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遇永樂
（1）
初春不是棲霞山最好的季節(jié)。
棲霞這個名字應該源自山里的秋天。秋末時遍山楓葉紅透時，一如漫天的落霞棲止在山麓上。六朝時有名僧在此立廟，取名“棲霞精舍”，自此，山就被喚作棲霞山了。
冬雪未化，春雪又來，魯君看見的棲霞山早被大雪覆蓋，徹地連天，像幅只有黑白的水墨畫，點染極簡，盡是留白。
雖然棲霞山只在南京東北五十里處，魯君還是第一次來。
這是南京被命名的第二年。
永樂帝登基就將京師應天府，改名為南京，而將自己的龍興之地北平府，設為與“應天”相對的“順天”府，稱北京。
魯君能坐到金吾左衛(wèi)校尉這個位子，當然知道永樂帝的心思，從南京這個名字誕生，就意味著將被慢慢放棄，終究要回到老地盤北京去。
永樂帝還是燕王時，魯君就是北平燕王府的衛(wèi)士，打了四年的靖難之役，一直打到金陵城里。舊的朝臣被清洗了一遍，原來護衛(wèi)京師皇宮的十一衛(wèi)幾乎都在重組，所以永樂帝將自己原來的北平三護衛(wèi)，改名為金吾左衛(wèi)、金吾右衛(wèi)和羽林前衛(wèi)，填到禁軍編制里，負責近身拱衛(wèi)。
魯君入了皇宮才發(fā)現(xiàn)安全警衛(wèi)是個極專業(yè)的技術活，遠比戰(zhàn)場上的鐵血廝殺要麻煩。為了護衛(wèi)這次永樂帝微服游棲霞山，魯君三顧茅廬般地請潘銘軒出山。
潘銘軒是在建文三年（如今建文這個年號已被抹掉，改稱洪武三十四年）從旗手衛(wèi)校尉被打入天牢待判。永樂帝入京重整朝政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建文朝所有被貶謫的官員恢復原職，偏這個潘銘軒出獄并不應招，甘心做個庶民，直到這次魯君誠心相邀，潘銘軒只是答應參與這次行動，做為臨時坐鎮(zhèn)的高手。
雪還在下，兩個人披了白袍，立起帷帽，在北麓山道上拾階踏雪而上，融進茫茫雪意。
北麓陡峭，直臨莽莽長江。山胛廢棄的登臨渡口在三日前重新搭起了浮板和棚架，而直上山腰的舊石階，早已被野樹根擠得歪歪斜斜，被荒草掩埋……現(xiàn)在也被修葺得相當平整。
潘銘軒忽停下，回首望了望，但見無邊飄雪無聲地下墜，靜靜地消失在山腳下闊大的江面上，天地恍惚茫然。
“圣上……就從這里登臨？”
“是啊。”魯君也停下了腳步。
“不去棲霞寺？”棲霞寺就是六朝興建的棲霞精舍，在相對平緩的西麓，唐朝發(fā)展為天下四大名寺之一，后來還是漸漸衰落了，如今荒山古寺，只有相當虔誠的香客會來祈福還愿。
“不去?！?/p>
“只是去那座殘樓？”潘銘軒一指北麓山脊，那里只有一座榻了一半的樓臺的淡影。
“是?！?/p>
“甚好。”潘銘軒俯闞四周地勢，推度出了一條路線：皇上應從皇城西安門出，一路向西，出石城門，于秦淮河乘舟，入長江換大船，順流五十里，便到了腳下渡口，登上北麓早已荒廢的山道……這一路都容易隔絕閑外人等，相當安全?！捌鋵?，這里根本不需要我?！?/p>
“全指仗潘爺了?！?/p>
“哦？”
“圣上一個月前定下出巡計劃，首站便是這里，但在半個月前，錦衣衛(wèi)卻得到情報……”
“錦衣衛(wèi)？”潘銘軒臉上變色，截斷了話題。
“對，”魯君苦笑，“皇上恢復了中斷了十五年的錦衣衛(wèi)?！?/p>
錦衣衛(wèi)本是太祖皇帝在洪武十五年建立的直屬密探機構，雷厲風行地辦過胡惟庸、藍玉這樣震撼朝野的大案，卻于洪武二十年撤銷，部分功能合并到了貼身保衛(wèi)皇帝的旗手衛(wèi)那里。
魯君接著道：“錦衣衛(wèi)得到線報，有魔教余孽要在此山刺駕。”
“魔教……”潘銘軒皺起眉來，“竟然還有余孽？那改一下出巡的路線不是更妥帖？”
“圣上說了，本就想找他們，難得他們主動來！所以……”魯君一臉無奈，“命我等一舉肅清?！?/p>
“要以龍駕作餌……”
“這便是當今的圣上！”魯君不無自豪，永樂帝可是當年戍邊守土首屈一指的邊塞之王，常年與潰北的蒙元各部撕戰(zhàn)不休，最有豪雄之氣。
“魯大人是怎么布局的？”
“三日前，金吾右衛(wèi)的人駐守在棲霞寺里，還有西麓的幾個山道路口上，防止魔教余孽扮作棲霞寺香客潛到北麓來。今晨，我的金吾左衛(wèi)的一百精銳，把這山道兩邊的楓林篦了一遍，現(xiàn)在就潛在里面，確保沒有提前埋伏的刺客?！?/p>
“這老大的野林子，只派一百人搜山也搜不凈吧？只怕藏三四個刺客，真不容易露相?！?/p>
“不能太干凈了，總得留給他們咬餌的機會?！?/p>
“如果是高手，三四個人照樣兇險?！?/p>
“所以才請潘兄出山?！?/p>
“那……我要的東西可在？”
魯君甩開自己的白色斗篷，卸下背著的一個長型箱子，“是這個吧？按你說的，我在大內武備庫里翻出來，身上可沾了不少的灰?！?/p>
潘銘軒蹲下來，摸那黑箱上的暗色花紋，低嘆了聲“老伙計”，不知按了什么機關，箱面分出幾扇，次第展開，露出里面排列整齊的零件插件。潘銘軒搓了搓手，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快速組裝起來……
好像有點繁復，大約半頓飯的工夫，魯君看見潘銘軒手里多出一個說弩不像弩，說弓卻還有十字柄，兩角的弓弭多出許多枝節(jié)的機械，甚至有細小的銅制齒輪，如果不是繃了一根箭弦，幾乎難猜出用途。
“這真的是……神臂弓？”魯君的眼神里竟寫滿敬畏。
神臂弓是在宋朝發(fā)明的傳奇般的單兵武器?！端问贰て骷字啤份d：“以檿為身，檀為弰，鐵為登子槍頭，銅為馬面牙發(fā)，麻繩解扎，絲為弦……射三百四十余步（約450米），入榆木半笴（箭身插入榆樹一半）?！?/p>
神臂弓可三百步外貫穿鐵甲，專射敵首，被宋廷當做國之重寶，關鍵部件的制造原理成了核心機密。據(jù)說宋軍中的神臂弓手若陷于敵陣，陣亡前也先毀弓守密。金人元人都吃過神臂弓不少虧，也繳獲過神臂弓，研究經(jīng)年，始終不得其法。所以宋朝一滅，神臂弓便成絕響。
“是，”潘銘軒彈了彈弓弦，竟發(fā)出琴弦似的顫音，聽得一臉滿足，“這便是神臂弓?！?/p>
“我查過當年的密檔，說……整個禁軍，也就你一人能真正使用?！?/p>
“能不能使這東西，要看稟賦。”潘銘軒不無得意，“我是老天爺賞飯吃?！?/p>
“好！我們如此布置，刺客能潛近山道的也至多四五人，想來都是高手，必會采取出奇不易的方式突刺，防不勝防。但有潘爺?shù)纳癖酃?，就能控制廣大的射域！”
潘銘軒單手反握著神臂弓，弓弦朝外，用中間十字柄凸起的長枝，緩緩瞄了四周一圈，“放心，只要在我三百步內現(xiàn)身的刺客，我都能叫他有來無回?！?/p>
魯君忽然心生寒意，察覺到潘銘軒一旦握了神臂弓，周遭的景致有種奇異的變化，攝人的神采和殺氣從這個猿臂虎腰的人身上彌散開來。寒山雪意不再靜美，而是肅殺。
是因為人，還是弓？
（2）
下午，雪停了。
太陽有些西斜，透出云層，幾束光柱打在浩渺的江面上。
一艘三層的樓船大舫，在西邊的煙波里露出來，前后有兩艘兩百料的戰(zhàn)船護航?！笆鞘ド系拇瑏砹?。”兩人隱在一塊巨石后，俯視著江面，魯君有些擔憂道，“我們會不會離碼頭太遠？”
“不怕，夠得著?！迸算戃幾炖锝乐桓舍槪性谝豢镁匏蛇?，神臂弓掛在旁邊的松枝上。這里離碼頭剛好三百余丈。
樓船越來越近，卻不靠岸，是領頭的兵船先靠住碼頭，船側搭了相當寬的踏板。樓船再倚在兵船的外側，另一艘兵船擠過來，把樓船擠在中間，三船連成了一體。
靠岸的兵船上涌出一隊執(zhí)戟武士，登上山道，極其有序，每隔兩丈就站立道旁一人，快速地排向山道高處，一直排到山頂?shù)哪亲鶜垬恰?/p>
“都是些什么人？”潘銘軒問。
“羽林前衛(wèi)?！濒斁溃南聟s得意，關鍵時刻，圣上還是信咱們老燕王府的人。
待山道上的衛(wèi)士排畢，另一隊羽林前衛(wèi)簇擁著一頂黑呢小轎，才從樓船穿過兵船上了岸。一踏上碼頭，儀仗隊打起云蓋和黑旗，將小轎籠得再也看不見……隊伍直登山道，穩(wěn)步如平地，一看便知抬轎人與打儀仗者皆是高手。
魯君大氣都不敢喘，緊握刀柄，目不轉睛地盯著招展的儀仗。潘銘軒卻一臉輕松，慢慢摘下神臂弓，勸慰道：“別急，登岸正是兵力最集中、衛(wèi)隊最專注的時候，刺客不可能選這時候動手。”
黑色儀仗在雪色之中尤為突出，慢慢升到接近山腰的地方。
“真沉得住氣?！迸算戃幐袊@了一聲，從旁邊抽出一支箭來，箭頭閃著幽藍的寒光，箭桿比日常的箭長出二分之一。
砰的一聲沉悶地響聲從身后傳來，兩人不禁后頭望去，只見雪林里像發(fā)生了爆炸，大團的雪霧如雪暴一般揚到半空……紛飛的雪沫里，飛出一段滾木，帶著風聲，越過兩人的頭頂，砸在山道上，向著儀仗骨碌碌地碾壓下去。
山道上側立站守的衛(wèi)士們也是悍勇，紛紛迎上，用手里的大戟生生去架擋……滾木撞翻了幾名衛(wèi)士后，終被挑到了山道之外。
魯君反應過來，定是早有人用繩索將一棵樹拉彎，剛才砍斷了繩子，樹干陡然彈擺，而樹上架著的一截滾木，猶如彈丸被彈出，堪堪砸到山道上。這樣的機關若在其他季節(jié)很容易識破，偏偏在冬日覆雪的掩蓋下，沒有被搜山的金吾左衛(wèi)發(fā)現(xiàn)。
又是遠遠的砰的一聲，山道的另一側，又有雪浪穿空，樹冠擺動，一段滾木飛出，準確地砸到山道上。
魯君拿出一根竹哨猛吹，哨音高亢。山道兩邊的山林都有哨聲回應，那是埋伏在兩邊的金吾左衛(wèi)，聽見魯君的命令，去搜殺砍機關繩索的人?？墒敲扛羰畮紫ⅲ瑑蛇吷搅志陀幸桓鶟L木彈出，山道上的衛(wèi)士損失不小，紛紛離崗退向儀仗，奮力抵擋層層加碼滾下的滾木。
儀仗也在穩(wěn)步后退。
魯君的哨子越催越急，而回應的哨子，都是山林里沒尋到刺客。
“這便是當年掃北‘三千營’的傳遞哨？跟我們大內旗手衛(wèi)的哨語很不一樣?！迸算戃幉⒉恢?，好像側頭欣賞分析著魯君的哨音，“魯大人別催他們了。你發(fā)現(xiàn)沒有，滾木是一根根彈出來的，說明兩邊林里各藏了一個人，砍了繃索，就奔向下一個機關……一直在游動，你的人才追在后面疲于奔命……”
“只有兩個人？”
“人多不就被搜出來了？看來機關早就布置好了，只留下兩個啟動的人。這應該是魔教五行旗里的巨木旗的手筆吧？”
“巨木旗？”魯君還是聽說過五行旗的，就像一個傳說，“潘爺好像很了解？”
“那當然，洪武九年、十五年、二十一年，魔教都刺過駕……我專門研究過他們。”
又一聲悶響，又一段滾木砸在山道上。
魯君恨聲道：“那也得抓住這兩人！”
“這兩個只是打亂部署、造成混亂的鴿子，真正的鷹還沒出來?！迸算戃幍难劬咧鴥蛇叺纳搅?，“還沒到出來的時候……”
雖然看不見一個刺客出現(xiàn)，一根根彈出的滾木就把羽林前衛(wèi)徹底打亂，眼看也支撐不了多久。魯君不再猶豫，吹哨命令所有山林里的金吾左衛(wèi)，向山道聚集，掩護儀仗退回到船上去。
儀仗堪堪退近到山隘碼頭，卻見船身綁定在一起的三條船，冒起濃煙，不一會，火焰竄動，躍上了船帆……江風寒冽，助著火勢也燒越旺，嗶啵有聲，連帶碼頭浮橋都起火了。
船上還留守著許多衛(wèi)士，紛紛避火跳入江中，攪動起白浪……不知為何，魯君能看見白浪里翻出血紅……不多久，水上飄滿了落水羽林衛(wèi)的尸體，在大火的映照下此起彼伏。
一個個叼著橫刀的人在水里露出頭來，紛紛攀上岸來，竟有七八十人之多……人人穿著濕淋淋的水靠，背著一個竹筒，慢慢圍向岸邊的執(zhí)戟護衛(wèi)。
魯君驚呆了，刺客們終于出現(xiàn)了，竟然都躲在水里！這些人在冬天的江水里潛伏了多久？
碼頭上羽林前衛(wèi)有序向山道上退去，護住儀仗才是根本。那些穿魚皮水靠的刺客，在大火涌動的背景下，顯得身影飄搖，慢慢對峙著逼上山道。
儀仗隊伍早已經(jīng)停在山道上，因為船還在燃燒，退路已斷，山道的上方時不時還有滾木砸來，但原來埋伏在山林里的一百金吾左衛(wèi)，已經(jīng)匯聚在儀仗的外圍。那些執(zhí)著大戟的站道武士，也奔聚在儀仗前方，挺著長戟，密密匝匝地指向山道高處，就像在戰(zhàn)場上面對著沖鋒的鐵騎，滾木雖然經(jīng)常撞散撞飛他們，但后面的人馬上補上，把卸了力的滾木挑到山道外的密林枝葉里。這是一群久經(jīng)沙場的老兵。
濕淋淋的刺客們，一點都不懼地勢與人數(shù)上的劣勢，開始摘下背上的竹筒，對著上首護衛(wèi)們噴射出一注注渾水……被淋到的護衛(wèi)慘叫起來，原來這些竹筒都是噴射管，里面裝著有腐蝕的毒水。護衛(wèi)們被擠壓退到更高處，和儀仗的尾端逐漸匯在一起。
“這一定是魔教五行旗里的洪水旗，里面說不定還混了烈火旗的人，才可能有這么快的火勢?！迸算戃幰琅f不緊不慢地俯視著全局。
“潘爺還不出手嗎？”魯君有些著急。
“他們只是些獵狗，那只鷹……還在等?！?/p>
魯君急吹竹哨，命令配有臂弩的金吾左衛(wèi)，到儀仗后面去，居高臨下用弩箭壓住了洪水旗的毒水進攻，穩(wěn)住了局面。
忽然，魯君覺得身后的密林里殺聲大震，枝葉層層搖動，驚起了許多宿鳥，那聲勢，像有一支部隊殺來一般。魯君變色，“這是怎么回事？”
看方向，西麓棲霞寺那邊有大批人襲殺過來，可是……不是有金吾右衛(wèi)的人駐守在那里嗎？難道都失陷了？
呼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那喊聲逐漸清晰起來——
“為善除惡！惟光明故！”
魯君又是一通竹哨疾吹，呼吁自己的金吾左衛(wèi)的人，分出來大部分結陣抵擋道右即將沖出的大批魔教教賊。
“為善除惡！惟光明故！”
呼聲里一隊人從山林里沖出，與道邊的金吾左衛(wèi)和羽林前衛(wèi)的人撞在了一起，剎那間兵器交擊，廝殺起來。
魯君看清這些沖出的教賊大多都剃了光頭，穿著僧衣，一下便反應過來，只怕在金吾右衛(wèi)入駐前，棲霞寺里所有的僧眾和信徒，早被掉包成魔教的教賊了，所以才能沖破金吾右衛(wèi)在西麓的布局。
山道狹窄，儀仗前后的衛(wèi)隊本來只能擠成長龍陣勢，肋部最是薄弱，卻正是儀仗所在。如今群賊專攻右肋，只能頭尾陣型卷向右肋，攻入山林，將群賊盡量推壓得離儀仗遠一點。
所以大面積最慘烈的戰(zhàn)斗，魯君和潘銘軒根本看不見，只能聽見廝殺聲，看見山道右側的山林不停地搖擺，墜雪。
金吾左衛(wèi)、金吾右衛(wèi)、羽林前衛(wèi)這新增的大內三衛(wèi)，可是當年燕王府的北平三護衛(wèi)，跟北境的蒙元人廝殺過，參加過靖難之役，一路打入南京，個個身經(jīng)百戰(zhàn)，御敵不慌，步步為營向山林里推進……奈何教賊悍勇，一波波地沖擊，口里叫著口號，猶如癲狂。
魯君能看見雪地上的血跡從山林里洇出來，像一幅生長的殷紅地毯，慢慢鑲住山道的一側。
戰(zhàn)力的過分右傾，頭尾不再兼顧，雖然山下洪水旗的教賊逐漸攻了上來，但竹筒里的毒水逐漸噴盡，他們只能丟了竹筒與大內衛(wèi)士們短兵相接。山道高處的優(yōu)勢就顯出來了，七八名衛(wèi)士卡住道口，就能讓洪水旗教賊難再登山一步。不想有的教賊打著了火鐮，紛紛往衛(wèi)士們身上丟……不少被毒水濺在身上卻依舊戰(zhàn)斗的衛(wèi)士，身上突然爆出烈焰……原來那毒水里還混有火油！
儀仗后的防守一下就潰了，衛(wèi)士們帶著火焰躍出山道在雪地里翻滾，洪水旗教賊直接殺入到黑色儀仗里。
魯君拼命地吹哨，調集人手去支援……只是局面混亂，殺聲太響……一時見不到效果。
魯君握緊了刀把，想自己該不該躍下巨石，去挽救危局，卻看見潘銘軒的一只手依舊反拿著弓，一只手搓動著長箭在手里滾動，像是焦慮，又像是興奮，眼睛像狼一樣閃光，嘴里喃喃著：“該出來啦……出來吧……來呀……”
果然，山道左側的山林里又發(fā)出悶響，又一段滾木飛出，落向山道的高處！只是——
飛行的滾木上站著一個人！
“來得好！”
潘銘軒一聲低喝，手里的箭羽搭在了弦上。
（3）
那一瞬間，魯君想了很多。
魯君指揮過許多戰(zhàn)局，今日才發(fā)現(xiàn)戰(zhàn)場思維還是過于大開大合，遠比不了行刺來的曲折嚴密。
魔教教賊先用滾木機關斷前路，再燒船出水斷后路，接著用早埋伏在西麓棲霞寺的大批教眾猛攻過來，全不是他想象的只是誘殺三五個亡命刺客的局面。
北平三護衛(wèi)都損失慘重，山底用毒水火油的洪水旗賊子已經(jīng)攻進儀仗的尾端了……但儀仗里的舉旗者都不簡單，像是一個“殺陣”，黑旗揮舞變幻，那些教賊的尸首被紛紛踢了出去……
好在山林里滾木有一陣沒有彈出了，魯君還以為機關已經(jīng)用盡。原來有一個機關就在等這一刻——所有護衛(wèi)都在保護著儀仗的右側和尾端，前方忽然又有滾木砸下，再沒有執(zhí)戟武士去阻攔……滾木上還站著個人……這種輕功，一定是個頂尖高手。
魯君根本來不及吹竹哨示警。
這才是潘爺嘴里說的那只“鷹”吧？發(fā)出真正博浪一刺的那個殺手？
果然，身邊念念有詞的潘銘軒出手了。魯君一陣欣慰，潘爺果真護駕防刺的大行家！
只見潘爺依舊左手反持著弓，弓弦朝外，右手將箭羽搭在弦上，拉將起來……弓身發(fā)出叫人齒酸的吱拗聲，弓翼的齒輪扭動起來，弓開始變形……原來弓并沒有反持，神臂弓就是弓弦朝外，弓像翻個身，慢慢被拉正……
難怪神臂弓有超常的射力，因為它比普通弓有長了接近一倍的扯弦距離，所以箭身也分外長。雖然齒輪和曲臂杠桿節(jié)省了許多拉力，若不是臂長和臂力驚人，依舊拉不開這張神臂弓。
魯君也意識到神臂弓的一個缺點，由于過于復雜，不適合快射快發(fā)……潘爺?shù)墓艅倓偫瓭M，箭搭在十字柄的前枝上，開始瞄向那只“鷹”……
站在滾木上的殺手之“鷹”執(zhí)著一把巨大的彎刀，在滾木砸在山道前的一瞬，跳落下來，輕飄飄的。滾木重擊在石階上，彈起七八尺高，蹦跳翻滾著向下方的儀仗碾壓下去。
儀仗組成的殺陣，變幻再無意義，只能硬撼滾木。儀仗旗幟的旗桿本就是長槊，紛紛垂下旗幟，挑向滾木……那一瞬，小轎前方再無旗幡遮擋，露出了形跡。
彎刀殺手身如鬼魅，一直附隱在滾木之后，此時一躍而起，一腳踢在滾木上，加重了滾木的沖力，自己借力騰得更高，意欲越過儀仗的缺口，彎刀劃出一個閃亮的弧線，劈向小轎……
轎前突然閃出一人，宦官裝束，只是空手，一拳擊向空中的彎刀。
魯君認得這個老宦官，是御馬監(jiān)的殿前太監(jiān)，人稱昌公公，據(jù)說是大內前三的高手。
“嘣”的弦響，像銀瓶炸裂，又余音不絕，潘銘軒的箭射了出去！
魯君幾乎看不見箭的軌跡，只覺一道幽光，居高臨下，直奔那殺手的后背！
滾木與六七把長槊的矛尖抵上，剎那間四支槊桿被頂?shù)脧澢嚁?，?zhí)槊的人也被彈飛……但滾木的落勢總算被架得歪斜，砸向了道左的樹林，發(fā)出巨響……雪沫、樹枝、木屑騰起一片……
而殺手的巨型彎刀與昌公的拳風即將相撞，這是巔峰對決，皆全神貫注，無覺有它。
神臂弓射出的箭太快了！
箭割破了殺手肋下的衣服……
箭帶飛了昌公公的冠冕，白發(fā)一下散了出來……
嗖地射入到小轎里！
昌公公不自覺地隨箭回首，魂飛魄散……在隊伍遇襲時，小轎就垂下了鏈子環(huán)甲鉤織的護簾，卻見箭似無阻擋地射穿進去……轎內傳來了悶哼……在轎背露出一截滴血的箭尖。
彎刀殺手的動作卻沒停，乘著對手的驚愕愣神，彎刀將一個白發(fā)的頭顱，挑向空中。
巨石上的魯君也是一般地魂飛魄散，看到昌公公的頭顱滾落在雪地上，都無法從震撼中清醒過來。潘銘軒一個肘錘后撞，魯君聽見自己的肋骨折斷的聲音，身體撞在身后的古松上。潘銘軒猛一轉身將一支長箭插在魯君的右肩上，箭尖穿過肩縫，把魯君釘在松干上。魯君左手下意識地想拔匕首，潘銘軒的神臂弓上的角頭彈出一截刀尖，刺入魯君的左肩，挑斷了他的臂筋。魯君瞬間雙臂被廢，剛要大聲痛呼，又被潘銘軒一拳擊碎了頜骨，血從嘴里噴出來，卻只能發(fā)出“嗬嗬”的聲音。
潘銘軒從魯君的右手里拔出竹哨，慢慢插在魯君的嘴里，慢聲道：“你倒是吹呀。”
魯君呼呼地鼓氣，卻怎么也吹不響……眼神散亂，靈魂像被抽空了一般。
“看來那里面真的坐著皇帝呀?！迸算戃幖毤氂^察著魯君的神情，面帶憐憫，嘆息道：“憐我世人，憂患實多……”
魯君呆滯地看著山下的局勢，彎刀高手看來并沒有殺入到轎里，被變幻的儀仗殺陣攔阻下來，但那彎刀高手也不纏斗，轉身殺入到護著右肋沖擊的金吾左衛(wèi)的身后，幾乎一刀一個，嘴里高呼著：“朱皇帝死啦！”
山林里的教賊歡呼起來，“朱皇帝死啦！朱皇帝死啦……”聲音響徹山谷。
魯君艱難地轉臉瞪視著潘銘軒，潘銘軒只是輕輕地點頭，“不錯，我才是那只‘鷹’?！敝钢巧较逻€在砍殺魯君部下的彎刀高手，“他只是我放出的一只鷂子?！?/p>
潘銘軒帶著一臉的誠懇，“得多謝魯大人了，請我出山，還我神弓……真是明尊護佑，才能擊殺叛教竊國的豬（朱）狗?！?/p>
所謂魔教，即是摩尼教，多稱明教。當年太祖皇帝朱元璋都是明教的教眾，輔佐過教主“小明王”韓林……乃至建立的國號也叫“明”。只是明朝一立，朱元璋就與明教切割了干系，開始撲滅明教。明教幾近覆滅，轉為地下，視朱明皇系為叛教竊國的巨惡，幾十年來，多謀行刺之舉。
潘銘軒仰天默詠了一段經(jīng)文，慰念教內兩三代高手，前赴后繼地死難……直至今日才一箭功成。
山下的大內護衛(wèi)還在戰(zhàn)斗，他們幾乎都與魯君一樣，是燕王府的舊人，依舊保衛(wèi)著主人的尸身。
潘銘軒再次拉開了神臂弓，神臂弓的精巧處便是拉開極難，一旦拉滿，反而省力，可以不慌不忙，慢慢地瞄，十幾息之后，才發(fā)出一箭。
只一箭，就徹底改變了山腰混戰(zhàn)的局勢。
本來轎子被箭射穿，昌公公被斬首，明教教眾歡呼著“朱皇帝死了”，士氣陡升，徹底將大內護衛(wèi)們逼出了山林，擠壓進了黑色儀仗的隊伍。但儀仗殺陣運轉不亂，旗幟變幻，依舊護著轎子，讓圍攻的刺客們難進一步，還丟下許多尸體。彎刀高手親自沖了幾次，都占不到便宜。
可是一箭從高處來，依舊快得來不及反應，一個執(zhí)黑旗者被射穿了心胸，無聲仆倒，運轉無礙的殺陣和旌旗忽地停了下來。
原來被射殺的人，看似與所有的執(zhí)旗人服飾一樣，卻是這儀仗殺陣的指揮者，就是所謂的陣樞，結果被潘銘軒看穿，一箭破殺。
彎刀高手呼嘯一聲，只見眾多明教教眾從山林里奔赴出來，多是僧人打扮，卻在頭上裹了白布，呼啦啦地圍住了有些茫然停轉的旗陣。最前一圍的教眾們搶上一步，拔出腰間短斧呼嘯拋出，旋轉地飛進儀仗……扔完短斧的人后錯，又一圈人搶出投斧，紋絲不亂，幾輪下來，扔過短斧的人，把手上的刀劍槍棍都砸了進去……只見旌旗紛倒，血肉四濺，大內護衛(wèi)們在幾百件武器“轟炸”下，支離破碎，那頂小轎成了唯一矗立不倒的所在，被尸體堆在中心，“淹”沒了一半。
這場無謂的捍衛(wèi)，堪稱慘烈。
“這是鋭金旗的‘千剁圍’，在密林里施展不開，現(xiàn)在才一顯風采?！迸算戃幐皆隰斁亩吔庹f著， “好了，我要去割下你們朱皇帝的頭了?！?/p>
潘銘軒從懷里掏出一條白巾，扎在頭上，拎著神臂弓，轉身跳下巨石。
魯君被釘在松上，俯看著潘銘軒下山的背影，視野漸漸模糊起來……只能這樣了？自己自小追隨的燕王，如今的皇上……在自己的眼前被刺殺了……奇怪，魯君又把頭抬了起來。
江面上三條連在一起的船還在燃燒，但火勢已小，濃煙淡了許多。煙幕之后慢慢顯出一艘大船的輪廓來。
船影相當大，桅桿很多，卻沒掛帆，應該就在江心。
魯君很惶惑，這么大的船？怎么就突然冒出來了？無論從上游還是下游駛來，自己在統(tǒng)觀全局的位置，不可能全沒看見？看來是幻覺，船是陰間來的吧？原來……“我就要死了?！?br>
（首章選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