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鄉(xiāng)村是人類永遠的故鄉(xiāng)
我的老家在陜西華縣高塘鎮(zhèn)南堡村第四村民小組。華縣古代稱華州，當時一州管三縣，華州是州府所在地。高塘鎮(zhèn)在舊社會叫豐鎮(zhèn)鄉(xiāng)，南堡村舊社會叫蓮花堡，因村子形狀如蓮花而得名。當時北城門樓上有磚刻正楷牌匾“蓮花堡”三個大字，城門樓是石條基座，磚墻，共兩層，樓上一層為守夜打更人住宿。當時蓮花堡有南北兩座城門，南城門沒有城門樓，只是在南城墻正中挖一門洞。南北兩座城門均有厚重的木門門扇，約4寸厚，北城門為雙門，南城門為單門，村民輪流守城值夜打更，各家男丁需盡此義務。
蓮花堡村東面、南面均有高大的土城墻，約10米高，兩三米厚，城墻上有柏樹，樹很粗大，高度在10米左右。村子西面、北面為深溝，天然屏障，南北城門一關(guān)，誰也進不去。想來古代祖先為了安全，特意選此地建立城堡，用心良苦。北城門外有一道用石頭修的石坡，約15米長，坡度約25度。村子中間高，南北兩頭低，雨水從南北兩座城門下排出，不會發(fā)生洪澇災害。
按照傳統(tǒng)習慣，依村中最高點，分為南北兩部分，村南頭村民多姓張，只有少數(shù)幾家姓王，村北頭村民多為劉姓，只有幾家龐姓，全村約400戶人家，1000多口人。張姓人家在村南城墻外東西兩邊建有兩座祠堂供奉祖先。劉姓人家在村北城墻外東西兩邊建有兩座祠堂，東祠堂規(guī)模最大，建有前殿、中殿、上殿。祠堂內(nèi)柏樹一個人抱不合，大約有上千年歷史，門前兩株大槐樹兩個人抱不合，也有上千年歷史。因為劉姓家譜被燒掉了，無從考證，時間上只能根據(jù)傳說推算了。劉姓西祠堂門樓比較高大、氣派，約10米高，兩層樓，有東西廂房，由于地形所限，正殿只有一進。張家西祠堂也有門樓，但不高，殿也只有一進。張家東祠堂建一小門樓，正殿只一進，比較小。到現(xiàn)在為止，我也說不清劉張兩姓怎樣各分為兩個祠堂。每年清明上墳也不一樣，我是東祠堂劉姓后人，每年清明節(jié)要到華縣城南去祭祖先，那里墳前石碑高大，底座是烏龜石刻，而西祠堂劉姓后人不用去華縣上墳，據(jù)說不是一個劉姓祖先。
過去村民結(jié)婚，不論騎馬的、坐轎的，北頭村民進北城門，南頭村民必須進南城門，也是傳統(tǒng)習慣吧。村子大，住戶多，在農(nóng)耕社會，當時各家各戶房屋都不寬暢，巷道子更窄小，剛剛能過去花轎，還是直進直出。誰家老了人，棺材只能由五六個人合力抬出城門才能裝進棺罩，再由二十四人抬到墳塋墓地安葬。我們村在西邊，北邊面臨深溝，高臺位置地勢不平，不用大車，當?shù)貨]有大輪木車，勞動全憑肩挑人扛。我小時候在家，小小年紀就學大人模樣，挑土、挑糞，秋麥兩料收莊稼皆用肩挑背扛才能收完。因為從小勞動鍛煉，我才長成了一個一米七八的高大男人，看來勞動能鍛煉身體，鍛煉意志。由于家庭貧困，我養(yǎng)成了勤儉持家、艱苦樸素的習慣?，F(xiàn)在生活好了，但是節(jié)約水電、愛惜糧食、不鋪張浪費等習慣還是不能丟的。與人和睦相處、與鄰為善的傳統(tǒng)也要保持下去。
消失的古樹與千畝竹林
華縣高塘蓮花堡村（南堡村）因為沒有村志，不知哪朝哪代建立，從1958年“大躍進”運動以前村中的古老樹木判斷，村子的歷史起碼在千年以上。
先說大槐樹，據(jù)我的記憶，直徑在1米以上的5株，在2米以上的2株，我們姓劉的東祠堂門前東西兩側(cè)各長有一株直徑1米以上的大槐樹，約十幾米高，西碾盤廣場也有兩株約1米直徑的大槐樹，高度也有十幾米，主干上方6米處均有一分叉，兩株對稱，相距約3米，分叉高低一樣，正好架一橫梁，每年清明節(jié)在此梁上用繩索拴秋千，供青少年玩耍嬉戲。這是村北頭的，村南頭也有一秋千，在另一株歪脖子槐樹的樹干上。北城門坡下溝內(nèi)有一株直徑約1. 5米的大槐樹。
西溝邊有一株直徑約2米的大槐樹，因長在溝邊，又很高大，每到夏天打雷必擊此樹，所以只有半截身子，這半截身子還是空的，里邊可以坐四個人打牌。另一株直徑2米以上的大槐樹長在一劉姓村民院子里，約二十幾米高，是7株槐樹中最高大的一株，枝繁葉茂，和我家房子只隔一堵后墻，因高出房子20米左右，每年夏季打雷多被雷擊，著過幾次火。村中民眾缺乏科學知識，只解釋為樹內(nèi)有妖怪，所以才遭雷擊，恰巧這家房主娶了兩房妻子，第一房妻子只生一女，因難產(chǎn)而死亡，第二房妻子根本不生育。看相的、算卦的多說是因為這株大槐樹不吉利之故，男主人生氣了，便叫河南來的匠人把這株大槐樹伐掉了，結(jié)果大槐樹內(nèi)什么也沒有，他家依然如故。后來男主人老死了，女主人生活無著落嫁到銅川去了，這一家就這樣絕戶了。
再說大柏樹。此類樹木四季常青，生長速度極慢，劉家東祠堂內(nèi)的四株大柏樹，直徑在80厘米以上，約15米高。城墻上東邊和南邊的柏樹約有四五十株，奇怪的是城墻那么高，又缺乏水分，柏樹卻能數(shù)百年不死，樹齡都在幾百年上千年，可惜了，若能活到現(xiàn)在都成了文物，成為保護的對象了。還有一株大榆樹，長在我家前門偏右的溝內(nèi)，直徑約2米，遭過雷擊，只剩下離地面四五米的高度，在此半截樹斷裂處長出一新枝，不知哪年長的，長出的新枝拐了一個彎，平著長，像人的右胳膊一樣，也很粗壯，一個人抱不合，證明它的年份。
我們村的大槐樹、大柏樹、大榆樹后來都哪里去了？據(jù)說是1958年“大煉鋼鐵”時做了貢獻。
當時人民公社高舉三面紅旗，村上所有生產(chǎn)資料歸農(nóng)業(yè)合作社。村上大煉鋼鐵時把大樹木都砍了煉鋼鐵。我們老家華縣高塘鎮(zhèn)蓮花堡村，不但把城門樓子拆了，也把6株千年以上的大槐樹、二三十株千年以上的大柏樹也砍了，貢獻給了大煉鋼鐵運動，太可惜了。我們高塘鎮(zhèn)周圍不少村子都有千年以上古柏、古槐，都在這次運動中被斬首了，被焚尸了。這些古樹如果還存在，如今都是保護的對象了，都成文物古跡了。
同樣命運的樹其他村也有。我們村南三四里外有一村莊，名叫牛家窯，村中也有一株大槐樹，長在村中間，直徑也在2米左右，也是千年以上古樹，也遭過雷擊，高大挺拔，也做了大躍進的貢品。還有一株奇怪的柏樹，長在朱張村村南大路邊的高土坡上，一個根，卻生出了五個枝，一出地面就分叉，每個枝杈又成了一株柏樹，號稱一根五弟兄，又叫五爪龍柏，枝繁葉茂，四季常青。樹冠很大，約五六十平方米樹蔭，夏天過路群眾常在此乘涼休息。后來要在此修建加油站，活活地把千年古柏槍斃了，當年缺乏保護生態(tài)、保護文物的意識，這些樹木永遠也不能復生了！
再說說我們村的千畝竹林。村子東面是土嶺良田，西面坡下200米向西是上千畝竹林，從南面田村北延至后村，竹林茂密，郁郁蔥蔥，四季常青。每到傍晚總有成千上萬只烏鴉從東面飛來進入竹林過夜，一群一群，鳴叫著，盤旋著。如果鳥群飛回來得早，它們先不入竹林，而是在周圍房子的房頂上歇息，黑壓壓一片落滿房頂，等到天黑才入竹林。如果鳥群飛回來得晚了，它們不鳴不叫，急匆匆飛人竹林，從此就再無聲息，像有人下了命令一般，非常有組織有紀律。第二天天剛亮，烏鴉起床整隊仍然向東飛去，大概是去找食物了。天天如此，年年如此。烏鴉在竹林并不壘窩，只是站在竹子的枝丫上過夜。至今我也不明白，這些烏鴉向東到什么地方去了？每天要飛多少路？它們在哪里繁殖后代？
我們村竹林的竹子品種屬箭竹，不像南方的毛竹那么粗大，而是長得細高細高的，粗的有茶杯粗，細小的只有大人指頭粗細，是當?shù)鼐幙椉S籠、背簍等生活用具的材料。竹林是越保護竹子越粗壯，若年年砍用，過度砍伐，竹子便會越長越小。竹林是取之不盡的資源，和森林一樣是寶庫，是銀行。過去，竹林是必不可少的生活來源，家家想要，人人想有，而實際上大部分人家得不到，可能十分之一的家庭才有，和土地一樣，絕大部分竹林是地主、富農(nóng)的。我們家成分是中農(nóng)，只有四分竹林，竹子長得像指頭，成不了氣候，沒有經(jīng)濟效益，家中用錢都很困難。
1955年搞農(nóng)業(yè)合作化時，千畝竹林收歸生產(chǎn)隊，這一下竹林遭了殃，濫采濫伐，生產(chǎn)隊長換得快，都沒有保護意識，只有砍光分凈，結(jié)果成了空園，只有毛毛細竹，沒有能編制竹器的大一點的竹子，太可惜了，要恢復沒有十年甚至更長時間是不行的。
上了南堡子坡，教書先生比驢多
我們老家的土地不多，因為高塘鎮(zhèn)人口稠密，村連村，直到山下。蓮花堡（今南堡村）城內(nèi)早已容納不下眾多人口，城墻外也有上百戶人家，加上田村近百戶人家，組成一個行政村，又稱大隊，名曰“南堡行政村”，有黨支部，有村委會、治保會、民兵連，有小學。新中國成立前有兩所小學，南北各一所。據(jù)說土地平均不到一畝地。西邊城下為水澆地，東邊有旱地。旱地又分為平原旱地、嶺上旱地、東川旱地。平原旱地肥沃，離村路程近，嶺上旱地次之，東川旱地有三四里路，是河流遺址，深挖有鵝卵石，產(chǎn)量很低，“蓮花堡”這個古老的村名，只有70歲以上的老人才能記得，70歲以下的村民都不知道了。
蓮花堡這個村子是有光榮傳統(tǒng)的，1928年渭華起義指揮部設(shè)在村北頭大戶龐姓家中，不長時間就遷入村南不遠的玄君廟，這所廟后來變成了小學，又變成了初中，現(xiàn)在發(fā)展為高中，名曰“高塘中學”。為了保護文物和革命遺址，將玄君廟從高塘中學劃出，修建了渭華起義紀念館、紀念塔、革命文物陳列館，成為對青少年進行革命傳統(tǒng)教育的基地。在紀念館的院子內(nèi)就有兩株千年以上的柏樹被保護著，這是高塘鎮(zhèn)幸存的兩株古柏。
蓮花堡村是農(nóng)耕經(jīng)濟，以農(nóng)為生，并不富裕，只有個別人家偶爾到鎮(zhèn)上做小生意，或者出售竹編用具，除農(nóng)業(yè)收入外，沒有別的副業(yè)，至今仍然貧困。有利條件是文化發(fā)達，新中國成立前村中有兩所小學，現(xiàn)在合并為一所，距離高塘鎮(zhèn)幾百米遠。村北鎮(zhèn)上有初中，村南有高中，也只幾百米遠。舊社會曾有兩戶富人子弟上了北京大學，土改時劃成了高成分。當然在西安上學的也有幾戶人家。新中國成立后不一樣了，因為師范學校吃飯不要錢，農(nóng)民的子弟上大學的多了，當教師的多了，外村的村民給我們村編了一句戲言：“上了南堡子坡，教書先生比驢多。”這實際上是表揚我們村文化人多。據(jù)我所知，村中有當中學校長、教導主任的，有大學教授、中學老師、小學教員，有在大城市的，有在中小城市的，也有在鄉(xiāng)村的、山區(qū)的，還有當干部的、當醫(yī)生的、當工人的，人才濟濟。
現(xiàn)在經(jīng)濟發(fā)展了，社會進步了，群眾富裕了，人口增加了，家鄉(xiāng)通了柏油公路，通了長途汽車，通自來水，通了電燈電話，家家都建有兩層樓房，自行車、摩托車家家都有，個別好的家庭還購置了小汽車。人們拿著手機天南地北地聯(lián)系通話，發(fā)微信，其樂融融。真正實現(xiàn)了新中國成立初說的“樓上樓下，電燈電話，點燈不用油，耕地不用牛，吃飯不用愁，醫(yī)保政府籌，生活樂悠悠”。
我們村也跟著時代進入社會主義新農(nóng)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