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廠間
十幾年前,中國南方的農(nóng)村幾乎村村都有米廠,用來碾米。
我是農(nóng)村人,在八歲搬家去鎮(zhèn)上讀書之前我從未離開過那平淡無奇的小村莊。在我的印象里,它就像是一個大雜燴,各種姓氏各種來歷的人,在我太太公的年代因為各種緣由從四面八方相聚于此,像漂泊的蒲公英一樣落地生根。而不像是“莊村”、“蔣暇浦”,祖代相承,枝繁葉茂,路上隨便遇上個人,生的熟的往上翻幾番都是叫得上輩分的族親。
長田村很小,只有幾十戶人家,三百來口人。村里只有一家小店,紅磚蓋起來的小屋,里面賣的東西不多,一張磨壞了臺面的木質(zhì)柜臺用了許多年;村的東面住著個高高瘦瘦的赤腳醫(yī)生,會打屁股針,勉勉強強幫村里人解決些頭疼腦熱的小毛病。
不過,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爺爺奶奶家的黑白電視還沒退休。
村里有一個米廠。當(dāng)然,會有米廠。
只不過里面只有一臺機器,被叫做米廠間。后面還加了個房間的間,大概是因為它實在是太小了。
周家老屋的前面是一塊不大的曬場,用來曬谷子。新收的稻子不在太陽底下翻曬幾天,容易發(fā)霉抽芽。自家各有自家曬谷的地兒,不混亂不打擾。把金黃的稻子往太陽底下一倒,用推子攤開來,再用長竹竿在谷子上畫出一道又一道的波浪紋,差不多就是給谷子翻身曬均勻的意思。這活兒小孩很樂意干,就像畫畫一樣,只要不過分,大人總是由著你涂鴉。沒耐心了,就把竹竿一丟,跑開玩去兒。
剩下的稻子自有人看著,不看也無所謂。我的印象里,我瘦瘦的阿太總是穿著藍(lán)布褂,坐在老屋前的一把黃綠色的藤椅上曬太陽。沉默而慈祥。
我們周家的老屋是一排橫著的木結(jié)構(gòu)的老房子,房子前頭有一巴掌大的天井。地方不大,可院落大門上頭卻正兒八經(jīng)地安著我太公刻的石碑:“安之居”。
我太公算個文化人,教了30多年書,當(dāng)過幾任校長。生前喜歡喝酒養(yǎng)鴿子,胸前的口袋總別著支鋼筆。太公走得早,我沒緣見見這位恣意灑脫喜歡偷偷在外頭搭灶臺吃狗肉(農(nóng)村習(xí)俗,家中灶臺上有灶王爺,而狗這種吃屎的動物是上不了灶的)的老人,不然還真想問問,那上頭寫的究竟是“安之居”,還是從右往左念的“居之安”。
老屋后頭種著幾棵零零落落的竹子,再后頭是一條又臟又淺的河,河對岸就是進(jìn)村的必經(jīng)小路,小路旁就是那昏昏暗暗的米廠間。
米廠間70年代就有了,一直很昏暗,只有每年收稻的時候里面才熱鬧幾天。里頭只有一架軋谷機。我腦海里還有點印象,不過已經(jīng)模糊得仿佛只在夢里見過一般,黑魆生銹的機身,最上頭有一個大斗,用來倒谷子,下面的出口用臟灰灰的布口袋扎著,嘩啦啦噴出來灰白的大米了。
操作軋谷機不是件容易事兒,誰會,誰就是米廠間管事兒的負(fù)責(zé)人,得揣著開門的鑰匙,村里的負(fù)責(zé)人換了三次,我爺爺是最后一任。
幫人開機器軋谷碾米不收錢,但稻谷上脫下來的糠皮可以留下,這是可以拿去賣錢的,賣給養(yǎng)豬的,賣給山里種竹子的山民。我外公曾問我爺爺買過一回,幾竹筐糠皮拿回家一看全是壓壞的。這事兒,前幾天我媽還跟我爸抱怨過一回。
軋谷沒什么看頭,聲音吵也就算了,機器運轉(zhuǎn)震得各種粉塵都飛揚起來,絕對能嗆人一嗓子,太臟,小孩子不樂意湊熱鬧。
真正有意思的是做年糕!
米廠間里有個單獨的房間,小的很,卻很奇特。里頭有一口灶,鍋在里頭,填柴的炕頭卻在外頭,就在米廠間進(jìn)門左手邊墻上挖的洞。
做年糕其實很簡單。把碾好的大米重新倒進(jìn)軋谷機,換洞眼兒更小的篩子,開動機器,不一會兒,白花花的米粉就從布口袋里“簌簌”的滑下來了。
把剛做成的米粉往那口鍋里一倒,和點水拌勻乎,條件好點兒的人家還往里摻點糯米粉,好讓年糕更加軟糯。
外面自有人負(fù)責(zé)添柴。我們小孩子總愛湊點熱鬧,火是最危險也是最好玩的東西,不需大人說,我們總愛趴那兒添亂似的往里頭丟柴。誰從家里偷了番薯也丟進(jìn)去煨煨,橘子也扔進(jìn)去烤烤。一群人圍在那里嘻嘻哈哈地扒拉著火鉗。
這點功夫,米粉就蒸好了,力氣大的人扛起整口鍋把米粉坨坨鏟進(jìn)年糕機的大斗里,然后機器就抖啊抖,下面的洞里就擠出了白花花的年糕,整長條的,熱乎,還冒著熱氣。旁邊有人舉著菜刀,“噔噔噔”,利落得把年糕切成差不多的長度。然后年糕就順著,轉(zhuǎn)啊轉(zhuǎn)的皮帶,“啪嗒啪嗒”掉在了提前鋪好的草席上,大家爭著搶著吃了一會兒,就把不那么燙手的年糕給壘好,一座一座的擺放整齊。
那時候人小,村里有什么集體活動能高興半天,更不用說還能吃點什么的好事兒。按照習(xí)俗,各家各戶做年糕時間都湊一塊兒,今兒你做,明兒我來。好日子能有十天半個月。主人家做年糕,不管幫忙的還是看熱鬧的都不能怠慢,年糕得大方的請人家吃,還要炒了肉絲咸菜當(dāng)佐菜。我爸爸小時候消遣吃食就更少了,米廠間的煙囪一冒起煙,恨不得整夜整夜不睡覺的賴在米廠間。
還沒涼透的年糕可以擰成各種樣子,不知道哪一年有個大叔給我和堂妹捏了個小兔子,栩栩如生,活靈活現(xiàn),就差安倆紅紅的眼睛。我們倆把兔子小心翼翼得捧在手心,瞪著眼睛瞧了好一會兒。
那時候我和堂妹還是親密無間的玩伴關(guān)系,能一起調(diào)皮搗蛋,把爺爺田里冬眠的青蛙捉出來裝進(jìn)月餅紙盒再埋回去。
我們還幫過爺爺種土豆。發(fā)了芽的土豆種用小刀切成一塊一塊的,往刨好的坑里一放,我和妹妹就捧一把曬干的豬糞把土豆埋起來。我們都小,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手捧豬糞也不覺得臟,那時候我弟更小,還穿著開襠褲,黃絨絨的小衣衫和頭頂上飄揚的幾根小短毛讓他看起來特別像剛出生不久的小鴨子。他也幫忙,用小簸箕裝了一鏟豬糞,搖搖晃晃得去施肥,一不留神,踩壞幾個爺爺剛刨好的坑。
而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學(xué)會擺起架子,裝模作樣地教訓(xùn)那比我小6歲的妹妹。她早就不和我親了,跟我弟說話總是一口一個“你姐”,好像我不是她的姐姐一樣。
爺爺也老了,田都賣了,只剩下從前橘子地前的一小塊,不種土豆,種水稻。爺爺總跟我爸絮叨,水稻也不好種啊,東邊的大湖讓人填起來了,打算造大紅鷹香煙廠。沒了水,稻怎么種?
我爸總愛念叨過去的農(nóng)民苦啊。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侍弄莊稼,流血流汗。光是秋收時節(jié)割個稻就能讓人累到背過氣,沒有脫谷機的時候,全靠人“打稻”讓稻粒脫落下來。用盡力氣一天也就只能“打”下來半畝。不過老農(nóng)民不會叫苦,他們認(rèn)命,這就是他們的本分,他們的命。
現(xiàn)在可好了,有割稻機,自動化勞作,吐出來的直接就是稻谷。農(nóng)民不用費什么心思??煞N作物的農(nóng)民還是越來越少,都種林木去了,畢竟省心,錢還賺得多。
現(xiàn)在長田村種水稻的似乎只有我爺爺了。
稻谷都沒了,還要米廠間有什么用?是的,米廠間很早就廢棄了。
先是一個臺風(fēng)夜,米廠間西邊的年糕房坍塌了一半,煙囪倒了,碎紅磚摔了一地。鎮(zhèn)上來人看一了眼,把米廠間鑒定成了危房。也沒人建議重修,于是大門一鎖,再無人問津。
我讀初三的時候,又搬回了村里,我房間的后窗正對著米廠間,每晚入睡前都能看見它那落寞寂寥的身影。
在一個很平靜的夜晚,它的橫梁斷了,支撐不住房頂?shù)闹亓?,然后徹底坍塌。而作為離它最近的人,我也沒能在最后送它一程。
我在夢中被它悲鳴驚醒,卻迷迷糊糊的以為是什么卡車在后面的花木地傾倒瓷磚之類的建筑廢料。是的,它坍圮的聲音不是轟隆一聲響,屋頂瓦片的碎裂發(fā)出了沉重的脆響。我困的厲害,沒有起身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動靜。但后來,我想它坍圮的時候一定翻騰起了很多煙塵,衰老而蕭條,那是對過去的告別。
前頭提過的石碑最后也沒能留下來,老屋重建的時候,一片混亂,被奶奶失手摔碎了。
可惜。
當(dāng)年昏黃的小屋子里,做年糕的熱鬧場面,如今竟成了我心里的一個洞,漏風(fē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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