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見到珠珠是在年初的北京,寒意尚濃,天氣晴朗。
這天我坐了將近一個小時的地鐵才來到了昌平區(qū)境內,和珠珠見面的地點是一家咖啡廳,店面不大,是她親自挑選的地方。進門后左手邊是明亮華麗的吧臺與甜點柜,右側是一片室內景觀,大葉與小葉中間藏住了潺潺的流水,幾張小桌挨著景觀錯落排布,在寸土寸金的喧鬧京城里,這樣雅致的清幽簡直是奢侈的享受。
在最深處的一張小桌后邊,坐的就是許久未見的珠珠了,她還是披肩的長發(fā),還是白色的毛衣,也還是那個愛笑的性格。那天的她遠遠的就向我招手,看起來心情不錯,就像外邊晴朗的天空。
精致的木質小桌正好放的下兩個餐盤,伴隨著潺潺流水,我和珠珠對面而坐。她依舊化著淡妝,只是比起畢業(yè)前要瘦了一些,當然,她很喜歡聽到我這么說。
“這個咖啡店好雅致,珠珠你選的地方真不錯!”我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景色幽靜卻也柔和,流水聲響輕微的恰到好處。
“嗯!你可是作家嘛,招待你我當然得選一個文雅些的地方啦!”隔著小桌,我看不到珠珠放在腿上的雙手,比起畢業(yè)之前,她更加端莊了些許。她的言談輕快又不失柔和,如今的她好似已褪去了所有小城里的凡塵,真正融入這座繁華首都之中了。
一開始我們只是閑談,從她的工作聊到她的生活,談到設計時她睿智又冷靜,而提到美食時她又會興高采烈的滔滔不絕,無論什么話題,即便是偶爾的吐槽也會夾雜著歡笑??吹剿缃窨鞓返臉幼?,我作為老同學發(fā)自內心的為她感到開心,雖然京城忙碌又擁擠,但是開心就好,不是么。
午后的陽光照射進來,這天氣襯極了她的笑容。
一直以來都是我在引導著話題,但我知道珠珠并非不善言談,她只是在適應著對話的節(jié)奏,等待一個最合適機會,展開她的話題。
寫作,就是話題引導者的轉折點。
“對了,你現(xiàn)在真的是作家了嘛?”珠珠放下手里的咖啡杯,雙手在桌上捧著問道。
“我現(xiàn)在還屬于散文協(xié)會,有一些雜志上的文章刊登,算半個作家吧,不過我在朝著真正的作家努力?!蔽乙卜畔铝擞沂掷锏目Х?,攤了攤左手介紹了起來。
“其實,我很羨慕你的?!?/p>
“羨慕我什么呢?”
“羨慕你有一個自己的夢想,有一種自己的愛好?!敝橹殡m然依舊那樣笑著,但我感覺她心中的陽光減弱了幾分。
就連屋里的陽光好似都不再那么明亮。
“那珠珠你的愛好呢?”我提問了,雖然我猜到了一點答案。
“可能,只有吃一些好吃的吧?!敝橹橛心敲匆凰查g看了看手中的咖啡杯,然后接著說:“現(xiàn)在的我,只想多賺一點錢寄給家里,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思去思考我應該愛好些什么。”
珠珠說到這里,我知道我該安靜了,因為接下來她要講述的,是最真實的自己。
她出生在河北的一個普通村莊,家境不算太好,所以她比普通的孩子更加懂得努力,加上她天資聰慧,成績從小學起就一直名列前茅,可是在那些獎狀和榮耀的背后,她有著一份別人看不到的自卑,她甚至有時候品嘗不出快樂是什么味道。也許是習慣了優(yōu)等生的感覺吧,她從小學到初中一直都是第一名,但她并沒有太多的高興,反而懼怕著不再勝利時那種挫敗的感覺。
她說起這些,笑容漸漸減弱,微笑從情緒變成了表情,眼神看著我,但不再那么輕柔。
“在我升高中那一年,我也許是壓力太大吧,考試成績并不夠理想,如果愿意交一份高額的擇校費,我可以去城里的一中,如果不交,就只能上二中,但如果我愿意回到我們縣一中讀書,我可以學費全免?!?/p>
“那你是如何選擇的呢?”
“我不知道如何選擇。”珠珠說著頓了一下,然后又一次看著我的眼睛,“那天,我爸爸帶上我,說先去看看這些學校都長什么樣子。”
“嗯。”我應了一聲,隨后放下了杯子,靠在椅背上,認真的聽她講接下來的故事。
“那天我們先去了縣城的一中,要知道那可是十多年前了,那時候我們縣又挺窮,學校也是很差。我其實可害怕去那里了,我害怕所有未知的東西,害怕要是那里不好怎么辦?害怕我自己要是真的不喜歡那里了該怎么辦?當我剛踏進縣一中時,正好刮了一場大風,門口那破破的土操場直接起了一場沙塵暴,沙子全進了我眼里,我呢,當場就再也睜不開眼睛,也不知怎么的,我蹲在地上就哭了,我努力的忍著呢,但還是哇哇的哭了出來,我爸趕緊蹲下來問我怎么了?!?/p>
珠珠說到這笑了一下,就像笑話著自己。
“我那時可沒出息了,一下抱住我爸胳膊,哭著說'爸!我不想來這里念書!”她說著抹了一下自己的眼角,“我現(xiàn)在都記得特別清楚,我爸當時就扶著我站了起來,一句話也沒說,拉著我扭頭就離開了,然后我們去了城里的一中,一路上,我都呆呆的看著窗外的城里景色,其實我不是沒看過,我只是在想象,如果我一直都能生活在城里會是什么感覺,就是,不再當過客了,那會是什么感覺。”
“城里一中好很多吧?!蔽铱粗橹檎f完有點停頓。
“嗯!可好了!我第一次看見學校里有天文臺,有體育館,第一次看見有草坪的操場,就連教學樓都看著特別新,我特別喜歡那里!不過,我來不了這里的,擇校費我們家出不起?!?/p>
“擇校費多少錢?”我問道。
“兩萬四?!敝橹榛卮?,她緊接著又說:“嗯,現(xiàn)在看起來不太多,可那個時候,我家連四千都拿不出來的,這些我都知道的,所以我跟我爸在學校里轉了一大圈后,我鼓起勇氣扭頭跟我爸說——'爸,這里是好一些,但也沒那么好,我就去縣一中上學吧!花那么多錢來這里不值當?shù)?!我剛才就是瞇眼了,我就上縣一中吧!'”
珠珠哽咽了一下,接著說道——
“但是你肯定猜不到我爸當時怎么說?!?/p>
“他怎么說的?”
“他什么都沒說!一把拉住我就帶我離開了,然后,他帶我去吃了麥當勞,那是我第一次吃麥當勞,然后帶我在城里轉了一天,到了晚上我們才回家的,一路上我不敢提學校的事,因為我從來沒見過我爸那樣凝重。直到晚上,我們回了縣城坐上回村的車時,我挨著窗戶,我爸坐在我旁邊,我有些昏昏欲睡時,他突然特別堅定的對我說:'閨女你就給我去城里念書!錢的事你別管!'”
我可以想象那個畫面,想象那種無堅不摧的堅定語氣。
? ? ? 父愛不因貧富而有所不同,因為金錢不足以衡量愛與勇氣!
? ? ? 責任不因長幼而有所差別,因為只要有家就會有志與擔當!

這所車水馬龍徹夜霓虹的城市里,有多少故事隱藏在繁華的背后,它們如同水下的魚兒,在外人看不見的層面里撥動著湖泊的心弦。但魚兒總會在那么一個瞬間里躍出水面,那水珠中波光粼粼的七彩,是足以讓每一個有幸看到它的人動容的顏色。
之后的故事講起來就沒有那么難過了,珠珠在進入一中后努力地學習并成功考取了一本,本科畢業(yè)后保送研究生,如今來到這北京得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雖然生活中依舊有著坎坷,可我感覺的到,希望已經在珠珠內心那曾經絕望過的土壤上生根發(fā)芽,無論曾經、現(xiàn)在、未來還會有的多少風雨考量,希望的田野都終將會茂盛而廣闊。
我們的聊天繼續(xù)著,這時的珠珠早已敞開了心扉,她好像那飛上天空的鳥兒一樣開心的說個不停,而我則微笑著喝著咖啡傾聽著她的每一個故事。
有那么一個瞬間,我無意瞥見了落地窗外那晴朗的天空,細看之下有著一層淺淺的霧霾,可在那層霾之上則是最燦爛的陽光。
此刻我更覺得,這比晴朗更復雜一些的京城天氣,正是和珠珠的心情,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