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拿調(diào)料來說，你們不能讓別人來描述，而是要親自品嘗。

——摘自《渡誓》序

沙蘭變成了浣紗。

颶光讓她的臉顯得更老成、更有棱角，鼻梁變挺了，下巴上多了一道小疤，頭發(fā)的顏色從紅色過渡到阿勒斯卡人特有的黑色。生成這樣的幻象需要耗費大塊寶石中的颶光，之后就能維持好幾個小時。

浣紗把修身裙丟到一邊，穿上緊身襯衣和長褲，套好靴子，再披上白色長大衣，戴好帽子，最后只為左手戴上了一只樸素的手套。她當(dāng)然毫不害臊。

這是掩蓋自我的一種捷徑，完全減輕了沙蘭的痛苦。浣紗受過的磨難不如沙蘭多，但她性格堅強，自能解決難題。換上這個人格，沙蘭仿佛卸下了重負(fù)。

浣紗圍上一條圍巾，把專門買的背包甩到肩上。但愿頂上露出來的刀柄能自然點，能嚇唬人也好。

藏在意識深處的沙蘭人格卻有些擔(dān)心。看上去是不是很假？她幾乎可以斷定這個形象的打扮和言行缺了點靈氣，明眼人見到了，便會覺得浣紗的架勢都是裝出來的，其實她什么都沒經(jīng)歷過。

也罷，她必須盡全力挽回難以避免的失誤。她把另一把匕首系到腰帶上，刀身不短，但也不算一把劍，畢竟浣紗不是光眼種。這倒好了，看來不會有光眼種女子佩著顯眼的武裝在外昂首闊步。有些人在社會上爬得越高，也就變得越散漫。

“怎么樣？”浣紗轉(zhuǎn)身面對墻上懸著圖騰的地方。

“嗯……”他說，“不錯的謊言。”

“謝謝?！?/p>

“不像另一個?！?/p>

“光輝女士？”

“你一會兒變成她，一會兒又變回來，”圖騰說，“就像在云層后若隱若現(xiàn)的太陽?！?/p>

“我只是缺乏練習(xí)?！变郊喌穆暰€十分到位，沙蘭對音效的把控愈發(fā)自如了。

她把手按在墻上，讓圖騰穿過她的皮膚來到大衣表面。伴著圖騰歡快的哼聲，她走到房間的另一邊，踏上陽臺。紫色的初月薩拉斯已經(jīng)款款升起，它是三輪月亮中最暗的，四周仍舊很黑。

朝外的房間都有小陽臺，她住的二層尤其方便，還有通往樓下苗圃的階梯。那兒布滿了排水和種植石殼木的壟溝，邊緣處還有栽培塊莖或觀賞性植物的花臺。塔城的每一段均是如此，其間由十八層樓隔開。

她趁著夜色下到苗圃里。這兒怎么就能長東西呢？她呼出一團(tuán)團(tuán)熱氣，腳邊冒出冷靈。

園圃有一扇回烏有斯麓的小門。不走臥室正門也許沒有必要，但浣紗謹(jǐn)慎為重，不想讓護(hù)衛(wèi)或侍從發(fā)現(xiàn)光明女士沙蘭在深更半夜外出。

再說，誰知道穆里茲和鬼血會的人有沒有派探子？他們從光顧烏有斯麓的第一天起就沒跟她聯(lián)絡(luò)，但她知道會有人監(jiān)視。至今她還沒想好要怎么對付那幫人。他們直說迦熙娜就是他們殺的，這足以招來恨意。他們似乎很有一套，知道世上哪些事才至關(guān)重要。

浣紗信步穿過走廊，拿著小小的手提燈照明，畢竟用潤石太顯眼了。她經(jīng)過夜晚的人群，塞巴里爾軍駐地的通道就跟軍營里一樣熱鬧，節(jié)奏似乎沒有放慢過，可不像達(dá)力拿軍的駐地。

走廊上令人目眩神迷的奇特紋路將她帶到了塞巴里爾的住處外。周圍沒什么人，只有浣紗和冷冷清清的無盡通道。她感到塔城中其他無人涉足的空樓層猶如不知源自何處的石山那般將她壓在腳下。

她匆匆趕路，大衣上傳來圖騰自顧自的鳴叫。

“我喜歡他?！眻D騰說。

“誰？”浣紗問。

“那個劍士?！眻D騰回答，“嗯，就是那個還不能和你交配的人?！?/p>

“求你別再那么說他了，好嗎？”

“好吧?！眻D騰說，“我還是喜歡他?！?/p>

“可你討厭他的劍。

“我逐漸開始理解了。”圖騰激動起來，“人類……人類不關(guān)心死者。你們會用尸體造椅子和門，還會吃尸體、用尸體的皮做衣服！尸體對你們來說只是一樣?xùn)|西?！?/p>

“呃，大概沒錯。”發(fā)現(xiàn)了這點，他似乎興奮得出奇。

“雖然很荒唐，”他接著說，“可為了生存，人類必須殺戮和破壞，這是實界域的做法，所以我不能因為阿多林·寇林揮著一具尸體就討厭他?！?/p>

“你只是單純喜歡他罷了，”浣紗說，“因為他告訴‘光輝女士’，要對劍表示尊重?！?/p>

“嗯，對的，他是個非常非常好的人，也極其聰明。”

“那你怎么不嫁給他？”

圖騰嗡嗡道：“可以嗎——”

“沒門?！?/p>

“好吧?！彼l(fā)出得意的鳴叫，伏在沙蘭的大衣上，形成某種古怪的刺繡圖案。

走了不久，沙蘭覺得仍有話要說?！皥D騰，你還記得那天你對我說的事嗎？就是……我們剛成為光輝騎士的時候？”

“關(guān)于讓我死的事？”圖騰問，“沙蘭，這可能是唯一的辦法。嗯……你必須吐露真相，否則無法得到提升，但你也會因此而恨我。所以我可以死，好讓你——”

“不，不，求你別離開我。”

“可你恨我。”

“我也恨我自己。”沙蘭低語道，“只是……求你了。不要走，也不要死?！?/p>

圖騰聽了似乎很高興，嗡嗡聲愈發(fā)響亮，不過他開心時和焦慮時的反應(yīng)可能差不多。浣紗暫且借著夜游的時光來散心。阿多林還在不懈追查兇手，但進(jìn)展不大。作為軒督王的亞拉達(dá)其實握有警力和文書資源，不過阿多林實在不想忤逆父親的要求。

浣紗認(rèn)為這兩人或許都沒有切中要害。她終于見到前方有光，于是加快腳步走上另一條通道，邊上就是一座高達(dá)幾層的大廳。她來到了獨立市場，密密麻麻的帳篷被搖曳的燭光、火光和燈光照亮。

這座市場興起的速度快得驚人，違背了納瓦妮謹(jǐn)慎的規(guī)劃。她本想建造一條沿路都是商鋪的通衢，不設(shè)小巷、棚屋和帳篷，這樣既方便巡邏，又能周全地進(jìn)行管理。

商人們也鬧過，抱怨沒有倉儲空間，或是離水井太遠(yuǎn)。他們希望進(jìn)駐的大型市場其實更難管控，但作為軒賈王的塞巴里爾卻同意了。他名下的賬簿盡管亂成一團(tuán)，但在貿(mào)易上還屬他精明。

獨立市場的紛繁景象令浣紗興奮起來。選擇在深夜出行的數(shù)百居民引來了多種多樣的靈體，大片帳篷呈現(xiàn)出各不相同的色彩和設(shè)計，有些只能說是用繩子圍起來的攤位，由幾個揣著棍子的壯漢守著，別的則是正經(jīng)的建筑。那些石頭小屋早在光輝騎士的時代就建在這個洞穴里了。

來自最初十座軍營的商人都匯聚在獨立市場。浣紗經(jīng)過三個連成一排的鞋匠。她向來不理解商人為什么要在一起賣相同的東西。找個沒有對門競爭的地方擺攤難道不是更好嗎？

街上的帳篷和商鋪夠亮了，她收起手提燈悠悠然逛了起來，比在蜿蜒空蕩的走廊里更自在，因為生活總算有了落腳點。市場就如相互糾纏的野生動植物那般在背風(fēng)面發(fā)展起來。

她走向位于洞穴中央的水井。那口偌大的神秘圓井里，不含颶砂的井水輕輕蕩漾著。她從沒見過真正的水井，因為平時都是靠水箱儲存颶風(fēng)天的降水，用完后需要重新注滿，但烏有斯麓的眾多水井就不會干涸，就算人們不斷打水，水位也不會下降。

聽文書說，山中可能蘊藏著含水層，但水又從何而來？附近山巔的積雪似乎不會融化，天也很少下雨。

浣紗蹺起一條腿坐在井邊，看著來往的行人，耳邊傳來交談聲。女人的話題除了虛渡和古怪的新風(fēng)暴，還有遠(yuǎn)在阿勒斯卡的家庭；男人則害怕被強征入伍，或是暗民等級下降，因為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仆族代勞了。有些光眼種工人抱怨物資還留在納拉克，沒有颶光實現(xiàn)傳送就不能轉(zhuǎn)移過來。

浣紗最后緩步走向街邊的一排酒館。不能問得太深入，她心想，要是問錯話，別人會以為我是亞拉達(dá)警隊的臥底。

現(xiàn)在她要當(dāng)好浣紗。浣紗不會受影響，她自信從容，敢于直面旁人的目光，在他們打量她的時候昂首挺胸。力量是觀念的虛像。

浣紗擁有屬于她自己的力量，那是一生浪跡街頭所養(yǎng)成的生存本領(lǐng)。她就如紅甲蟹般倔強，一旦得意起來，那份自信便會煥發(fā)出獨特的魅力。她會實現(xiàn)目標(biāo)，不會為成功而害臊。

她挑中的第一間酒館在一頂較大的作戰(zhàn)帳篷內(nèi)，散發(fā)著打翻的谷啤味和人的汗味。男男女女將木箱翻過來當(dāng)做桌椅，笑成一團(tuán)。多數(shù)人穿著簡樸的暗眼種服裝，拿襯衣搭配褲子或裙子。由于沒錢或沒空打理，襯衣只用帶子系住前襟，沒有縫紐扣。有些男子是舊時的打扮，上半身只套著輕薄的寬松馬甲，露出胸膛，腰間則圍著一塊布。

看來是個比較低檔的酒館，可能無法滿足浣紗的需要。她得去更粗鄙的地方，但那邊的酒客或多或少得更有錢，能讓人接觸到軍營地下幫會的頭子。

不過這里似乎挺適合練手?！鞍膳_”是由箱子疊出來的，邊上也放了幾把椅子。浣紗靠了上去，希望動作能自然點，可差點把箱子撞翻。她搖搖晃晃地接住箱子，難為情地沖一個滿頭灰發(fā)的大齡暗眼種老板娘笑了笑。

“要什么？”那人問。

“酒?！变郊喕卮穑皩毸{(lán)酒。”這是度數(shù)第二高的酒，就讓他們見識一下浣紗有多能喝。

“咱們家的寶藍(lán)酒有法利酒和奇米克酒，還有一桶雅克維德產(chǎn)的薩夫酒，好是好，但挺貴?！?/p>

“呃……”阿多林肯定知道其中的區(qū)別?！澳蔷蛠肀_夫酒吧。”似乎沒什么不合適的。

老板娘先讓她付賬，換了無光的球幣，似乎沒有漫天要價。塞巴里爾提倡酒類流通，暫時調(diào)低了稅收作為補貼，以免塔城的局勢太緊張。

老板娘還在臨時搭建的吧臺后面忙碌，浣紗處在一個保鏢的瞪視下，感到苦不堪言。他們沒有待在入口附近，而是守著酒和錢財。不管亞拉達(dá)派出的警力如何行動，這里并不十分安全。假如有哪一起懸而未決的謀殺案被人帶過或是遭到遺忘，那肯定發(fā)生在獨立市場，這里隨軍人員成千上萬，秩序混亂，民心不定，近乎法外之地。

老板娘重重地把一小盅無色的酒放到浣紗面前。

浣紗皺著眉頭端起酒盞。“老板娘，上錯啦。我點的是寶藍(lán)酒。這是啥玩意？白開水？”

離浣紗最近的保鏢發(fā)出一聲嗤笑，老板娘愣在原地將她審視了一番。沙蘭明顯犯了一個她害怕犯的錯誤。

“小姑娘，”老板娘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靠上她旁邊的箱子，卻沒有把箱子打翻，“都是一樣的玩意，只是沒有像光眼種那樣為了圖好看往里面加?xùn)|西。”

加?xùn)|西？

“你是哪家的仆人嗎？”老板娘輕聲問，“夜里頭一回自己出來？”

“怎么會？”浣紗說，“我都出來過幾百次了。”

“行吧，行吧。”老板娘應(yīng)道，把一縷垂下來的頭發(fā)掖到耳后，但頭發(fā)又翹起來了， “你確定要點嗎？咱們家可能還有些光眼種喝的調(diào)色酒，我記得有瓶橙酒?！闭f著準(zhǔn)備拿回酒盅。

浣紗握住酒盅，把酒一口喝干，犯下了她人生中的大錯。酒簡直火辣辣的！她不由得睜大眼睛咳嗽起來，差點吐在吧臺上。

這是酒嗎？喝起來就是堿水吧。這幫人到底有什么毛??？酒一點也不甜，甚至不帶一絲味道，只給她火辣辣的感覺，仿佛有人在用刷子刮她的喉嚨！她的臉馬上就發(fā)燙了，酒勁來得可真快！

保鏢捧著臉，按捺不住放聲大笑。老板娘看沙蘭還在咳嗽，便拍拍她的背：“來，給你點醒酒的——”

“不用?！鄙程m嗓音嘶啞地說，“我還在興頭上呢，好久沒喝過了。請再來一杯?！?/p>

老板娘半信半疑，保鏢卻沒有意見，只是坐到凳子上笑看沙蘭。沙蘭把一枚球幣放到吧臺上，一臉挑釁，老板娘這才勉強斟上酒。

坐在附近的三四個人也扭頭觀望。好吧。沙蘭硬著頭皮慢慢把酒灌下去。

第二輪也沒好到哪兒去。她忍耐片刻，眼淚汪汪，還是猛地一陣咳嗽。最后她閉起眼彎下腰，渾身都在發(fā)抖。她敢肯定自己發(fā)出了一連串尖叫。

帳篷里有幾個人為她鼓掌。她回望樂呵呵的老板娘，眼中盈滿淚花?！疤膳铝?，”剛說完她就咳了一聲，“這種難喝的酒你們也喝得下？”

“哎，親愛的，”老板娘說，“這還不如他們幾個喝的?！?/p>

沙蘭哼了一聲：“那就再來一杯?！?/p>

“你確定——”

“我確定?！鄙程m嘆道。今晚她可能討不到名聲了，至少不像她想的那樣。但她可以試著去習(xí)慣這種無色液體。

風(fēng)操的，她已經(jīng)開始覺得頭重腳輕了。她的腸胃并不適應(yīng)這番對待，她只得壓下一陣嘔吐的欲望。

保鏢笑個不停，往沙蘭那兒挪了一個位子。他年紀(jì)挺輕，剃了板寸，頭發(fā)根根豎起，是很典型的阿勒斯卡人，皮膚黝黑，下巴上有一片黑色的胡茬。

“你要小口喝，”他對沙蘭說，“這樣容易下肚?！?/p>

“好吧，那我就能細(xì)細(xì)品嘗里面的怪味了。實在太苦了！酒應(yīng)該是甜的呀?！?/p>

“要看怎么釀了。”他趁著老板娘給沙蘭端酒時說，“寶藍(lán)酒有時是溻婁米蒸餾的，不含天然水果成分，調(diào)色只是為了區(qū)分。不過光眼種的宴會上不提供烈酒，除非有人知道怎么搞到?！?/p>

“你很懂嘛?！变郊喺f。她眼前的酒館晃了晃才定住。她嘗了另一杯酒，這次只抿了一口。

“是干活的經(jīng)驗。”保鏢笑開了花，“我跑過不少光眼種辦的高檔活動，知道要怎么表現(xiàn)。那里可沒有箱子，桌上都鋪了桌布?！?/p>

浣紗咕噥道：“光眼種辦的高檔活動也要請保鏢？”

“當(dāng)然了?！彼饬税庵戈P(guān)節(jié)，“保鏢只要‘護(hù)送’客人離開宴會廳，不用把他們丟出去，其實更簡單?！彼徇^頭?！安贿^也變危險了，挺奇怪的吧?！闭f完他哈哈大笑，又湊了上來。

浣紗忽然意識到：克勒克，他在跟我調(diào)情。

她也許不該太驚訝，因為她是一個人進(jìn)來的。雖然沙蘭從沒夸過浣紗“可愛”，但她長得并不難看，就算粗獷了些，也還是比較普通。她打扮入時，明顯不缺錢花，臉部和雙手都保養(yǎng)得很干凈，身上的衣服盡管不是闊氣的絲綢做的，但還是比工裝精致太多。

起初她很反感保鏢對她的關(guān)注。她費了好大的勁才讓自己變得既能干又堅若磐石，一上來卻先迷倒了一個男人？而且是個會把指關(guān)節(jié)扳得咯咯響，想要教她喝酒的男人？

純粹為了氣他，沙蘭一下子喝完了杯里剩下的酒。

可她馬上心生愧意。她不該感到高興嗎？哪怕阿多林能以各種想象得到的方式打倒此人，扳指關(guān)節(jié)的聲音也更響。

“我說，你是哪個軍營的？”保鏢發(fā)話了。

“塞巴里爾軍?！变郊喺f。

保鏢點點頭，似乎料到她會這么回答，畢竟塞巴里爾軍最為不拘一格，里面什么人都有。他們又聊了一會兒，沙蘭大多數(shù)時候只能跟著評論幾句，名叫卓爾的保鏢卻一直笑瞇瞇的，一個勁地轉(zhuǎn)換話題自吹自擂。

他人不壞，但他好像并不關(guān)心沙蘭到底說了什么，只要話題還能進(jìn)行下去。沙蘭又喝了點酒，思維漸漸渙散。

這些酒客都有自己的生活和家庭，也有愛和夢想。有人獨自趴倒在箱子上，也有人跟朋友歡聲笑語。一些人的打扮盡管很寒酸，但還算整潔，別的一些人身上則沾著颶砂和谷啤的污漬。其中幾位讓沙蘭想起了緹恩，他們談吐間也充滿自信，彼此交流時也在暗暗較勁。

卓爾頓了頓，像是在等待回話。他……他剛才在說什么？沙蘭思緒游離，越來越難跟上。

“接著講。”她說。

卓爾微微一笑，談起了別的話題。

這是我模仿不來的，她倚著箱子思忖道，除非有過親身經(jīng)歷。同樣地，沒有走在他們之中，就描繪不出他們的生活。

老板娘拿著酒瓶回來，沙蘭立即點頭。最后一杯酒喝起來已經(jīng)不像前面幾杯那么辣了。

“你……你真的還要嗎？”保鏢問。

風(fēng)操的……她確實開始難受了。雖然喝了四巡，但都是小酒盅。她眨眨眼，轉(zhuǎn)過身。

視線變得模糊起來，她感到天旋地轉(zhuǎn)，一頭栽在吧臺上。一旁的守衛(wèi)嘆了口氣。

“卓爾，我早該提醒你的，你根本是在浪費時間?！崩习迥镎f，“這丫頭到了門禁時間就會出去。搞不懂她有什么要忘記的……”

“她只是有點空閑，想放松放松。”卓爾說。

“你說啥就是啥。瞧瞧那雙眼睛，倒也沒錯。”老板娘走開了。

“喂，”卓爾輕推沙蘭，“你住哪兒？我叫頂轎子送你回去。你還醒著吧？應(yīng)該能盡早走。我認(rèn)識幾個靠譜的轎夫?！?/p>

“現(xiàn)在……還不算晚……”沙蘭嘟噥道。

“已經(jīng)很晚了?！弊繝栒f，“街上不安全。”

“是嗎？”沙蘭問道，一絲記憶蘇醒了，“會被人捅嗎？”

“是有這種倒霉事?！弊繝栒f。

“你……聽說過？”

“不過沒有發(fā)生在這里，起碼以前沒有?！?/p>

“那么哪里發(fā)生過？我……我也想避一避……”沙蘭說。

“萬有巷?！彼f，“千萬別去。昨晚就有人在那后面被捅了，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死了。”

“好……好奇怪，是不是？”沙蘭問。

“是啊。你也聽說了？”卓爾渾身發(fā)顫。

沙蘭起身欲走，眼前的世界一下子顛倒了，她發(fā)現(xiàn)自己滑倒在凳子邊。卓爾想要扶她，可她還是重重撞在地上，手肘砸到了石板地。她立刻吸入颶光鎮(zhèn)痛。

霎時她醉意全消，混沌的頭腦變得清晰，視野也不再晃動。

她眨眨眼，為之驚嘆。她沒有讓卓爾扶，而是靠自己站起來，撣去大衣上的灰塵，撥開面前的頭發(fā)?！爸x謝，”她說，“我就要打聽這件事。老板娘，賬都結(jié)了吧？”

女子轉(zhuǎn)過身，直愣愣地盯著沙蘭，一直在往杯中倒酒，最后酒都溢了出來。

沙蘭端起酒盞搖了搖，把最后一滴酒送進(jìn)嘴里?！昂镁??！彼f，“謝謝你陪我聊天，卓爾?！彼岩幻肚驇欧诺桨膳_上作為小費，再穿上大衣，親昵地拍了拍卓爾的臉頰，大步走出帳篷。

“颶風(fēng)之父??！”卓爾的聲音從她背后傳來，“我剛才被耍了嗎？”

酒館外仍舊忙碌，讓她回憶起了卡哈巴蘭斯的夜市。這很合理，因為陽光和月光都無法透進(jìn)大廳，人們很容易失去時間觀念。此外，多數(shù)平民馬不停蹄地上工后，不少士兵卻因為沒有高地戰(zhàn)可打而收獲了空閑。

沙蘭從別人那兒打聽到了萬有巷的位置?！帮Z光能醒酒。”她對圖騰說。靈體已經(jīng)爬上她的大衣，在翻領(lǐng)上形成渦紋。

“替你解毒了?！?/p>

“很有用?！?/p>

“嗯，我以為你會生氣。你是故意服毒的吧？”

“是的，但重點不是喝醉?！?/p>

“那為什么要喝呢？”

“解釋起來很復(fù)雜。”沙蘭嘆道，“我在那兒放不開?！?/p>

“放不開肚子嗎？嗯，你好好努力過了?！?/p>

“我一喝醉、一失控，浣紗就不見了?！?/p>

“浣紗不過是你的臉面?！?/p>

不。浣紗這名女子在她被烈酒灌醉，口吐白沫又哭又鬧的時候不會發(fā)出吃吃的笑聲，也向來不會做出無知少女的舉動。浣紗可不是溫室里的花朵，沒有瘋癲得殺死親人。

沙蘭定在原地，忽然抓狂道：“我的幾個兄長……圖騰，我沒殺他們，對不對？”

“什么？”他問。

“我跟巴拉特通過對蘆。”沙蘭手扶額頭，“但是……我又會織光術(shù)……就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蛟S都是我偽造出來的，他的每一條信息、我的記憶……”

“沙蘭，”圖騰關(guān)切地說，“別想不開，他們還活著。你兄長都活得好好的。穆里茲說過，他們被他救了，正在過來的路上。這不是謊言，”他壓低聲音，“你難道分不出嗎？”

她又成為浣紗，痛苦漸漸散去。“我當(dāng)然分得出?！闭f罷又往前走。

“沙蘭，”圖騰說，“你強加給自己的謊言……嗯……有點不對勁。我不明白。”

“我只是得深化浣紗的人格，”她呢喃道，“不能淺嘗輒止。”

圖騰輕輕震動，飛快發(fā)出表達(dá)焦慮的尖利聲響，浣紗讓他安靜，正好走到了萬有巷外面。酒館叫這個名字很奇怪，但她見過更奇怪的。這壓根不是條巷子，而是五頂縫在一起的帳篷，每一頂都呈現(xiàn)不同的顏色，里面透出暗淡的光線。

帳篷前站著的保鏢體格敦實，一道傷疤橫貫?zāi)橆a、額頭和頭皮。他百般挑剔地望著浣紗，但沒有阻止她大搖大擺地走進(jìn)去。里面擠滿了醉鬼，味道比其他酒館難聞，有些地方縫了起來，做成陰暗的隔間，其中幾個隔間還擺著桌椅，沒有用箱子替代。坐在那兒的人穿的不是樸實無華的工裝，而是皮衫、破衣或軍裝。

浣紗想道：這里的人比別的酒館有錢，但也更粗俗。

她信步穿行在帳篷里，有些桌上擺了油燈，但光線還是很暗?！鞍膳_”就是一條搭在箱子上的木板，中央鋪了一塊布。她沒有理睬正在等酒的人，直接沖穿著武士袍的胖老板問道：“你們這兒最烈的酒是什么？”她覺得老板可能是光眼種，但周圍這么黑，她無法確定。

老板看著她：“雅克維德產(chǎn)的薩夫酒，一桶?！?/p>

“好吧?！变郊喺f，“要喝水去井里打不就成了，你們可得給我來點更帶勁的?！?/p>

老板悶哼一聲，把手伸到后面取出一壺沒有貼標(biāo)簽的透明酒?！澳蔷统越亲甯砂?。”他把酒壺重重放到臺子上，“不知道是拿什么發(fā)酵的，但很容易就能溶掉漆皮。”

“好極了。”浣紗丁零當(dāng)啷地把幾枚球幣倒在臨時的吧臺上。還在排隊的人原先見她插隊都瞪著她，現(xiàn)在卻被逗樂了。

老板給浣紗倒了一小盅吃角族干白擺在她面前，她一口喝干。隨之而來的火辣感讓沙蘭暗暗發(fā)抖，她臉頰滾燙，猛地作嘔，為了不吐出來，渾身肌肉戰(zhàn)栗。

浣紗都料到了。她屏住呼吸壓下嘔吐的欲望，享受起這種感覺。總比不過內(nèi)心的痛苦，她心念道，酒的溫?zé)嵩隗w內(nèi)化開。

“很好，”她說，“這壺酒就放這兒?！?/p>

吧臺邊的那群蠢貨還沒緩過神來，看著她灌下另一杯吃角族干白。她體味著酒的溫?zé)?，扭頭觀察別的酒客。先接觸誰呢？亞拉達(dá)手下的文員查閱過目擊報告，沒發(fā)現(xiàn)任何跟撒迪亞斯死法一樣的人，不過暗巷里的謀殺可能不會上報。不管怎樣，希望這里的人能有所了解。

她又倒了點吃角族干白。這酒比雅克維德產(chǎn)的薩夫酒更沖，竟也有誘人之處。喝光第三杯，她從錢袋里的潤石中吸取微量颶光恢復(fù)清醒，碰巧不讓自己發(fā)光。

“看什么？”她對吧臺邊的隊伍說。

那些人紛紛回過身。老板剛準(zhǔn)備用塞子塞住酒壺，浣紗就伸手捂住壺口?！拔疫€沒喝完呢?！?/p>

“你別喝了?！崩习迮查_她的手，“再喝下去，你要么吐得滿臺子都是，要么就沒命了。你不是吃角族人，這玩意會喝死你的。”

“那也是我的問題?！?/p>

“爛攤子可得我來收拾?！崩习逵舶丫茐囟嘶厝ィ澳氵@種人我見多了，一副丟了魂的神情，喝多了就打架。我才不管你想忘掉什么，去別的館子撒潑吧。 ”

浣紗抬抬眉毛。她要被轟出市場里風(fēng)評最差的酒館了？至少她的名聲不會變得再壞了。

她抓住老板的胳膊，那人正要掙脫，她低聲說：“我不是來砸場子的，大哥。我想問問一樁案子，這里前幾天死了個人?！?/p>

老板僵住了?！澳闶歉蓡岬?？跟衛(wèi)兵一伙的嗎？”

“誰他媽跟他們一伙！”浣紗說。幌子，得打個幌子。“我在追查害死我妹妹的兇手?！?/p>

“那跟我這兒有什么關(guān)系？”

“聽說尸體就是附近發(fā)現(xiàn)的。”

“那也是大人，”老板說，“不是你妹妹吧。”

“我妹妹沒死在這兒，”浣紗說，“她在軍營里就斷氣了。我只是來追查兇手?！毖劭蠢习逵忠獟昝?，她緊抓不放，“聽好，我不想鬧事，只想打聽點東西。據(jù)說……這案子很蹊蹺。殺我妹妹的人身上不太對勁，每次犯案都故伎重演。求求你告訴我吧?！?/p>

老板迎上她的目光。好好看看，浣紗想道，好好看看內(nèi)心受傷的強硬女性是什么樣的。她眼中映出歷經(jīng)坎坷的神色，仿佛會說話。她必須讓那人相信當(dāng)下的語境。

“犯事的人已經(jīng)辦了?！崩习宓吐暬卮稹?/p>

“我得知道你說的兇手是不是我在找的那個?！变郊喺f，“不管手法有多殘酷，我都要問清作案的細(xì)節(jié)?！?/p>

“我也不好說啊?！崩习遴溃€是朝一個縫起來的隔間點點頭。帳布上映出黑影，說明有人在里面喝酒?！皼]準(zhǔn)是他們干的。”

“都有誰？”

“就那些隨處可見的地痞流氓。”老板說，“不過我是給錢的，叫他們看住館子別讓人搗亂。要是有誰犯了規(guī)矩，搞得上面要關(guān)店——亞拉達(dá)那家伙可喜歡這么做了——這幫人自會去了斷。我就說到這兒了。”

浣紗感激地點點頭，但沒有放開那人的胳膊。她輕敲酒盞，滿懷希望地側(cè)過頭。老板嘆了口氣，見她付過錢了，只好又給她添了一盅吃角族干白。她小口抿起來，走開了。

老板說的隔間里有一張桌子，圍坐著形形色色的混混。他們穿著阿勒斯卡上流社會的服裝，用系扣襯衫搭配外套，下半身是扎著腰帶的挺括軍裝長褲，只不過他們的襯衫松松垮垮，外套也沒有扣起。女性中甚至有兩人裹著修身裙，另一人則穿著上衣和長褲，和浣紗的打扮差不多。這群人懶散得近乎從容的樣子讓她想起了緹恩。要顯得這么滿不在乎可不容易。

浣紗發(fā)現(xiàn)一個座位空著，便溜達(dá)過去坐下。對面的光眼種女子捂住一個還在喋喋不休的男人的嘴唇，讓他噤聲。她一襲修身裙，但左袖沒有扣起，禁手上只是戴了手套，還厚顏無恥地剪掉了半截。

“那是烏爾的座位。”女子對浣紗說，“等他上完廁所，你最好挪個地方?！?/p>

“那我盡快?！变郊喓韧晔Ｏ碌木疲肺稖?zé)嶂?，“這里死了個女的，我覺得兇手可能也殺了我的親人。聽說那家伙已經(jīng)‘辦了’，可我還是想親自問問?！?/p>

“喂，”一個浮夸的男子叫道，他身上的藍(lán)色外套有幾道縫，露出了內(nèi)層的黃色衣料，“你不是剛才那個在喝吃角族干白的人嗎？老蘇里克那壺酒只是拿來開玩笑的?！?/p>

穿修身裙的女子絞著雙手?jǐn)[在面前，端詳著浣紗。

“行行好，”浣紗說，“就告訴我要花多少錢買情報吧。”

“不賣的東西你買不到?！迸诱f。

“只要問到點子上，就沒有買不到的東西?！?/p>

“可你沒問到點子上。”

“哎呀，”浣紗試圖吸引女子的注意，“聽著，我的小妹妹她——”

一只手落在沙蘭肩上，她抬起頭，發(fā)現(xiàn)一個五大三粗的吃角族男子正站在她背后。風(fēng)操的，他肯定快七尺高了。

“這是我的位子?！彼f“這”字時不發(fā)“zhe”音，而發(fā)“zhei”音。*

【譯注】“這是我的位子”原文為“this is my spot”，這名吃角族人的口音習(xí)慣是把單詞中“i”的音拖長，發(fā)成“e”的音”，這里在漢語語境下做了轉(zhuǎn)換。

他把浣紗拽離座位往后一丟，害她在地上滾了幾圈，杯子也摔了出去。她的挎包扭了扭，最后躺在她懷里。等她停下來，她眨了眨眼，看到大漢坐到椅子上，仿佛聽見椅子的靈魂發(fā)出了抗議的呻吟。

浣紗低吼一聲，起身扯下挎包扔到地上，從里面取出手帕和匕首。這把尖刀又窄又長，但比她腰間掛著的那把要細(xì)。

她撿起帽子撣了撣灰塵再戴上，走回桌邊。沙蘭不喜歡跟別人發(fā)生沖突，但浣紗喜歡。

“哼哼，”她用禁手按住吃角族大漢平放在桌面上的左手，“你說這是你的座位，可我沒看到上面寫著你的名字?！?/p>

吃角族人緊盯著她，被這過于親密的姿勢弄糊涂了。

“我這就做給你看。”她把刀對準(zhǔn)自己的手背，下面就按著吃角族人的手。

“干嗎？”那人好像被逗樂了，“逞能嗎？是有男的假裝——”

浣紗二話沒說就把刀刺下去，穿過兩人的手扎進(jìn)桌面。吃角族人一聲慘叫，猛地一抬手，浣紗只能把刀拔出來。那人翻下座位，匆忙回避。

浣紗又坐上那個座位，從口袋里掏出手帕纏在流血的手上，免得傷口愈合時被人發(fā)現(xiàn)。

起初她并沒有這么做，因為得讓人看到她的手在流血，她的一部分意識為自己的冷靜而感到驚訝。她取回落在桌邊的匕首。

“你瘋了！”吃角族人重新站穩(wěn)，捧著流血的手，“你阿納凱的*瘋了！”

【譯注】“阿納凱的”（ana'kai）：吃角族人的詛咒語。

“慢著，”浣紗用刀敲擊桌面，“瞧瞧，‘烏爾的座位’，這不是用血寫好了嗎？我搞錯了?！彼久嫉?，“可我的名字也在上面，你大概可以坐我腿上，隨便你。”

“我要掐死你！”烏爾狠狠瞪了瞪那些從外面擠到隔間門口看熱鬧的人，“我要——”

“閉嘴，烏爾?！贝┬奚砣沟呐诱f。

他語無倫次：“貝莎！”

“你以為對我朋友動粗就能撬開我的嘴巴？”女子對浣紗說。

“我其實只想坐回我的座位?！变郊喡柭柤?，用刀刮擦桌面，“如果你想讓我去傷人，我還是做得到的?！?/p>

“你真的瘋了。”貝莎說。

“哪里，只是對你的小團(tuán)體來說，我覺得自己構(gòu)不成威脅?！彼栽谟玫豆尾磷烂?，“一開始我也好聲好氣的，只是我快失去耐心了。趁我還沒發(fā)飆，趕緊把我要的情報告訴我。”

貝莎鎖起眉頭，瞅了瞅浣紗在桌面上刻出的劃痕：三個相互交疊的菱形。

正是鬼血會的會標(biāo)。

浣紗斗膽認(rèn)為女子會明白這個符號的意思。他們似乎是比較懂的那一類混混，雖然不太高明，但在這么重要的市場上也占有一席之地。浣紗不確定穆里茲那幫人對會標(biāo)有多保密，但他們都把它文在身上，說明這不該是什么不可泄露的天機，倒更像是一個警告，好比颶蟲伸出紅色的螯爪暗示身上有毒。

果然，貝莎一見到會標(biāo)就輕聲抽了口氣：“我們……我們不想跟你們扯上任何關(guān)系?！弊谧肋叺囊蝗肆⒓凑酒?，顫顫巍巍地左顧右盼，仿佛在等刺客來襲。

不得了，浣紗暗暗感嘆。就連砍傷一個人的手都激不起這么大的反應(yīng)。

不過奇怪的是，桌邊另一名穿修身裙的女子卻興致勃勃地湊了上來。她年紀(jì)較輕，長得不高。

“兇手后來怎么樣了？”浣紗問。

“烏爾去了外面的高地，把他丟下了懸崖。”貝莎說，“不過……你怎么會對他有興趣？不過是奈德罷了。”

“奈德？”

“那是撒迪亞斯軍的酒鬼，”一名男子說，“脾氣很差，老是惹麻煩?！?/p>

“還殺了自己的老婆?！必惿f，“太慘了，之前他老婆一路跟他過來的。遇到那場怪風(fēng)暴，我想大家都沒什么選擇。但還是……”

“那么這個叫奈德的人是不是用刀戳穿了老婆的眼睛？”浣紗問。

“什么？沒有的事。他把老婆勒死了。窩囊的渾蛋?！?/p>

勒死？“就這樣？”浣紗問，“沒有刀傷？”

貝莎搖搖頭，一臉不解。

颶風(fēng)之父，浣紗暗暗罵道。走到死胡同了？“可我聽說這起案子很蹊蹺。”

“沒啥蹊蹺的?！闭驹谧肋叺哪凶幼氐截惿砼?，掏出刀子放在眾人跟前的桌上，“我們都知道奈德有時會走極端，可沒人不這樣。那天夜里他老婆想把他從酒館里拖走，他終于走到了瘋狂的邊緣，我想我們都沒覺得驚訝?！?/p>

好歹烏爾曾拉過他一把，沙蘭心想。

“我好像占用了你們一些時間，”浣紗起身道，“今晚的錢算在我賬上，我會付給老板?！彼癁鯛柶沉艘谎?，只見那人佝僂著身子，正悶悶不樂地看著她。她沖那人晃晃血淋淋的手指，隨后回到酒館的主帳篷。

她在那兒徘徊，思考下一步動作，顧不得手部的抽痛。她走到了死胡同。想要在幾小時內(nèi)就解決阿多林花了好幾個禮拜還沒破的案子，或許是她在犯傻。

“咳，別擺著一張臭臉，烏爾?！必惿穆曇麸h出隔間，在浣紗背后響起，“還好只是傷到了手。你想想那姑娘究竟是干什么的，事情說不定會嚴(yán)重得多?！?/p>

“可她憑什么對奈德這么上心？”烏爾問，“她還會回來嗎？因為是我殺了奈德。”

“她找的又不是奈德?！蹦硞€女子氣沖沖地說，“你不長耳朵嗎？奈德干掉麗姆的事，根本沒人關(guān)心?！彼D了頓，“當(dāng)然，他還殺過別的女人?！?/p>

浣紗大吃一驚，轉(zhuǎn)身闊步回到隔間。烏爾一聲哀叫，彎腰扶住受傷的手。

“居然還有一起謀殺？”浣紗追問。

“我……”貝莎舔了舔嘴唇，“我本想跟你說的，可你走得太快——”

“講吧。”

“我們本想讓亞拉達(dá)的警隊處理奈德，但他殺了可憐的麗姆之后卻沒有罷手?！?/p>

“所以就殺了另外一個人？”

貝莎點點頭：“他殺了這兒的一個女招待，我們當(dāng)保鏢的自然不能放過，烏爾就陪奈德走了最后一程?！?/p>

帶刀的男子摩挲下巴：“最奇怪的是，他隔天夜里回來殺了一個女招待，還把尸體留在他害死麗姆的地方?！?/p>

“在被扔下懸崖之前，他一直都在嚷嚷第二個人不是他殺的。”烏爾咕噥道。

“就是他干的?！必惿f，“女招待被勒死的方式跟麗姆一模一樣，尸體倒下的位置沒有變化，下巴上也有奈德戒指的劃痕?！彼郎\褐色的雙眸神情空洞，仿佛正盯著那具尸體剛被發(fā)現(xiàn)的樣子?！熬瓦B劃痕也一模一樣，太詭異了。”

又是一起雙重謀殺案，浣紗想道，風(fēng)操的，這到底意味著什么？

浣紗感到一陣暈眩，沒準(zhǔn)是酒勁上來了，要么就是腦海中浮現(xiàn)出了女子被勒死的可悲畫面。她走去付賬，可能多給了老板幾枚球幣，隨后她用拇指勾起那壺吃角族干白，帶著它沒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