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歲的阿葉被帶走了,第一次看到他有那樣的笑,是那種輕松地、如釋重負的笑。
等待他的或許是無期徒刑或許是死刑,但是我想他已經(jīng)不在乎結(jié)果了。
他繼母被從院子里抬了出去,蓋著白布,一只手血淋淋的垂掛著,另一只手蒙在里面。
我才想起,在阿葉12歲的時候,被他繼母強行掰斷了一只手,沒人帶他去醫(yī)院,他就這樣拖著斷手上了一個星期的課。后來是他舅舅發(fā)現(xiàn)了帶他去的醫(yī)院,所幸骨頭沒有長歪。
曾經(jīng)在阿葉的空間看到了一篇日記,滿屏的都是恨恨恨。我知道他在恨誰,但是阿葉面對我們總是卑微地笑著。
“哥,這個星期那個女人又沒給我錢,你借我點錢吃飯吧!”
我每次都借給他,因為我知道阿葉說的是真的。阿葉的爸爸在國外打工,寄回來的錢阿葉一分錢都看不到。
繼母跟她的女兒在樓上啃著雞腿,香味一直飄到樓下,阿葉每次只能咽口水。等繼母吃完,就會叫他上去收拾垃圾。
他每次只能挑著包裝袋上的面屑子吃,一點一點的,生怕浪費。有一次繼母撞見了,嘲笑他好吃,整個村子都知道阿葉“好吃”。
甚至我晚上做夢都會夢到阿葉繼母那種有點癲狂刺耳的笑聲。剛開始是討厭,后來我也開始恨他的繼母。
我住阿葉隔壁,比他大幾歲。我總是聽到他家刺耳的尖叫和咒罵聲,來自他的繼母。我常常看到阿葉裸著上身往外逃跑的樣子,他的繼母在后面拿著一根長長的竹棍。
第二天阿葉的手和背上都是竹棍的痕跡,紫紅紫紅的。我讓阿葉來我家,我給他上了藥。臨走時阿葉看到了我桌上的小瓶子。
“哥,這是什么啊,是藥嗎?”
“睡不著就會吃幾粒,吃完就很快睡了?!?/p>
“那人吃多少會死啊?”
“別瞎說,吃太多就要去洗胃,可能就會死。”
“哥,我最近晚上也睡不著,給我一瓶吧?!?/p>
沒等我說話,他拿走了桌上的那瓶安眠藥。
后來他陸陸續(xù)續(xù)地又拿了好幾瓶回家,也許阿葉真的睡不著吧,我想。
阿葉上了初三,個子都沒怎么長,一張臉黃瘦黃瘦的。
阿葉告訴我,他常常上著課,肚子里像有只老鼠在到處撕咬,很餓,餓得他一下課就去廁所喝涼水,拼命地喝啊喝啊,直到撐得不行了才停下來。
“我的成績是上不了高中了,哥,你看我學(xué)什么好呢?”
阿葉這樣的確實應(yīng)該早一點學(xué)個手藝,擺脫他的繼母,不然他可能會死。
后來繼母看到他的中考成績,堅決不讓他上學(xué)了,連職業(yè)學(xué)校也不允許他去,理由是浪費錢。
阿葉才15歲,就輟學(xué)了。繼母在整個村子罵他是個豬腦子。
過了幾天,聽說阿葉的妹妹在學(xué)校早戀的事情傳了出來,那個女人才消停了一點。
阿葉找到了舅舅,舅舅53歲,還是一個光棍,常年在打零工。
舅舅給他介紹了一個小飯店,讓他在里面打打雜,還包伙食。
阿葉就這樣做了一個飯店的小伙計,他跟我說,他第一次吃飽了,他哭了好半天。
后來看見阿葉,發(fā)現(xiàn)他長高了,雖然臉還是黃黃的,但是精神好多了。
他告訴我他存了一些錢,好幾百呢,還差幾百就可以還我了。
我擺擺手,說算了,你先把你自己顧好吧。
我高中畢業(yè)了,去了外地上大學(xué),就很少看見阿葉了。
但是阿葉不知道從那里知道了我的電話,有時候會給我打電話,很聒噪,很樂觀。
有一回阿葉說,我爸好長時間沒有消息了,那個女人也在到處打聽。跟他一起的那個人也沒有了消息。
阿葉的爸爸在阿聯(lián)酋,那是個常年戰(zhàn)火紛飛的不平之地,我不敢告訴阿葉。
再后來,我放暑假回來,看到18歲的阿葉,高高瘦瘦,額頭上深深的川字紋,笑得有點戚戚的。
他看見我的第一句話就是:哥,我對不起你。我存的那個錢本來準(zhǔn)備還你的,被偷了。
我很詫異,他心里一直記著這事。我安慰他說,你有這份心就好了,別太難過,以后還可以賺回來。
“是她偷的,肯定是。她們怎么還欺負我呢?!卑⑷~攥緊了拳頭。
然后阿葉就跑回了家。過來一會兒,我看到她的繼母站在門口叉著腰破口大罵,一邊把阿葉的衣服往外扔。
她還想拿著竹棍打阿葉,被阿葉搶了過來,一個趔趄摔到了地上,這下,她罵得更難聽了。
戰(zhàn)爭持續(xù)了一個多小時,繼母的女兒回來了,阿葉逮住她就是一個大耳瓜子。
“你偷我的錢給你相好的,別以為我不知道?!?/p>
她們母女又一起罵起了阿葉,阿葉這次沒有說話了。
家里有人喊我回去,有事要商量。我應(yīng)了幾聲就回家了。
沒想到在我回家的十幾分鐘里,阿葉從廚房拿了菜刀,砍死了他的繼母和妹妹,他站在院子里面狂笑。
我聽到阿葉家傳來的狂笑,趕緊去了他家。
“哥,幫我報警吧!”
后來阿葉的爸爸不知怎么回來了,穿得跟乞丐一樣,好像死里逃生似的。
他聽說了這一切,他氣得錘自己的胸口,哭得幾次暈了過去。
聽說他一直在想辦法給阿葉減刑,哪怕用他來換他坐牢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