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2011年,我上高二,坐在右手靠窗第五排靠里的位置,我的同桌是個長發(fā)飄飄的美女,雖然我和她的共同話題很少,對她的印象也僅僅停留在她桌上的睫毛膏和化妝鏡,但不得不承認,她的確是個美人。而坐在她旁邊清湯掛面的我常常顯得十分多余。
在她樂此不疲學化妝搭配衣服的時候,我除了寫一本又一本日記和無聊的言情小說之外其他的一無所知,明目張膽追求她的人很多,暗戀的也不少,而我,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扮演了很多次的遞信大使。
有一天,我們班轉來了一個理科班的男生,在他把課桌搬到我后面的時候,嫣然(我同桌)沖他甜甜一笑。
那不是一個氣質非凡的男孩子,長相非常普通,留著碎發(fā),笑的時候眼睛會瞇成一條線,他的酒窩倒是會給人留下好印象。
自打他搬進來這個教室,我很少細細打量他,他一直和嫣然走的挺近,時不時聊聊娛樂圈八卦,分享最近聽的歌。
我對他們的對話基本充耳不聞,某天,一堂極其無聊的英語課上,我感覺肩膀傳來一陣拍打,我回頭,發(fā)現(xiàn)他正沖我笑:"你有筆芯嗎?"
我面無表情的遞了一根給他,接著他又說"再給我個筆筒。"
我不耐煩的丟給他,發(fā)現(xiàn)他還盯著我看,眼神顯得格外真誠。
自這次以后,很多次他都會找我借東西。
一把尺子,一本書,一包紙巾。
我一般不輕易回頭看他,都是簡單粗暴的丟在他桌上,即使不回頭看他,我也能感覺到后腦勺有一股灼熱感,有一回我趁他不注意回過頭去質問他:"老是盯著別人看,看的心里發(fā)毛。"
他把眼神立即轉到嫣然身上,繼而露出他的招牌笑容,"鬼咧,你后面沒長眼睛,怎么知道我是在看你而不是在看她?"
我并不是一個善于辯駁的人,于是羞愧的轉過頭去,再也不說話。
有一天我從走廊回到座位的時候,發(fā)覺我的日記本被他和嫣然捧著,我一下惱了,奪過來,沖著他惡狠狠的翻白眼。
嫣然耷拉著肩膀,打趣道"別生氣嘛。"
他也在身后喃喃自語:我什么都沒看到。
這天以后,他不再找我借東西了。
很多次我往后看的時候,視線越過他,他總是不由自主的低下頭或者刻意去看嫣然,托著腮,笑得臉部線條都快僵硬。
那時候,我太沉迷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了,以至于一直對被喜歡這件事反應遲鈍。
可能也是因為和美女同桌壓力太大了,有她在的地方總是人們的焦點,她底子好,膚白貌美,能歌善舞,和她同桌兩年,我?guī)缀蹙托呃⒘藘赡辍?/p>
很多次大家翻看我的小說時,即使稱我為才女,我也并不是很高興,反而羨慕起嫣然來。
羨慕她敢于打開自己的世界,那么精彩,那么出眾,而我像是獨木橋上的一只蹩腳小羊,要多么灰頭土臉就有多么灰頭土臉。
人的自尊心啊,總是可以拉近兩個人的距離,也能輕易把一個人推開的遠遠的。
所有人都拿我與嫣然做比較,唯獨他不行。
不是不行,是大概我接受不了。
02
他和我再講話是在畢業(yè)前的一次元旦晚會上,那會子嫣然正在教室中央跳著舞,我則擠在角落里發(fā)呆,突然感覺有人湊了過來,剛要回頭就看見他的臉笑得燦爛,"好看嗎?"
我淡淡回道:"好看。"
他搖搖頭:還有更好看的東西。估計你不知道。
我一臉錯愕的看著他:什么?
他聳聳肩,一笑露出了小虎牙:"夢夢,你給我寫張同學錄唄!"
我也笑:明天吧。
那張留言卡片上,我就寫了八個字。
勿忘初心,畢業(yè)快樂!
嫣然說我遞給他的時候,他先是一愣,然后就垂下了頭,眼睛里再無了笑意。
很久以后我才懂,那是一種由期待變成失望的緩慢過程。
可是,那樣的當下,那樣蒼白的我們,還指望我能寫出什么驚天地泣鬼神的留言呢?
上大學后,我們就斷了聯(lián)系。
聽說他沒有上大學,而是跟著家里人做生意去了。
時間久到我快要忘記他的名字的時候,終于,他發(fā)來一句問候:好久不見,你還記得我嗎?
他的網(wǎng)名沒換,簽名依舊是那句曾被我們喜歡的詩句"桃花依舊笑春風。"
我回答:當然。
閑聊了幾句后他便匆匆下線了,隔著屏幕我清楚的感覺到,他再也不是那個只會盯著別人看然后傻笑的大男孩了。
人家現(xiàn)在事業(yè)有成,好幾家分店要打理,年僅二十歲三個月里就有五十天在外地出差學習。
他問起我如今怎樣,是否還在寫字的時候,我差點不知該如何接話。
只搪塞一句:我一切都好。
他偏偏回過來:你說這話,我就知道你一點都不好。
吃著加班盒飯的我差點被噎到。
03
有一年中秋節(jié),他出差到我住的附近,約我出去看電影,我委婉拒絕了。
我從沒想過能再和他見面,就是見面了,聊些什么呢?
這么多年過去了,我看著他從一個樂呵呵的大男孩迅速成長為久經(jīng)商場的小老板,他成熟干練,我依舊停步不前,依舊寫著拿不出手的言情小說。
差距太大了。
所以他說:那你不出來,我就要走了哦。
我聽得出來他語氣中帶著遺憾。
所以我說:下次吧,下次我約你。
他回:好。
我們都十分清楚,下次,難上加難。
不久后,他的朋友圈就曬出來一張女孩的照片,共同好友紛紛評論,吵個不停,"真有夫妻相??!"
"坐等喜酒。"
"放開那妹子,讓我來。"
"何總現(xiàn)在混的不錯啊,求帶飛。"
我卻忽然覺得恍惚,打出祝福二字又退格刪除了,終究是什么也說不出來了。
此時距離我高中畢業(yè)已經(jīng)6年了,嫣然成了我朋友圈的微商一族,賣護膚品和內衣,且生意十分火爆。
6年,在她的臉上根本看不見歲月的痕跡,仿佛還是那個躲在書堆后面悄悄涂著睫毛膏的小姑娘。倒是我整天趕稿子熬夜,老的不成人樣。
于是我找她買了一堆面膜之類的,她扒拉了一大堆高中的事情跟我說:
"你不知道吧,他每次跟你借的東西他自己都有,不過是為了多跟你說兩句話。"
"那日記他求著我給他拿過去的。"
"他知道你有喜歡的人,不高興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曾經(jīng)給你寫過一封信,夾在你的英語書里,后來自己又拿了回去。"
我看著屏幕上一條接一條的消息,眼眶有些微熱。
"都過去了,不是嗎?"我故作輕松。
"是啊,當時我們都太小了。"嫣然似乎明白我并不想再聽她說下去,識趣的關上了話匣子。
我看著外面的星空,心中波瀾陣陣。
人家都有大把時間感嘆曾經(jīng),回味當年情事,我卻為了第二天的稿子焦慮不安。
那些年少的曖昧已經(jīng)離我太遠了,遠到那些面龐那些輪廓都已經(jīng)模糊了。至于當時眼神里的溫熱和深情,我也懶得深究了。
04
前不久,不知怎么,我的qq提示有人加我,我點開看,發(fā)現(xiàn)是他。
我心一驚:我分明沒有刪過他。
他的驗證消息下填了三個字。
換做當年的我,或許還會頭腦發(fā)熱的回一句,我也是,然后大肆感動一番,而現(xiàn)在,歲月一個寒顫,已經(jīng)把我們岔開好遠的距離。
他深情的寫道:
"忘不了。"
即便是這樣,卻再也改變不了什么了。
塵埃已定,歲月忽晚。
兩個月后,國慶節(jié),看到嫣然念叨,他結婚的那天喝了很多酒,送賓客的時候一路走一路吐,整晚喊著"夢夢。"
我放下手機,不敢再接著往下看。
筆記本的屏保,畢業(yè)照的我們穿著校服,隔著十個人頭的距離,陽光明媚,他瞇起了眼,眉眼如故,一如當初。
似乎什么都沒改變,卻又什么都改變了。
我關掉電腦,準備睡覺,對話框又彈出來一條消息,
"夏夢,新娘叫何蕊夢。你說,他是在叫誰?"
真是好笑,不管他叫誰,如今我也給不了他什么回答了。
太遲太遲了。
05
想起錢鐘書在《圍城》里說:"借書是戀愛的開始。"
其實這話不完全對,借書,是開始,也有可能是結束。
你看,諧音剛好對的上。
對于兩條不會相交的平行線來說,借再多本書也改變不了什么。
時光那頭,物非人非。
你我,都心甘情愿的在時光里節(jié)節(jié)敗退。
有人讓你百轉千回,有人在深溝里自慚形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