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農(nóng)歷八月初三，大風天氣。
苗疆交界之處，一座荒破古廟里，東廠第一高手賈廷大清早正召集麾下侍衛(wèi)密議要務(wù)。
數(shù)日前，他們一行人尚是身著飛魚服、氣勢滔天的朝廷官差，奉命前往龍門客棧執(zhí)行任務(wù)，何等威風。未曾想，昨夜竟在客棧之內(nèi)，被一名假冒周懷安之人重創(chuàng)，眾人皆帶傷潰逃，狼狽至極。
賈廷越想越氣，猛地一掌拍向案幾，喝罵未及出口，便“哎喲”一聲先痛呼出來，這才驚覺自己右掌纏滿繃帶，傷勢未愈。
階下侍衛(wèi)見狀，個個憋笑難忍，神色窘迫又滑稽。
賈廷粗喘半晌，方才厲聲斥罵：“哼！一群酒囊飯袋！苦心謀劃多日，連一座小小龍門客棧都拿不下，還談什么開拓苗疆！”
一旁小頭目連忙躬身賠罪：“大人息怒，龍門客棧老板娘金香玉軟硬不吃，加上又有江湖客相助，我等……”
“我不管他什么來頭！”賈廷猛地打斷，鷹隼般的眼掃過眾人，聲音里滿是狠戾，“三日之內(nèi)，龍門客棧必須拿下！否則中秋一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角落堆成山的食盒，語氣陡然變得咬牙切齒：“那一倉庫賣不出去的月餅，你們自掏腰包全部給我買下來！一個不許剩！”
眾侍衛(wèi)嚇得集體噤聲，頭垂得更低，連大氣都不敢喘。
就在這時，廟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的通傳：“西廠都督雨公公到——！”
話音未落，厚重的廟門被推開，一道身影緩步而入。雨化甜一襲月白錦袍，袍角繡著暗金流云紋，面如冠玉，眉峰凌厲，明明是男子，卻比女子更顯風姿卓絕。身后兩名西廠侍衛(wèi)左右相隨，一人捧披風，一人持長劍，氣度森嚴，表情懾人。
他目光緩緩掃過全場，那眼神冷冽如冰，帶著穿透人心的威壓，東廠眾人只覺背脊發(fā)涼，竟無人敢直視。
賈廷強壓下心頭怒火，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開口：“雨都督大駕光臨，真是稀客。不知有何指教？”
雨化甜輕笑一聲，語氣輕佻，卻裹著層層寒意：“聽聞東廠這幾日鬧了大笑話，特來瞧瞧。怎么，賈大人這是在給手下‘上銷售課’？”
賈廷臉色一沉，拍案而起：“雨化甜！你西廠設(shè)立不過半載，羽翼未豐，竟越權(quán)強搶東廠地盤，真當我東廠無人不成？！”
雨化甜緩緩踱步至廳中，目光落在那搖晃的供桌上，語氣漫不經(jīng)心：“規(guī)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做成生意，賺到錢的，就是規(guī)矩?！?/p>
“放肆！”賈廷怒極反笑，抓起桌上的青瓷茶杯，狠狠砸向雨化甜，“你西廠算什么東西，也配在本座面前談規(guī)矩！”
茶杯破空而來，堪堪飛到雨化甜身前三尺處，竟被一股無形罡氣震得粉碎，茶水四射，濺了滿地，卻連她的袍角都未沾到半分。
雨化甜眼神驟冷，那笑意盡數(shù)褪去，只剩凜冽鋒芒，一字一句，清晰如錘：“你問我西廠算什么東西？”
他猛地一跺腳，腳下青石板微微震顫，賈廷身旁幾個小頭目頭上的烏紗帽晃了晃，震得滾落地上。
雨化甜緩步逼近，周身氣場如狂風過境，壓得眾人連呼吸都滯澀起來。他停在賈廷面前，目光如刀，直刺人心：“今日，本督就告訴你——”
“東廠賣不掉的月餅，西廠來賣。”
“東廠談不下的訂單，西廠來談?！?/p>
“東廠啃不動的苗疆，西廠來啃?！?/p>
“一句話：東廠管得了的生意，西廠要管；東廠管不了的生意，西廠更要管！”
“先斬后奏，皇權(quán)特許！”
“這，就是西廠！”
“夠不夠清楚？”
話音落，破廟內(nèi)死寂一片。
賈廷臉色慘白如紙，額角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著，竟再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雨化甜轉(zhuǎn)過身，語氣又恢復(fù)了先前的輕慢，只是那威壓仍在：“苗疆的月餅生意，從今日起，歸西廠接手。你們東廠，就歇著吧?！?/p>
說罷，她轉(zhuǎn)身便走，貂絨披風在風中揚起一道優(yōu)美的弧度。西廠侍衛(wèi)緊隨其后，腳步沉穩(wěn)，不帶半分拖泥帶水。
廟門緩緩合上，只留東廠眾人面面相覷。有人垂頭喪氣，有人面露不甘，卻終究無人敢多言一句。昔日的威風蕩然無存，只余下滿室的尷尬與頹敗，襯得那墻角堆成山的月餅食盒，愈發(fā)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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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
五毒教總壇，盤絲洞內(nèi)。
一大早，華山派掌門任野平，與五毒教教主“苗疆圣女”藍鳳凰，正圍桌討論異形蠱一事。
案上，鋪著一幅手繪異形怪物圖，線條猙獰，氣息詭異。
“任大哥，你方才所言——這怪物，時而狠辣傷人，時而又主動收手？”藍鳳凰纖指輕點圖譜，秀眉微蹙，滿是疑惑。
“不錯?！比我捌缴裆?，“七夕那日，它在鵲橋巖上，悍然偷襲皇后，兇性大發(fā)；可昨日在龍門客棧里，它竟無故自行退走，實在令人費解?！?/p>
藍鳳凰面色一沉，語氣極為肯定：“若真是這般，此物絕非我苗疆秘術(shù)異形蠱。我教蠱獸，本性只有殺戮，從不會放過活人，更不會無故遁走?！?/p>
任野平心頭一震，俯身凝視畫像，沉聲追問：“不是蠱，那究竟是何物？”
藍鳳凰眸色微凝，緩緩?fù)鲁龆郑骸跋袷恰选！?/p>
“卵？”任野平一怔，“你是說，異形卵？”
“正是?！?/p>
二人越靠越近，凝神推敲。
“可世間，怎會有人甘愿吞下這等兇煞之卵……”
就在此刻，洞口一聲嬌呼乍然響起：“哎呀！”
只見金香玉快步奔入，正好撞見兩人姿態(tài)親昵，額頭相碰，鼻尖幾乎相抵，就差親嘴起來了，急忙捂住雙眼，卻又俏皮地留出一道指縫，笑得狡黠：“鳳凰姐，對不住對不住，我什么都沒瞧見，你們繼續(xù)！”
藍鳳凰這才驚覺失態(tài)，臉頰微熱：“玉妹休要胡鬧！我與任大哥正商議要事，不是你想的那樣，快進來?！?/p>
金香玉聞言放下手，笑嘻嘻走上前，將手中一碟精致月餅擱在二人面前：“鳳凰姐，任大哥，嘗嘗我親手做的月餅?！?/p>
任野平這才想起，自昨夜飲酒至今粒米未進，當即拿起一塊月餅大口咬下，露出內(nèi)里飽滿蛋黃，邊吃邊贊：“好吃！離中秋尚有近半月，怎么這么早就有月餅了？”
金香玉笑道：“哎喲喂，我的任掌門大忙人，我們做生意的要營生，自然早早做來售賣。苗疆人向來只吃本地月餅，所以我的龍門客棧月餅，可是暢銷得很。”她話鋒一轉(zhuǎn)，略帶不屑：“那東廠的賈廷，還想托我?guī)退墼嘛?，簡直沒門——”
任野平驟然警覺：“你說什么？東廠昨日去龍門客棧尋你，竟是為了賣月餅之事？”
“對啊，真奇怪。往年從無此事，偏偏今年東廠也賣起月餅，還說是宮廷御制的月餅，便宜又好吃，實在可笑?！?/p>
藍鳳凰見他神色異樣，開口問道：“任大哥，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月餅……月餅……”任野平腦中飛速思索，目光落在手中半塊月餅上，瞳孔驟然一縮，猛地起身：“會不會……異形卵，就藏在月餅之中？”
藍鳳凰點點頭:“吃月餅本是中秋習(xí)俗，若有人將異形卵藏于餅內(nèi)，的確能讓人甘愿吞下兇卵，不知不覺在體內(nèi)種下這怪物……”
“原來你們還在說昨日那怪物之事呀，吃月餅會變怪物，哈哈——”金香玉笑著笑著，臉色忽然大變，失聲驚呼：“不好！我想起來了！”
任野平與藍鳳凰同聲急問：“想起什么了？”
“昨日那兩個化作怪物的外地刀客，正是吃了月餅！”
“你確定？”
“千真萬確！數(shù)日前，東廠頭一回找我談代售月餅，臨走時留了兩個月餅在柜臺，說是讓我嘗嘗。恰好那兩位外地刀客在客棧消費，離去時順手拿走了那兩個月餅，還一邊吃一邊夸苗疆月餅好吃。其實他們吃的，根本就是東廠的月餅！”
“如此說來，東廠的月餅就是異形怪物的源頭，可我們沒有實質(zhì)證據(jù)，還不能妄下定論?！?/p>
“這有何難，我再去找東廠把代售月餅談下來便是，到時他們的毒月餅都歸我們手里了?！苯鹣阌竦?。
“可是，如何判定里面有異形卵呢？總不能找個人當場吃餅，豈不連累無辜？”
“任大哥不必擔心。我有個好友，乃是苗疆百草門門主，號‘赤腳大仙’黃果榮。他不僅醫(yī)術(shù)高明，平日對蟲卵毒物更是頗有研究，我現(xiàn)在便可派人請他入教，幫忙鑒定?！?/p>
任野平道：“如此甚好。只是金掌柜與東廠之人昨日已結(jié)下梁子，此番出面，怕是打草驚蛇?！?/p>
藍鳳凰當即開口：“讓我去吧。我五毒教雖不算頂尖大派，論名望，在苗疆也算數(shù)一數(shù)二。我出面商談代售月餅，東廠理應(yīng)求之不得?！?/p>
“好是好，可你孤身前去，我實在放心不下。那東廠賈廷的大力鷹爪手雖算厲害，與你的五毒形意鞭相較，尚不足為懼。可是東廠人多勢眾，我怕你一人頂不住——”
任野平話音未落，洞口忽然狂風驟起，落葉紛飛，一道白影自天而降，落于眾人身前，正是五毒教總護法——“西毒”歐陽風。
他雙目圓睜，喉間發(fā)出低沉異響，胸腹隨氣息吞吐起伏如蛙，周身勁力越聚越沉，整座盤絲洞似被壓得微微震顫，一股陰寒雄渾的勁氣悄然彌漫四方。
只聽他沉聲喝道：
“任掌門，再加上老夫的蛤蟆功，不知——夠不夠頂?shù)米。 ?/p>
（未完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