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平安
我想躺在樹下，
樹上盛開鮮花，
每個憂郁的晚上，
只有一只畫眉對我歌唱。
避開世人的長久糾纏，
避開無休的議論和挑剔的偷看，
避開瑣屑的社交日——更不知道
世人對我的一切挖苦嘲笑。
在草叢里一片雛菊的深處，我將酣睡，
遠(yuǎn)離世人的贊美和責(zé)備。
2 “請安靜吧，你們這些小小的葉片”
請安靜吧，你們這些小小的葉片！ ?
別向任何飛過的蝙蝠、盤旋的貓頭鷹，
或水面低飛不停的禽鳥，講述你們的哀痛。
開花的燈心草啊，求你們到明天再長嘆；
悲哀的風(fēng)啊，別從可怕的山洞向外吹：
我的愛人在安睡，我的愛人很累。
3 為什么？
為什么你目光炯炯， 神色莊重，
擋住了我這條陰暗的路，
帶走了我生活中的隱隱恥辱，
勸我離開卑微的事情，
起身站在你身邊，
渴望地等待更巨大運(yùn)命的浮現(xiàn)？
為什么你用有力的手指，
毅然拋棄了那些通向未來希望的門，
莊重地說出了我今天夢想的話語？
以前，我并不十分滿意：
但自從一位天神觸碰了我，又離我而去，
我就懷著破碎的心，跑遍了每一座廟宇。
4 雨天
藍(lán)鈴花碎了，帶著沉重的淚滴，
高高的白剪秋蘿在夢里哭泣，
嗡嗡忙碌的蜜蜂
全都進(jìn)入了齋期。
5 快樂的生活
我沒有絲綢，沒有皮衣，也沒有裝飾羽毛，
只有一件任何天氣里都穿的舊長袍，
沒有面紗、陽傘，也沒有花邊，
只有粗糙的雙手和曬黑的臉。
但那些起皺的嫩葉還是屬于我，
灰白神秘的葉脈在葉子上閃爍。
落葉松的花邊映襯著藍(lán)天，
月亮透過灰色的面紗俯瞰；
在幽暗、帶露的四月拂曉，
草地上傳遍了鳥兒的鳴叫，
鳥兒的振翅聲響在門外，
門外還有眼睛濕濕的委陵菜①；
漿果熟了，充滿魔力——
外形渾圓，令人欣喜；
我燃起一塊木柴，香氣使人歡暢，
攪乳器不停地忙，奶油噼啪作響。
*①委陵菜：指直立委陵菜（tormentil），薔薇科常青植物，產(chǎn)于歐洲，開黃色五瓣花，花期5－8月；根呈線形，可用于鞣革或作染料。
6 歡樂的奧秘
與向日葵面對著面，
與玫瑰花臉貼著臉，
我們走過一條秘密的大路，
幾乎沒有一個旅人知道它。
鮮花綻放，披著金黃；
我們的行動秘密又天真，
我們與森林心心相印。
在蕁麻的一片綠葉中，
我們熟悉了那些古老的路徑。
在婆婆納②花瓣的藍(lán)色深淵里，
我們沐浴。
*②婆婆納（speedwell）：一種婆婆納屬植物，葉片對生，其小花簇常為藍(lán)色。
7 秋日平原
莊嚴(yán)的土地早已滿足了心愿，
它上面年年都燃燒著相同的火焰；
火燃在樹林間。顏色都已暗淡，
使年輕大地的嬰兒睡夢安恬。
在平原另一邊，在晚星下面，
是閃亮的山巒，像孔雀一樣莊嚴(yán)。
狂風(fēng)暴雨來了。羊群穿過草場，
低聲地抱怨，陰影掠過天上；
野蜂仍將海布拉③牢記在心上，
在紫紅色的李子間歌唱；
一位擠奶姑娘皮膚黝黑，像路得④那樣甜，
突然攔住了那個微笑的、瘦瘦的牧羊少年。
*③海布拉（Hybla）：意大利西西里島東南部古城，以產(chǎn)蜂蜜聞名。古羅馬大詩人維吉爾（Vergil）的《牧歌》（Eclogae vel Bucolics）第一首第52－54行中說：
“這里一如既往，你鄰人的樹籬上，
海布拉的蜜蜂享受柳花的盛宴，
它們常常柔聲輕唱，催人入眠?！??
（hinc tibi, quae semper, vicino ab limite saepes
Hyblaeis apibus florem depasta salicti
saepe levi somnum suadebit inire susurro） ?
④路得（Ruth）：《圣經(jīng)》中摩押族的寡婦，后來嫁給了以色列人波阿斯，生下了大衛(wèi)王的祖父。見《舊約·路得記》。
8 夏日
落葉松的長廊向遠(yuǎn)方伸延，
神秘，朦朧；
微風(fēng)在松枝間
奏著贊美歌，莊嚴(yán)隆重。 ?
落葉松把影子投在空地上，
樹影婆娑，
但沒有一只小鳥掀起翅膀，
也沒有一只小鳥唱歌。 ?
陽光點(diǎn)點(diǎn)，閃轉(zhuǎn)聚集，
金光多燦爛，
最后一片薄云輕柔地
淡出了藍(lán)天。
9 告別
親愛的，我又要踏上寒冬的路，
穿過荒僻幽暗的群山，凍得發(fā)青，渾身寒冷，
就像三色堇結(jié)了冰；走向我的小土屋，
風(fēng)會在那里啜飲我的淚，那里籠罩著暗影。
留在離狂喜那么近的地方，我可不敢，
不然，見到珍貴美好的東西，我會魯莽大膽，
我會懇求得到它，像個孩子，
以至毀了它的美，毀了我的淑女氣。
但你微笑地望著我，在我身邊出沒，
這時刻使我不能喘息，
當(dāng)冬天寒潮肆虐，請想想那一朵朵
令人安然的百合，還有夏日的魔力。
別了，我的愛！因為你在我心中越來越珍貴，
我必須離開。我踏上了我的朝圣之旅，
我匆忙地離開你——
我那么愛你，那么畏懼。
淚水會生出智慧，安寧卻隨著年歲減退。
10 在倫敦收到一束春花
古老、可貴的兄弟情誼在這樣傳承——
忙碌的生命，草皮下的笑聲，
多葉的主人們舉起長矛和旌旗，
保衛(wèi)上帝在現(xiàn)實(shí)里的神跡。
我原以為紫羅蘭不會這么早早開放，
可這里仍有五朵，滿室飄香；
還有一枝烏頭⑤——金色的月亮
閃閃發(fā)光，把她的光芒灑在小葉上；
這里還有雪花蓮⑥，葉脈多么美，
看啊！她剛離開畫家的手，緊緊閉攏：
她只是在等待陽光和蜜蜂；
到時她會綻開，就像金薔薇。
*⑤烏頭（aconite）：北半球的毛茛屬多年生草本植物，花為藍(lán)色、白色和黃色，十分艷麗。
⑥雪花蓮（snowdrop）：銀蓮花屬植物，別名“待雪草”，開雪白色花朵，常見于英格蘭、威爾士和蘇格蘭南部，是英國早春最早開放的野花。
11 孤獨(dú)
孤獨(dú)的杜鵑在啼叫，
聲音悠長，在山間回蕩，
巖石披著陽光。
那叫聲響在筆直的松林中，
一次次地敲在我心上。
那歌聲反復(fù)唱響，
隱含著悲喜的神秘交織，
使我激動，
使我佇立。
你若在這里，那該多好，
我們會一同穿過那片圓葉羊齒蕨，
看看爬樹去見他愛人的五子雀⑦；
然后我會轉(zhuǎn)過身——這樣你才會跟著我
微笑著登上山坡；
我在你頭上彎下腰，
等待你含笑的吻，目光熠熠。
這個夢實(shí)在愚蠢！因為你甚至不知道
我愛你。
*⑦ 五子雀（nuthatch）：一種尾短小鳥，喙長而尖，會頭朝下爬樹，又名幣鳥。
12 致四月的一位詩人
世人贊揚(yáng)你那些多葉的歌，
你為他們做詩吟詠，
使富人忘了他們的收獲和過錯，
使窮人愛上了山楂的陰影。
年復(fù)一年，你的名聲在不斷傳播，
但你還有一位朋友，陌生而沉默。 ?
四月的日子閃著微光， 喜悅太多，
將我的心靈刺痛，
我漫步在林間小道上，
心花綻放，喜悅重重，
此時你用清朗的詞句將我的歡樂訴說，
我原以為除了小鳥，誰都不會如此深諳我的歡樂。 ?
鮮花在山洞的深處紛紛開放，
樹林里還有幾只沉思的畫眉，
雪白的花瓣輕輕地鋪在地上，
微風(fēng)穿過樹林，伴著細(xì)雨霏霏，
我與我那些密友——綠葉和花朵，
分享你的歌，度過沉醉的時刻。
譯于2009年9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