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與人俱去，鏡歸人不歸。

無復嫦娥影，空留明月輝。

我是在滅陳之時遇見的她。

跟在陛下身邊，素來我也是見慣了美人的。那時她落難，卻不掩月凈花明之姿。呵！可那又如何，自古紅顏易枯骨，美人遲暮，下場只怕更慘。再說了，天下紛爭，都是男人的戰(zhàn)場，女人，不過是江山權(quán)勢的點綴。

畢竟是前朝公主，見士兵無禮，我勒了勒韁繩，輕喝：不得無禮！

她循聲望來。轟！那是怎樣的一雙眸子！我自詡飽讀詩書，也算一代儒將，卻突然不知如何形容這樣一雙眼睛。我忽然有些莫名的惶恐。不是因著她眼底的恨意和冷然。因何呢？到底因何呢？

陛下龍顏大悅，贊我破陳有功，賞千金，賜珍寶，卻忽然一頓。我突敢不安，斗膽望了一眼龍顏，順著他驚艷貪婪的目光。。。。。。是她！現(xiàn)在被俘的皇親里，她驕傲冷清得像是要御風而去。心里忽然一緊，手心有些冒汗。是吧，是男人都會貪婪的吧！

“咳。。?！被屎竽锬锖鋈惠p咳，面色微慍，目光在她身上流轉(zhuǎn)，又忽然展顏一笑“越國公戰(zhàn)功赫赫又風度翩翩，早聞樂昌公主風姿綽約，皇上，這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不如促成好事！”皇后娘娘目光促狹，她的男人面色青紅交加，卻不得不說：“朕也以為甚好！”我差點失笑，怎么忘了，陛下懼內(nèi)，天下皆知。我松開緊握的拳頭，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皇命不可違，她也不過是亂世飄零的孤女，只能選擇嫁我。我自然是不會給她夫人的名分的，越國公府是世家，一個再嫁的前朝公主，至多，也只能抬為貴妾。

但我給她的，都是最好的。

我知她文采斐然，喜舞文弄墨，便親自去歙州為她尋上好的歙硯，我怕她思鄉(xiāng)寂寞，親自督造她的宅院，一草一木，皆盡心意。雨天我怕她憂思，天熱我怕她煩苦，為她，我冷落了旁的姬妾，連素來溫雅知禮的夫人也和我惱。

可她從來不笑，她也不反抗，卻用那雙眸子，一次一次，像望一棵樹，或是一棵草那樣望著我，猶如凌遲。我楊素金戈鐵馬，殺人如麻，卻栽在了這個冷然的女子身上，栽在了那雙蒼涼的眸子里。

后來，我發(fā)現(xiàn)我錯了。

那日，我?guī)唏R游街，她忽然被一賣舊物老人吸引，她們似乎認得的，老人顫巍取出一枚舊帕遞給了她。上面是一首詩：

鏡與人俱去，鏡歸人不歸。

無復嫦娥影，空留明月輝。

我想我可能錯了。她聲淚俱下，眼底是抹不開的痛苦深情，她哪里是無情無心的女子！她開始終日水米不進，容顏凄苦，了無生趣，到底為何？！我苦苦追問，她終于道出緣由，鏡歸人不歸，鏡歸人不歸？

我終于同意讓她們見面。

山河破碎，劫后余生，飽受離散之苦。我終于見到了她風流倜儻的夫君徐德言，早已是兩鬢斑白，不復當年風采。我轉(zhuǎn)頭望她，多希望她就此而厭棄他，就此心甘情愿在我身旁。

我又錯了。

她眼里，是難掩的依戀，目光繾綣。芳澤無加，鉛華弗御。原來她美成這樣！她的美不向我，我苦笑。

也是，若是這樣就厭棄了她的夫君，怕是我也會失望。

可是，如今我近乎絕望！我恨不得自己是瞎的，恨不得什么也看不見，看不見她眼里看向他時的光彩！

我贏不了。

戎馬半生，戰(zhàn)功赫赫又如何！我還是贏不了。

我放她們走了，放過她

也想放過我自己。

無復嫦娥影，空留明月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