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小繭

八月份，燕子低飛，黑云壓城，大雨將至。

他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頭也不回的往前走。不知道是街道太過于寬敞，還是自己太過于渺小，他心里面竟然有些空曠的孤寞。幾只燕子把翅膀壓得很低，很低，俯身沖向地面，又旋風似的一躍而起。

她依舊如那時模樣，粉嫩的臉蛋沒有變，烏黑秀麗的長發(fā)沒有變，那對銀白色的耳墜沒有變，嘴角淺淺的笑也沒有變。兩個人就像被安排好了一樣，一切都走的那么順利，一切都走的那么圓滿，只在當時。

他從電車的后視鏡里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莫名其妙的感覺，讓他竟有些不舍得了。從鏡子里面窺見一個人，他從來沒有想過他們之間會變得如此的形同陌路，他也一剎那看見了自己的臉。

那是一張失去風華正茂的臉，歷經(jīng)風雨的臉，寫滿了故事，刻滿了回憶。此刻，又在那兩顆烏黑的眼睛里掛滿了濕潤的淚水。那一刻他噙著淚水的眼睛，堵住了她離去時最后的背影。

燕子低飛的時候，不知從哪里來了一群蜻蜓，他們筆直的翅膀掠過他的視野，劃過他的頭頂，繞過他的身軀。頭頂上的烏云越來越厚了，即便她走的方向是一片潔白的蔚藍，她在走，云也在走，他們之間的距離也在走。

“如果你不說話，我就以為我們的感情，到這里就可以告一段落了。張小賢。”兩個月前，他突然收到了她的短信。那是一個漆黑的夜，北風呼呼的刮著，他撐著一把傘走在毛毛細雨里面。

“寶貝，怎么了？”張小賢以一種試探性的口吻，詢問著白小露。那時候燕子飛的很高很高，偶爾也在房檐下嬉戲。他以為她還是像往常一樣，對他發(fā)點脾氣就好了。所以就由得白小露暫時的沉寂。

“一天，兩天，三天，……?！彼冀K沒有等到她的消息。于是他開始翻開自己的郵件，一件一件的尋找他們的回憶。她與他的愛情最后一條暢通的線，就剩這些談不上泛黃，可已經(jīng)載入愛情史記的郵件了。

自從她的音訊全無，他就像老了幾歲似的，提早步入遲暮之年了。信一封一封的拆開看，一遍又一遍的反復看，那似乎是他所能找到關于她的最飽滿的回憶了。

“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碑斔x到最后幾份的時候，他突然笑了，笑的很莫名其妙，笑的很不是滋味。即便房檐上的燕子離去，可留下的那些巢穴還在這里。

“親愛的張先生，我，我，我，可能忘不掉你!我很痛苦，很痛苦，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講，也很絕望，不知道到底要怎樣!”第一封信里面，簡簡單單的幾句，讓張小賢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關心，憐憫，同情的混合體。畢竟他們也僅僅只是一面之緣。

電腦顯示屏前，張小賢望著這漆黑的夜，顯然他并沒有準備好，如何回復這個陌生的朋友的郵件。他習慣性的用枯燥無味的工作，來打發(fā)這段突如其來，闖入他生活的非匿名郵件。天氣還冷，很冷很冷，燕子們都到四季如春的南方過冬了，北方能給他留下的只有這漫長而寒冷的黑夜。

“張先生，你的身體還好嗎？有沒有按時吃飯，有沒有去看醫(yī)生，有沒有按時睡覺?！蹦鞘撬麄兿嘧R的第二個星期，張小賢得了重感冒，白小露問他怎么樣，他就說了句：“沒事?！碑斖硭盏搅耸畮讞l她的短信，感冒的他仿佛第一感覺到有人對他挺上心的。

白小露的皮膚很白，細膩的如煮熟的雞蛋清，眼睛也水汪汪的發(fā)亮，如一條溪流那般清澈見底。修長的腿和高挑的身材，確實能讓人過目難忘。不過張小賢卻不這么想，她也只不過是一個平凡的女子而已，并不值得他浪費一丁點兒時間。天氣也漸漸的轉暖了，燕子似乎應該在南方為北方的飛行做準備吧！

他沒想到白小露竟然一封又一封信的給他寫。 “張先生，其實，其實我，我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就喜歡上你了!我知道，我知道這樣說讓你很難堪?？墒俏矣X得自己有必要，把我心里的想法告訴你。但是請你不要心慌意亂。喜歡你是我自己的事情，與你無關?！卑仔÷兜倪@句話，讓張小賢很意外很意外。

剛開始的時候他就跟她說：“小露，你挺好的，但是我真心的希望你把時間用在該用的地方。不要耽擱了自己!”可是白小露一直都愛說那句話：“喜歡你是我的事情，與你無關。”張小賢每次都處于一種尷尬的境地，因為他不知道這份愛到底能走多遠。

白小露似乎察覺到他的情緒，從每天三言兩語的聊天記錄里面。于是她就寫信給張小賢，告訴他：“我知道，大家都說，愛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講出來的!可是我是真心喜歡你的!我大概這輩子不會再和別的男人好了！如果你不喜歡我的話?！睆埿≠t工作之余，點開郵件看著，若有所思著，情不自禁著。

他沒有回復她的郵件，讓它隨著那些平凡的日子滿滿的老去。 又過了幾天，他又收到了白小露的郵件，上面寫著：“今天我讀了一本書，發(fā)現(xiàn)有一句話，正事我想對你說的那樣。情起容易，情深難，一往情深更難?？晌抑溃沂菒勰愕?，心里，腦里，眼睛里，耳朵里，鼻子里，舌頭里，到處都是你的記憶?！睆埿≠t依舊只是點開看了看，白小露依舊向他坦露心跡。

“今天是喜歡你的第三個月，張小賢。張小賢，我只想和你簡簡單單的在一起。張小賢，我還想和你有好多個三個月下去。張小賢，你為什么一直不說話?。可×藛?？還是在忙呀！怎么回事嘛？看到回我?！睆埿≠t這一次打開了郵件，看的很仔細很認真。

“寶貝，你不要再這樣了!”白小露看見短信上的這句話。又是驚喜又是落寞，這是三個月以來，他回給她的第一條短信，也是她唯一一次收到他的短信。白小露很興奮很興奮，覺得那個人心里是有他的。燕子低飛要下雨，而雨卻不知道什么時候能來，于是燕子一直迂回的徘徊。

“張小賢，你在干什么？忙完了嗎？下班了嗎？吃飯了沒？有沒有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有沒有按時的彈你的吉他，和鋼琴。你為什么突然對我那么好，那么好，又消失不見呢？”白小露又一次寫信給張小賢，平生第一次開始埋怨一個男生了。而張小賢似乎很享受這種收到信件，讀到信件的感覺。

三月將至，北風遠去，春泥滿地，燕子銜泥。

北方的春天，桃花朵朵開，卻始終抵不住南方的小夏天?！皬埿≠t，你穿了短袖么？上次感冒怎樣了？有沒有按時吃早飯?你還有想起過我們第一次見面呢？”白小露搬出腦海里面最初的相遇。時間已久，可回憶對白小露依舊很清晰清晰。燕子在一潭泥水旁邊飛舞，不知怎么嘴里就銜滿了春泥。

時間過得很快很快，白小露對張小賢的漫長告白，一直持續(xù)了有六個多月，整整二十多封信，每封信上面都會細致入微的坦露自己的人感情。她深深的愛著張小賢，那種愛超過了她對父母的愛，對朋友的愛，她一直愛著他。 遇見張小賢讓她第一次覺得人生有了一條明確的方向。

因為她從沒見過一個人總是嘴角帶著淺淺的笑，目光里投射出太陽般的暖，老實憨厚以及彬彬有禮。打動她的還有他的進取心，以及他有規(guī)律的生活節(jié)奏，對生活的美好向往。白小露覺得她愛上了這樣的他。

“忘了我吧！寶貝。我不喜歡任何人的。沒有人讓我能真正的喜歡。”白小露回復到：“為何這么講?”張小賢說：“你讓我感覺你很無聊，時間和精力都浪費在感情上了!”白小露沒想到他會這樣說自己。哪怕被他的話語傷的遍體鱗傷，她還是問他：“那你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為什么？為什么有時候我想要放棄你的時候，你偏要讓我看到希望。我是什么??？是你的備胎嗎？張小賢?！?

“寶貝?！睆埿≠t似乎對白小露說的最多的話就是寶貝。似乎這句話是白小露忘記他對她的無情和冷漠的最好的解藥。這句話又很可笑的讓她想起他對她的好。當被傷的越很，對于以前的感情，就越來越覺得浪漫而美好。燕子筑巢的時候，一口一口的銜著，最開始的時候，辛苦銜的泥根本就很難貼在墻上，不過它們總會無數(shù)次的嘗試在一個合適的地方繼續(xù)安家。

“張小賢，你到底喜不喜歡我？”這一次白小露似乎很成功，張小賢也不知道發(fā)神經(jīng)什么的竟然成人說：“寶貝，我喜歡你?！蹦且惶彀仔÷兑徽於继幱谶^度興奮狀態(tài)里。因為她知道他心里還是有塔的。因為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說過，我還是第一次遇見你這樣的人。那時候他們一起漫步在公園的羊腸小道上，她還偷偷的拍了他的照片，那之后這些照片就成了她日思夜想，牽腸掛肚的寄托。她總會時不時的翻出來看看，那是想念一個人時，最本能的反射。

“張小賢，你在干嘛？為什么不理我呢？是不是和別人約會去了？”白小露自從得到他的坦言，就比以前更加的深愛張小賢了。可張小賢卻不這么認為，因為他總覺得她在騙他。他甚至有時候會懷疑白小露，是不是也深愛著另一個男人，自己是她的備胎?？伤齾s不曾發(fā)覺，一直用最飽滿的熱情去追求他。

白小露潔白無瑕的皮膚，水汪汪的大眼睛，時常扎著馬尾的長發(fā)，以及經(jīng)常衣服運動型女孩活潑開朗的樣子，始終讓張小賢自愧不如，因為她太漂亮了，也太熱情了。他心里面始終沒底，為什么自己會喜歡上她，而她為什么會對這樣的他癡迷。

張小賢眼睛小，嘴巴小，還是個光頭佬，不喜歡社交，只愛工作，以及彈那一把最愛的吉他。偶爾飯后在小區(qū)溜達兩圈，其它時間真的就全部交給了工作，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他不知道為何塔喜歡這樣的自己。對了白小露一直記得他對她的承諾。

“再見到你時我教你彈吉他?！睆埿≠t如是說。白小露一直記得這句話，并且每一次身心疲憊的時候都能想起來這句話。臨別的時候，張小賢一次頭也沒有回，就在十字路口和她別離了。她以為自己能忍住不回頭，卻還是悄悄的回頭目送他遠去的背影。

直到即將來臨的約定日到來，那時他們約定好了要在這個夏天見面。她卻發(fā)現(xiàn)他一直拿理由搪塞自己，一直找各種理由，不停的轉移話題，而且甚至有時候還說出一些懷疑她的話。白小露徹底看清了這個男人的面目，于是在那一天就發(fā)了那一條短信：“張小賢，如果你不回復我，我就認為我們的感情就到此告一段落了?！?/p>

回首這幾個月里，燕子從南方回到北方，又從北方回到南方。就如他們感情的皮球又被踢回原來互不相識的境地。的確這一程路，她走的很努力很辛苦，但還是沒有一個圓滿的結果。但是這一程讓白小露改變了很多很多，她似乎對感情變得并不那么放在心上，更多的把時間和精力放在自己的身上。

燕子低飛要下雨，黑云壓城，又是一個人梅雨季節(jié)，又是一個人全新的開始。

白小露真正的明白了，能陪自己走一程的人，永遠不是別人，只有她自己，只有她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