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鍵詞：半把刀
written by：伐蟬
00
“想象一下我們初次見面的場景?！?/p>
“什么？”
“第一次見面，你不記得了嗎？”
“我記得。是在卡塞爾學(xué)院，通往獅心會的林蔭路上，你跳出來擋住我……”
“別提那個，不是那個，還要更早一些……但其實也沒有很早，在一個我們都很熟悉的地方，仔細想想?！?/p>
“……”
“怎么樣？”
“……我想不起來?！?/p>
“好吧，我來告訴你，是在……”
01
卡塞爾學(xué)院的王牌專員，來自中國地區(qū)的楚子航，正與戀人愷撒·加圖索漫步在郊外鋪滿了紅楓葉的山區(qū)里。
“我們這算是郊游嗎？”愷撒問他，“我還沒郊游過。我聽說你們中國人經(jīng)常會在春天或者秋天組織全班一起到外面去，小朋友們手拉著手，聽起來挺無聊的，不過好像也有點意思?！?/p>
“我不知道你究竟對中國有什么誤解，我從小學(xué)三年級以后就沒再春游過了。而且這種活動其實全世界都有，中國算是不太普及的一個地區(qū)，是你沒上過正常的學(xué)校而已?！?/p>
“你搞清楚，十六歲以前我都是跟著正規(guī)家教一起上課的。”
“應(yīng)該是你搞清楚，加圖索家并不算是一個學(xué)校?！?/p>
“好吧，好吧……你為什么總是容易糾纏在這種細枝末節(jié)的地方上？”
“是你問我，我才說的。實際上我只是想表達，我們現(xiàn)在只是在登山，根本算不上郊游……嚴格上講。”
楚子航面無表情地反駁他。
他背著一個不算太大的旅行包，包身是黑色，拉鏈是紅色，里面裝著一些東西，不算輕，肩帶把深藍的牛仔外套壓出幾道褶皺。而愷撒……愷撒什么都沒有背，穿著襯衫西褲和皮鞋跟在他身邊，金發(fā)扎起一個高馬尾，在夕陽和楓葉的雙重映襯下閃爍著朦朧的光。
意大利人聳了聳肩：“本來氣氛挺好的。你就不能放過自己的強迫癥？今天不嚴格一回?！?/p>
“……不能?！背雍阶礻?，平視前方。
愷撒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然后挑了挑眉：“你在看什么？”
“看路?！?/p>
“路有什么好看的，就一條?！?/p>
“……”
“這樣吧，在到達山頂之前，我們來玩一個游戲?！彼嶙h，“我們互相提問，問題是關(guān)于我們自己的事情，誰回答上來的問題多就算誰贏。老規(guī)矩，贏了的人可以提出一個條件，而輸了的人必須無條件答應(yīng)，怎么樣？”
“……不怎么樣。”楚子航淡淡地瞥他一眼。
“我就當你答應(yīng)了。”
“……”
“好了，我先提問……”
“等一下?！背雍酱驍嗨?，“我們總不可能一直問下去?！?/p>
“……”愷撒想了想，“你說的有道理……這樣吧，‘7’是一個幸運數(shù)字，不如我們把問題定在七個？”
“三個?！?/p>
“七個?！?/p>
“三個?！?/p>
“五個。”
“成交?！?/p>
“嘖……”愷撒搖一邊咂嘴一邊搖頭，“你真是越來越惡劣了，楚子航?！?/p>
楚子航勾起一抹笑，眼尾安靜地舒展開來，“彼此彼此?！?/p>
“那我開始問了?！?/p>
“問吧。”
“我們什么時候在一起的？”
“三年前的今天?！?/p>
“去年生日你對我說過的很不可理喻的一句話是什么？”
“……”楚子航抿唇，“我說……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應(yīng)該忘記我，開始新的生活?！?/p>
“真過分，對不對？”
“……對?！背雍缴钐嵋豢跉猓皭鹑?，這是第三個問題了?！?/p>
他的言外之意：你已經(jīng)浪費掉了一個問題。
“我知道?！睈鹑龅谋砬榭雌饋硎譄o所謂，“還有兩個不是么？我敢保證接下來這個你一定回答不上來。”
“我可以?！?/p>
“那好，我問你，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時間？總結(jié)一下就是，當時是怎樣的場景？”
“……”
楚子航沉默了一會兒。
“我記得你以前問過這個問題?！?/p>
“對?！睈鹑鲱h首，坦白承認，“不僅問過，我還告訴過你答案，不是在卡塞爾。你不會又忘了吧？”
“我……”楚子航張了張嘴。
愷撒在他身前三步遠的地方轉(zhuǎn)過身看他，雙手插在褲兜里，眉宇間透著幾分散漫和不經(jīng)意?；鸺t的光影潑墨一般澆在他頭頂，仿佛一層透明的網(wǎng)質(zhì)油漆在沿著他的身體緩緩下墜，涂得他整個人都不太真實。
楚子航逆著光，看到愷撒眼里的冰藍色逐漸被一層黯淡的陰影所籠罩。他忽然有些焦躁：“抱歉，愷撒，我記不起來了……我真的很想記起來，但是——”
他腦海里有關(guān)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全都被刪除掉了，可是明明他還能記起來自己在大學(xué)的最后一年最后一堂課上老師講過的東西。那是所有學(xué)生都最討厭的廣義相對論和量子物理的綜合分析，除了愷撒沒有人在最終考核中拿到過90分以上，包括楚子航。
“我就知道你記不起來。”愷撒眨了眨眼，打斷他，一邊倒著往山上走，“其實沒關(guān)系的，反正我們現(xiàn)在正要到那里去。不過你必須承認這個問題你回答不上來，是你輸了，這樣就算最后一個問題你答對了，最終也只有八十分?！?/p>
“……”楚子航咬了咬唇，“好，我承認。”
愷撒得意地笑了幾聲。
“最后一個問題是什么？”他問，“問完該我了，你也不一定能全部回答上來?！?/p>
“別開玩笑了，你知道我肯定都能答對的?！睈鹑稣f，“最后一個問題……你先上來再說。”
“去哪里？”
“山頂啊，我們到了?！?/p>
愷撒站在高處看他。
“……”楚子航踮了踮鞋跟，停下腳步。
“你怎么不過來？”
“……我覺得我還忘記了一些事情。”他遲疑著開口，“一些，很重要的……”
“沒關(guān)系啊?！睈鹑雎柤?，“我都說過無所謂的，反正有我在么，我會讓你想起來的?！?/p>
楚子航抬頭看他：“你會讓我想起來嗎？”
“會的?！?/p>
“所有事情？”
“所有?！?/p>
“真的嗎？”
“真的?！?/p>
“……”
“我什么時候騙過你？”
“……你沒有騙過我?！背雍降吐暤?。
“那你還等什么？只剩三步就可以看到答案了，你要在這里放棄嗎？”
“你這個語氣特別像高中班主任。”楚子航忍不住吐槽他，“在誓師大會上對同學(xué)們說，‘還有不到三十天就要高考了，你們要在這里放棄嗎’。”
“你什么時候也多出這么多白爛話了？”愷撒笑得更開，“跟路明非學(xué)的么?！?/p>
我話本來就不少。楚子航心想，你又不是不知道。
“……”
他沉默著踏上一級臺階，然后是兩級……新糊的水泥磚塊在夕陽的照耀下，仿佛正在從縫隙里往外滲血?；鸺t的楓葉在石灰色的地面上疊了厚厚一層，就像遮蓋著棺材的幕布，除了色彩絢爛得驚心動魄，其他再無可取之處。
楚子航回望來處。新雨浸濕土壤，落葉上隱約留著一行腳印——青黑色，沾著泥點。
他想起這是什么地方了。
02
“想象一下我們初次見面的場景。”
應(yīng)該有烏云，還有雨絲。斜雨飄灑下來，猶如一層柔美的薄紗。楚子航站在這邊，愷撒站在那邊，中間橫亙著一座墓園。他們一個在門口，一個透過柵欄看站在門口的人，腳下埋葬著數(shù)以百計沉睡的靈魂。
“其實我當時挺想上去對你打聲招呼的。”愷撒后來說。
“唔……”楚子航想了想，“因為感覺到和你一樣的氣息？”
“不不不，這只是一方面。更主要的，你能想象那個場景嗎？”愷撒搖著手指，“一個男孩，親朋好友都在前方慟哭，只有他安靜地站在門口，面無表情，目空一切，好像什么都和自己沒有關(guān)系，仿佛活在世界之外，孤單又自大。我當時覺得我們有點像——只是一點，可惜的是你從始至終都沒有看過來一眼。”
“你想的太夸張了，愷撒。”楚子航無奈，“當天是我奶奶下葬，但是我對她沒什么印象。媽媽說既然我哭不出來就干脆往后站吧，所以我才在那里。”楚子航解釋說，“還有我當時察覺到你了，不過我還以為是一個，呃……”
“你以為是一個傻逼正在莫名其妙地盯著你看？”愷撒挑眉。
“倒不至于?！背雍秸f，“但是的確有點奇怪，所以我想還是不要惹禍上身比較好?！?/p>
“什么叫惹禍上身？我那時候也才十六歲，看起來就那么不像好人嗎？”
“你看起來像一個黑手黨少爺?！?/p>
“你好意思說么？如果我是黑手黨少爺，那你就是黑幫老大的兒子?！?/p>
“……這兩者好像沒什么區(qū)別?！?/p>
“……”
“……”
楚子航和愷撒面面相覷了一會兒，終于還是忍俊不禁，同時相視一笑。
03
“好了，該到最后一個問題了?！睈鹑稣f。
他站在一座漆黑的墓碑旁，雙眼沉靜，依舊是清澈冷冽的冰藍色，像海，又像鉆石。
“你問吧?！?/p>
楚子航點了點頭，上前幾步。
“你愛我嗎？”
“我很愛你，愷撒?！背雍秸f，“這次我答對了嗎？”
“……對了?！?/p>
愷撒抬起胳膊，似乎有點想走近他，但最終還是沒有上前。
“現(xiàn)在該我問你了?！背雍较蚯靶⌒〉剡~了一步。
“來吧?！?/p>
愷撒十分從容。
“我們?yōu)槭裁匆钪?？?/p>
“一來就是這么哲學(xué)的問題嗎？”愷撒有些吃驚，“姑且算你沒有跑題吧……”
“你回答不上來了么。”
“當然不是，我是想說，那是因為你還沒有死去。”
……好吧。楚子航心想，算他對。
“去年生日，我說完那句話，你的回答是什么？”
這次愷撒回答得更從容了：“我說，‘不用等到那一天，在你將死的時候，我就會拖著你的胳膊拽你回來’?！?/p>
“你做到了?！?/p>
“對?！?/p>
“你后悔嗎？”
“怎么可能?！?/p>
“可是我后悔了?！?/p>
“親愛的，后悔沒用。”金發(fā)男人揮舞著他的手臂，“看開一點，其實死亡每時每刻都在發(fā)生，尤其是對于混血種而言。但是我愛你，你也愛我，愛情是一場能夠創(chuàng)造秩序的改變，所以我們都會活在對方的心中，也就是說，我依舊會在你身邊。”
“……你這話聽起來和神棍一樣?！?/p>
楚子航抿了抿唇道。
有什么黏膩潮濕的東西涌上來，海鰻一般纏繞住他的胸腔，勒緊他的喉管。
“我一直都覺得混血種本來就和神棍沒什么區(qū)別……算了，不談這個，跑題了。還有最后一個問題，快問吧，看你能不能難住我。到目前為止我是全勝。”
“我們……”
“什么？”
“我們最后一次見面，是在什么時候？”
楚子航輕聲問。
“……”
這次換愷撒沉默。
“是在戰(zhàn)場上?！彼穆曇敉蝗蛔兊媚行┏林兀路鹆硪粋€開關(guān)閉合，而原先的開關(guān)斷開，“……尼伯龍根里。你被某個該死的大家伙用爪子洞穿了心臟……你知道，我當然不可能坐視不管。我看著你被它剖開，血淋淋的內(nèi)臟露出來……那一瞬間我覺得我已經(jīng)瘋了?！?/p>
“鐮鼬是日本神話中風的主宰，總共是三兄弟，一個切割，一個吸血，最后一個治療?！背雍街鲃咏舆^他的話，“……所以為什么不治好你自己？”
他的黃金瞳幽深。
“你的五個問題已經(jīng)問完了?！睈鹑雠e起雙手，“我有權(quán)選擇不回答?！?/p>
“……”
楚子航心想你唬鬼呢，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吸血、治療……三度暴血，四度暴血，從人類變成死侍只需要不到半分鐘的功夫，我經(jīng)歷過的，我都知道。
“看來是我贏了?！睈鹑隼^續(xù)說，“我是滿分，有意見嗎？”
“……”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沒有了。所以你要答應(yīng)我一件事情，無條件的，我們說好的。”
“……”
楚子航提了提氣。
“唉。”愷撒先是喟嘆一聲，視線在楚子航身上掃過，“其實也沒什么。這句話我對你說過好多遍了……反正都沒死成，以后可要好好活下去啊?！?/p>
“……”
楚子航?jīng)]有應(yīng)聲。
他卸下背包，從里面掏出兩把斷裂的長刀。一把是村雨，一把是狄克推多。愷撒低頭看著他把他們擺在最近的一個墓碑前，周圍環(huán)繞著一簇將要凋零的白玫瑰，花瓣零零散散地蓋上去。
“這次一定要記住，以后我不會再提醒你了?！?/p>
他加大音量。
冰涼莊重的黑色大理石上同時用花體的英文和楷體的中文刻著同一個姓名，“Caesar·Gattuso”，和“愷撒·加圖索”。黃昏日暮，夕陽西下，天光暗沉。光影鎏滿石刻的碑字，猶如燃燒沸騰之后干涸的血液，斜割下無數(shù)道尖銳的陰影。
“好?！?/p>
楚子航的聲音更輕了。
楓色綿延至遠天，盡頭是一朵云，煙灰色的內(nèi)核外裹著一圈燙金的邊，遮擋住一半的暮日，正和它一同沉沉睡去。
“從去處來，從來處去。
屠龍者慷慨赴死，生而光榮。”
墓志銘上用古拉丁文這么寫。
楚子航緩緩躬身，然后蹲下來，拿手背擋住眼睛。
這下他徹底看不見愷撒了。
他們一起跨越過高天原的堅冰和奧丁暗金色的長槍，沒想到最終還是敗在對方手里。狄克推多穿過愷撒胸膛的時候楚子航的心臟仿佛也隨之裂開了，吸血的鐮鼬從那個巨大的豁口里倒灌進去。明明他是為了救活自己才變成死侍的，楚子航覺得自己理應(yīng)陪他去死。然而他最終還是用愷撒自己的獵刀殺死了他。
那個男人生來驕傲得像個皇帝，離開的方式自然也要像個皇帝。他帶走了龍王的一條命，于是世間只剩下楚子航有資格讓他安眠。他的自尊不可能允許他淪落成失去人格的奴隸四處奔逃，所以楚子航必須這么做。
他總是很理智的。
04
“楚子航，其實我一直都懷疑你大腦里情感表達的分區(qū)有障礙。”有一次他們躺在床上，愷撒摟著楚子航吐槽說，“不然你為什么到現(xiàn)在一句愛我的話也沒說過，連在床上都是……搞得路明非總以為我是單戀?！?/p>
“我很正常，是你說太多次了?！背雍锦咚荒_，“熱，放手?！?/p>
“你知道，西方的國家都很在意情感的表達，而在我印象中東方人大多也都沒有非常內(nèi)斂。所以我其實不太明白，你到底為什么這么吝于表達？”
“……”楚子航轉(zhuǎn)過身，背對著他，沉默片刻后道，“因為以前有一個男人告訴過我，愛情這種事情就像心愿，是要藏在心里的，說出來就不靈了?！?/p>
他的聲音淡淡的，帶這些嘶啞，黑夜中黃金瞳寧靜幽深：
“……除非到了不得不說的時候?！?/p>
“比如？”
“……”
“我問你呢?！睈鹑鲈谒^上蓐了一把。
“沒什么?！背雍侥匕阉旁谧约侯^頂?shù)氖终婆拈_。
“嘖?！?/p>
愷撒很是不爽地咂了咂嘴。
“……算了?！卑肷魏笏参孔约海安桓氵@個棒槌一般見識。”他抬手將楚子航環(huán)得更緊了些，嘆息道，“那至少在快死的時候，讓我聽一句吧?！?/p>
“……好。”楚子航的聲音依舊沒有波瀾，“如果那一天來臨的話。”
“那我還真有點這輩子都不希望你說那句話了。”
“哪句話？”
“‘我愛你’……等等，楚子航你詐我？”
黑發(fā)青年抿了抿唇，眼角彎起，掖著被子淡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