕，恨不得跪地求饒，祈求神的寬恕了。而事實(shí)上是，她將邪惡后母的角色進(jìn)一步演繹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三、兄友弟恭保家安
王祥事后母朱夫人甚謹(jǐn)。家有一李樹，結(jié)子殊好，母恒使守之。時風(fēng)雨忽至，祥抱樹而泣。祥嘗在別床眠，母自往暗斫之。值祥私起，空斫得被。既還，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請死。母于是感悟，愛之如己子。——《世說新語》
《世說新語》里講到關(guān)于王祥的兩則故事，細(xì)讀就會明白，盡管王祥臥冰求鯉，這朱氏對于王祥的迫害竟然逐步升級了。為了不讓王祥好好睡覺，假說是李子太好了，招惹小鳥和小偷，讓他日夜守護(hù)這棵李樹。這簡直比黃世仁還要可惡。每次風(fēng)雨大作，王祥擔(dān)心后媽責(zé)罰，就會抱樹大哭。
《世說新語》盡管不是正史，但也并沒有往下記載民間的傳說。民間的版本里，這棵李樹每次都能逃脫暴虐的極端天氣。直到今天，還有人在孝感河邊立了一塊碑。上面題有五個大字：“風(fēng)雨守李處”?？紤]到人民群眾希望好人得好報(bào)的善良發(fā)心，我們就不去較這個真了。
關(guān)鍵是，這個后媽顯然不認(rèn)為有什么神仙在幫王祥，否則無法理解她后面的行徑?！妒勒f新語》里記載到，這個后媽竟然持刀行兇。幸好王祥起夜，才幸免于難?？吹奖豢碃€的棉被，后媽終于良心發(fā)現(xiàn)，從此視如己出。這看起來倒是大團(tuán)圓的結(jié)局，但是人心哪有那么容易改變。
事實(shí)上，即使是后媽，也沒權(quán)力隨便殺人。王祥雖然自動請死，估計(jì)當(dāng)時這個朱氏自以為得手，猛然看見這個大活人，還是會心生畏懼的。更何況，她肯定擔(dān)心王祥會反抗甚至殺掉她，為了穩(wěn)住對手，不讓他出去傳播甚至告發(fā)這個惡劣行徑，暫時裝作幡然醒悟的架勢。這絕非是我想當(dāng)然，事實(shí)上，朱氏殺王祥的心思一直就沒有斷絕。
覽字玄通。母朱，遇祥無道。覽年數(shù)歲，見祥被楚撻，輒涕泣抱持。至于成童，每諫其母，其母少止兇虐。朱屢以非理使祥，覽輒與祥俱。又虐使祥妻，覽妻亦趨而共之。朱患之，乃止。祥喪父之后，漸有時譽(yù)。朱深疾之，密使鴆祥。覽知之，徑起取酒。祥疑其有毒，爭而不與，朱遽奪反之。自后朱賜祥饌，覽輒先嘗。朱懼覽致斃，遂止。
——《晉書》
眾所周知，王祥被列為“二十四孝”。不過，卻少有人知，他的同父異母的弟弟王覽，被列為“二十四悌”。
《論語》里記載：“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孝悌是儒家最為倡導(dǎo)的道德范式，孝是指子女對待父母的正確態(tài)度，而悌是指弟弟對待兄長的正確態(tài)度。王覽之所以能成為悌文化的代表人物，實(shí)在是拜他的奇葩媽媽所賜。
一般人喜歡說“無道昏君”，這個后媽朱氏也被評定為：“無道”。王覽才幾歲的時候，這朱氏沒事就拿鞭子抽打王祥。王覽雖然年紀(jì)小，卻非常討厭媽媽的舉動，他每次都會哭著撲過去護(hù)住哥哥。朱氏自然很難如愿打死王祥。
等到王覽大一點(diǎn)的時候，王覽還試著開導(dǎo)媽媽。朱氏怕?lián)p害自己在兒子心里的光輝形象，不敢明目張膽地鞭打王祥。然而，朱氏并不肯罷休，總是想方設(shè)法地折磨王祥。王祥被指使著去做各種臟活累活，簡直沒法休息。
王覽每次都會出手幫助王祥，只要哥哥沒做完，他就不肯休息。連王祥的妻子，也不能幸免，同樣遭到了朱氏的奴役虐待。不是一家人，不進(jìn)一家門。這王覽的妻子，非常賢惠，也每次都跟著嫂子一起做苦工。朱氏心疼親生的兒子和親親的媳婦，沒有辦法，只好停止欺侮王祥夫妻。
王祥父親去世以后，王祥在當(dāng)?shù)仡H有聲譽(yù)。很多人都在責(zé)備朱氏刻薄寡恩的同時，稱道王祥的仁義孝順。這朱氏痛恨王祥到了極點(diǎn)，簡直恨不得立刻殺了王祥。為了除掉王祥，朱氏偷偷買來了毒藥下在酒里。不想，王覽察覺有異，故意搶來要喝，朱氏嚇得趕緊拿走了。
從此，王祥的一切飲食，王覽都會先嘗上幾口。朱氏害怕王覽會被毒死，只好打消了下毒的年頭。朱氏固然兇惡，不過被這兩兄弟伺候得很好，活得相當(dāng)長久。
據(jù)說朱氏死后，王祥才肯應(yīng)召當(dāng)官。而這個時候，王祥的年紀(jì)已經(jīng)相當(dāng)大了。不過，王祥仕途平順，最后官封萬戶亭侯，位列九卿。王覽雖沒有哥哥那么顯赫，但也算是朝廷要員，后輩子弟更是人才輩出，榮耀家族。
說到孝順，必須要為儒家正名一下。以前，魯迅先生愛說“禮教吃人”。這雖是事實(shí)，卻是后世儒家曲解了先賢孔孟的初衷。他們宣揚(yáng)的“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的所謂孝道，完全就是假儒學(xué)、偽儒學(xué)。
七十二賢人之一的曾參，也就是那個一日三省吾身的曾子，有一次因?yàn)榉N瓜的時間耽誤了，遭到父親的一頓毒打。曾子被打昏過去，醒來以后，不但不喊疼，反而還堆出滿臉的笑容，好像不是挨打，而是享受了泰式按摩一般。
孔子聽說后，非常憤怒，恨不得想要斷絕師徒情誼?？鬃诱f，想當(dāng)年舜帝，對待父親的責(zé)罰都是“小受大走”。
意思是，如果瞽叟拿出小板子打人，頂多是皮外傷，舜就乖乖挨打。如果瞽叟拿出大板子，恨不得要往死里打，那就趕緊逃之夭夭。再比如，上屋抽梯、下井投石之類，舜從不束手就死，而是想法逃脫。這才是真孝順，避免陷父親于不義。
《孟子》里有句很有名的話，叫做“不孝有三，無后為大?！薄妒?jīng)注疏》里解釋：“事謂阿意曲從，陷親不義，一不孝也；家貧親老，不為祿仕，二不孝也；不娶無子，絕先祖祀，三不孝也?！?/p>
從第一句來看，孟子認(rèn)為，父母有過錯時，不能一味順從，而應(yīng)該勉力勸諫，否則就是陷親不義。
依照孔孟的觀點(diǎn)，這王祥哪是什么孝子，簡直就是大大的不孝子。正是王祥的謹(jǐn)言慎行、曲意逢迎，才助長了繼母的氣焰，也彰顯了繼母的兇惡。當(dāng)時的人，全都在一邊倒地指責(zé)嘲笑王祥的繼母，朱氏因此才更加惱羞成怒，對王祥先是刀砍后是毒殺。
幸虧有個好弟弟王覽，才阻止了家庭慘劇的發(fā)生。我覺得王覽才是真孝順，既有勸諫又有行動，終止了母親的罪惡行動。王覽對于兄長，也是真的恭敬，竭力保全了王祥夫妻二人，確保了瑯琊王氏互為蔭蔽，綿延不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