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9月12日 星期一 暴雨

雨像是瘋了，把整個世界往死里捶打。書店屋檐下那點可憐的遮蔽根本不管用，風(fēng)裹著豆大的雨點，斜著往里抽，砸在玻璃門上噼啪作響，濕冷的潮氣一個勁兒往骨頭縫里鉆。我渾身濕透，像個笨拙的水鬼，只想趕緊擠進(jìn)去喘口氣。

門剛推開一條縫，里面暖烘烘的書香和咖啡味兒還沒來得及擁抱我，懷里就狠狠撞上了什么柔軟的東西。緊接著，嘩啦一聲脆響，伴隨著書本墜地的悶響，在嘈雜的雨聲和書店低沉的背景音樂里炸開。

糟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忙不迭地彎腰道歉，聲音被雨聲和尷尬吞掉大半。視線所及，是散落一地的書，還有一雙沾了水漬、小巧干凈的帆布鞋。慌亂中抬頭，目光撞進(jìn)一雙眼睛里。雨水正順著她濕透的發(fā)梢往下滴，一滴，又一滴，落在她蒼白得有些透明的臉頰上。她微微蹙著眉，眼神里有些驚訝，有些無奈，卻沒有絲毫責(zé)備的銳利，像被雨打濕的安靜湖泊。

那滴懸在她下巴尖上的水珠，終于承受不住重量，輕輕砸在她米白色襯衫的領(lǐng)口，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圓痕。世界的聲音在那一刻仿佛被抽離了，只剩下那滴水的墜落和我的心跳。

我像被燙到一樣猛地低下頭，手忙腳亂地去撿那些散落的書。手指碰到一本硬殼詩集，封面冰涼滑膩。撿起另一本時，指尖意外地掠過她同樣冰冷的手背，激得我微微一顫，像被靜電打了一下。她沒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氣息微不可聞，帶著點潮濕的涼意，也跟著蹲下來收拾殘局。

“真的……非常抱歉?！蔽矣忠淮沃貜?fù)，聲音干澀得厲害，喉嚨像被砂紙磨過。雨水順著我的頭發(fā)流進(jìn)脖子，帶來一陣刺骨的涼意。

她終于抬起眼，又看了我一下，唇角似乎想努力彎起一個安撫的弧度，卻顯得疲憊而吃力?！皼]關(guān)系，”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沙啞質(zhì)感，像細(xì)沙流過，“雨太大了?！彼舆^我手里撿起的幾本書，指尖涼得驚人。那本硬殼詩集被她輕輕抱在胸前，封面上印著燙金的詩行，在書店頂燈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她沒再多停留，抱著那摞書，轉(zhuǎn)身走向收銀臺。濕透的襯衫貼在單薄的脊背上，勾勒出脆弱易折的線條。我站在原地，頭發(fā)上的水還在往下淌，冰冷的液體滑過臉頰，卻仿佛帶著一絲莫名的灼熱。書店里人來人往的嘈雜聲、咖啡機(jī)的嘶鳴、翻書的嘩啦聲，重新涌入耳朵，唯有她留下的那一小片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那滴雨水墜落的無聲震蕩，和一絲若有似無的、清冽的藥味。

2006年3月15日 星期三 晴

圖書館頂樓那個靠窗的角落，幾乎成了我和小雨的秘密據(jù)點。巨大的落地窗像個慷慨的畫框，框住了外面一大片藍(lán)得晃眼的天空。陽光毫無保留地潑灑進(jìn)來，暖洋洋地包裹著人，空氣里浮動著舊書紙張干燥的、讓人心安的塵土氣息。

小雨就坐在我對面。她埋首在一本厚厚的醫(yī)學(xué)大部頭里，眉頭微微擰著，像在跟某個頑固的難題較勁。陽光太偏愛她，給她側(cè)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連細(xì)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她太專注了，嘴唇無意識地微微抿著。我停下假裝在看的書，目光肆無忌憚地描摹她的輪廓——從光潔的額頭，到專注時微微顫動的睫毛，像停歇的蝶翼，再到小巧挺直的鼻尖，最后落在那兩片淡色的、有些干燥的唇上。

時間仿佛被陽光和她的專注凝固了。我甚至能看清她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兩小片扇形陰影，隨著她眨眼的動作輕輕晃動。她翻過一頁書，紙張發(fā)出輕微的脆響，在安靜的空氣里格外清晰。那細(xì)密的睫毛又顫動了幾下，仿佛被這細(xì)微的聲音驚擾。

她似乎終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從書頁上抬起頭，眼神里帶著點被打擾的茫然，隨即又化作清澈的笑意?！翱词裁茨?？”她輕聲問，聲音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意。

“看你啊?！蔽颐摽诙?，臉有點發(fā)燙，但沒移開目光，“比書好看一萬倍?！?/p>

她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抹淡淡的紅暈，像初春枝頭最羞澀的桃花苞。她迅速低下頭，假裝繼續(xù)看書，但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翹起，那抹笑意甜得發(fā)軟，在陽光里幾乎要流淌出來。她抬起手，指尖下意識地、有些慌亂地繞著自己垂落的一縷發(fā)絲，一圈，又一圈。

窗外的天空藍(lán)得沒有一絲雜質(zhì)，幾只不知名的鳥兒掠過，留下幾聲清越的啼鳴。陽光慷慨地流淌，把她纏繞發(fā)絲的手指也染成了金色。那細(xì)微的、帶著點慌亂的動作，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刮著我的心尖。世界如此明亮，如此安靜，仿佛只剩下我們兩人，和這一窗盛大而溫柔的春光。

2006年12月24日 星期日 大雪

平安夜，大雪像是憋了一整年的勁兒，終于痛痛快快撒了下來。走出暖烘烘的餐廳，冷風(fēng)裹著雪片，刀子似的刮在臉上。我趕緊把脖子上的圍巾解下來，一圈又一圈，笨拙卻無比認(rèn)真地往小雨脖子上繞。羊絨的觸感很軟，還帶著我的體溫。

“我不冷……”她小聲抗議，試圖躲閃，鼻尖和臉頰凍得通紅，呼出的氣息在冰冷的空氣里凝成一團(tuán)團(tuán)白霧。

“別動?！蔽野醋∷话卜值募绨?，執(zhí)拗地把圍巾裹緊，一直拉到遮住她小巧的下巴，只露出那雙盛滿了細(xì)碎燈光和笑意的眼睛。指尖不小心擦過她的耳垂，冰涼一片。

“看，像不像只小熊？”我退后一步，故意夸張地打量她。厚厚的圍巾幾乎淹沒了她半張臉，只留下彎彎的笑眼。

她嗔怪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毫無殺傷力，反而帶著被寵溺的甜意。雪花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一粒粒微小的水珠，亮晶晶的。她忽然伸出手，沒戴手套，手指凍得微微發(fā)紅，帶著刺骨的寒意，飛快地塞進(jìn)了我大衣口袋的深處，精準(zhǔn)地貼在了我同樣沒戴手套的手背上。

“嘶——好冰！”我夸張地倒吸一口冷氣，身體猛地一縮，卻沒有躲開，反而迅速翻轉(zhuǎn)手掌，將那只冰涼的小手緊緊攥在了掌心。她的手真的好小，好軟，冰得像一塊玉，凍得幾乎沒什么知覺。

“幫你暖暖?！彼穆曇魫炘趪砝?，帶著得逞的笑意，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雪無聲地飄落，街燈的光暈在漫天飛絮中顯得格外朦朧。我們站在人行道上，像兩個被風(fēng)雪包裹的傻瓜。我緊緊握著口袋里那只冰冷的手，用自己的體溫去焐熱它，感受著那點細(xì)微的暖意緩慢地傳遞過去。她的手在我掌心里輕輕蜷縮了一下，指尖小心翼翼地勾住了我的手指。那一刻，口袋里的方寸之地，成了這風(fēng)雪平安夜里唯一滾燙的宇宙中心。世界喧囂又寂靜，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聲，和我們交織在一起的、越來越暖的呼吸。

2007年4月5日 星期四 小雨

城西那段老城墻根下，野草在春雨的催促下瘋長，綠得不管不顧，幾乎要淹沒那些沉默的古老磚石?？諝鉂駶櫟媚軘Q出水來，混雜著泥土和新鮮草葉的清苦氣息。小雨撐著一把舊舊的格子傘，傘面顏色都洗得有些發(fā)白了。她今天似乎格外有興致，腳步輕快，嘴里哼著不成調(diào)的曲子，像只被春雨解放了的小鳥。

雨絲細(xì)細(xì)密密，無聲地織著網(wǎng)，打在傘面上只發(fā)出極輕微的沙沙聲。城墻磚石上深色的水痕緩慢地向下延伸、交匯。她忽然在一處斷墻前停下腳步，仰起頭，望著城墻縫隙里倔強(qiáng)鉆出的一簇嫩黃色野花。雨水沾濕了她的鬢角，幾縷碎發(fā)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哎，陳默，”她沒回頭，聲音在雨霧里顯得有些空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聽過葉芝的詩嗎？”

我靠近一步，把傘往她那邊傾了斜，自己半個肩膀暴露在細(xì)雨中，很快洇開一片涼意?！澳囊皇?？”我問，看著她被雨水浸潤得格外清晰的側(cè)臉線條。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雨簾：

“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

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圣者的靈魂，

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

她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落在傘面的雨滴，帶著沉甸甸的濕潤感。念到最后一句，她停頓了一下，微微側(cè)過臉看向我。她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顯得異常明亮，像浸在深潭里的黑色玉石，里面映著城墻的斷壁殘垣，映著那簇小小的野花，也映著我有些怔忡的臉。

傘下的空間如此狹小，我能清晰地聞到她發(fā)間洗發(fā)水的淡淡清香，混合著雨水和青草的氣息。她沒等我回應(yīng)，只是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朵被雨水打得微微低垂的小黃花，花瓣上的水珠顫巍巍地滾落。

“多好看啊，”她喃喃自語，指尖輕輕拂過那柔嫩的花瓣，聲音輕得像嘆息，“春天……真好。”她收回手，指尖帶著花瓣上沾染的雨水和一點細(xì)微的泥土。她沒有看我，只是專注地看著那簇花，仿佛那小小的生命里藏著宇宙全部的奧秘。雨絲依舊溫柔地落下，傘骨邊緣匯聚的水滴連成了線，無聲地砸在城墻根下濕漉漉的草地上。

2008年2月14日 星期四 陰

那家新開的意大利小館子，暖氣開得足，空氣里彌漫著濃郁的番茄醬、芝士和烤面包的香氣，混合著食客們低低的談笑聲，刀叉偶爾碰撞的清脆響聲。桌上那支小小的紅蠟燭，火苗跳躍著，努力在喧囂中營造一點曖昧的氛圍。燭光映在小雨臉上，她今天特意涂了點口紅，氣色看起來……比平時紅潤一些。

“快嘗嘗這個，”她把一小塊裹著濃郁醬汁的肉丸用叉子送到我嘴邊，眼睛亮晶晶的，帶著期待，“他們家的招牌，據(jù)說秘方是從老板祖母那兒傳下來的。”

醬汁的酸甜香氣直往鼻子里鉆。我笑著張嘴，溫?zé)崛彳浀娜馔鑾е〉胶锰幍慕绖藕蜐庥舻淖涛对谏嗉饣_?！班?，好吃！”我由衷地贊嘆，伸手想拿紙巾擦擦嘴角。

就在我身體前傾，手探向桌角的紙巾盒時，放在大衣內(nèi)袋里的那個硬硬的、折了幾折的信封，毫無預(yù)兆地滑了出來。它輕飄飄地落在鋪著紅白格子桌布的桌面上，正好落在我剛吃完肉丸的餐盤旁邊。信封口沒有封嚴(yán)，幾張邊緣印著冰冷藍(lán)字的報告單滑出了一角，上面幾個加粗的黑體字像淬了毒的針，瞬間刺破了所有的暖意和喧囂——骨髓穿刺報告單。

空氣仿佛凝固了。背景里所有的聲音——談笑、杯碟碰撞、侍應(yīng)生報菜名——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蠟燭燃燒時細(xì)微的噼啪聲，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我僵在原地，伸向紙巾的手停在半空，血液似乎一下子沖到了頭頂，又瞬間凍結(jié)。

小雨臉上的笑容像被風(fēng)吹散的薄霧，一點點褪去、消失。她盯著那張滑出來的報告單，目光凝固在那幾個字上，唇上那抹鮮亮的紅色，在搖曳的燭光下忽然變得刺目而凄艷。時間在那一刻被拉得無比漫長。她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目光從報告單移到我臉上。那眼神里沒有震驚，沒有質(zhì)問，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靜，像暴風(fēng)雪前凍結(jié)的湖面。燭火在她漆黑的瞳孔里跳動，卻映不出一絲光亮，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和沉重的疲憊。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最終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只是伸出手，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按住了那張滑出的報告單，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把它重新塞回了那個冰冷的信封里。她的動作很輕，很慢，仿佛那薄薄的紙張有千鈞之重。然后，她收回手，指尖在紅白格子的桌布上蜷縮起來，指甲用力得有些發(fā)白。

“陳默，”她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很輕，幾乎被餐廳的噪音淹沒，卻像冰錐一樣鑿進(jìn)我的耳朵，“……我們回家吧。” 那支小小的紅蠟燭，火苗猛地跳動了一下，掙扎著，最終還是被凝固的寒意壓了下去。

2008年10月7日 星期二 多云轉(zhuǎn)陰

病房里的氣味總是那么頑固。消毒水是絕對的主角，霸道地鉆進(jìn)每一個角落，試圖掩蓋一切，卻總也蓋不住那股若有似無的、帶著點甜腥的藥味，還有食物冷卻后散發(fā)的油膩感，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生命緩慢流逝時特有的沉寂氣息。慘白的燈光從頭頂潑灑下來，把墻壁、床單、甚至小雨的臉，都照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靠在搖起的病床上，瘦得脫了形，寬大的藍(lán)白條紋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鎖骨突兀地聳起，像兩片單薄的蝶翼。陽光透過窗玻璃，吝嗇地投進(jìn)來一小塊灰蒙蒙的光斑，正好落在她擱在被子外的手上。那曾經(jīng)溫暖柔軟的手，如今只剩下皮包骨頭，皮膚薄得像一層半透明的紙，底下青紫色的血管脈絡(luò)清晰可見。

她睡著了，眉頭微微蹙著，即使在睡夢里也不安穩(wěn)。每一次呼吸都顯得那么淺，那么費(fèi)力，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我坐在床邊的塑料椅上，姿勢僵硬，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深藍(lán)色的盒子已經(jīng)被我掌心的汗浸得有些潮了。盒蓋打開著，里面靜靜躺著一枚戒指。細(xì)細(xì)的鉑金指環(huán)，打磨得極其光滑，沒有繁復(fù)的裝飾，只在指環(huán)內(nèi)側(cè)，用極微小的花體字刻著我們名字的縮寫——C&L。簡潔，干凈，就像我對她的承諾，不花哨，卻想刻進(jìn)骨子里。

我屏住呼吸，動作輕得不能再輕，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枚小小的指環(huán)。冰涼的金屬觸感讓我指尖一顫。我拉起她擱在被子上的左手，她的手腕纖細(xì)得仿佛一折就斷。指尖觸到她無名指根部的皮膚，一片冰涼。

我屏住呼吸，捏著那枚小小的指環(huán)，試圖套進(jìn)她的無名指。金屬的冰涼觸感和我指尖的微顫形成了奇異的對比。她的手指瘦得脫了形，指關(guān)節(jié)顯得格外突出。指環(huán)緩緩滑過指節(jié)，很順利，甚至……過于順利了。它毫無阻礙地滑到了指根，松松垮垮地掛在那里，像個迷路的孩子，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我愣住了，低頭看著那枚戒指。它在細(xì)得驚人的手指上顯得那么大，那么空。指環(huán)內(nèi)側(cè)，那兩個緊緊依偎的字母縮寫，此刻顯得如此刺眼。怎么會……這么松？我明明記得她的尺寸的，記得她指尖的溫度，記得她手指在我掌心蜷縮的弧度……

就在這時，她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仿佛被戒指冰冷的觸感驚擾。那枚小小的指環(huán)，失去了手指的支撐，瞬間就從那過于寬大的指根滑脫，無聲地跌落下來！

“叮——”

一聲極其輕微、卻足以刺破病房死寂的脆響。戒指落在硬邦邦的塑料椅面上，彈跳了一下，滾了兩圈，最終停在椅面和床腳之間那片冰冷的水磨石地上。金屬的光澤在慘白的燈光下閃了一下，隨即黯淡下去，像一個被掐滅的微弱希望。

我的心臟跟著那聲脆響猛地一沉，幾乎停跳。我慌忙彎腰去撿，動作太大，膝蓋撞在冰冷的金屬床腳上，發(fā)出一聲悶響。疼痛瞬間炸開，我卻顧不上了，手指急切地在地上摸索。指尖終于觸碰到那一點冰涼，緊緊攥住，金屬硌著掌心，生疼。

我抬起頭，撞上小雨不知何時睜開的眼睛。她醒了，正靜靜地看著我，眼神里沒有意外，沒有悲傷，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和一絲……了然。她的目光從我因為慌亂而漲紅的臉上，緩緩移向我緊握的、藏著戒指的拳頭。她極其微弱地牽動了一下嘴角，似乎想對我笑一下，但那弧度還未成形，就被巨大的疲憊吞噬了。

“傻子……”她翕動著干裂的嘴唇，氣若游絲，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像砂紙磨過枯木，“戴著……多難受啊?！?她極其緩慢地、艱難地抬起那只剛剛滑脫戒指的手，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指尖顫抖著，輕輕地、輕輕地，碰了碰我緊握的拳頭。

那觸碰輕得像一片雪花落下，帶著她指尖微弱的、冰涼的顫抖，卻像帶著千鈞的力量，瞬間擊垮了我強(qiáng)撐的堤壩。我猛地低下頭，把臉深深埋進(jìn)她蓋著的、帶著消毒水和藥味的被子里，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抖動起來。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鐵銹般的咸腥味，才勉強(qiáng)堵住喉嚨里洶涌而上的、絕望的哽咽。

2009年11月3日 星期二 暴雨

雨下瘋了。不是落，是砸，是傾瀉。密集的雨點狂暴地抽打著出租車冰冷的鐵皮頂棚，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整個世界仿佛都在這無休止的捶打中顫抖、呻吟。車窗被水簾徹底封死，扭曲了外面街道上五顏六色的霓虹光暈，像一張張哭泣的、模糊的臉。雨水瘋狂地沖刷著玻璃，匯成渾濁的急流，又被雨刮器徒勞地掃開，瞬間又被新的洪水淹沒。車輪碾過積水，嘩啦巨響。

小雨蜷縮在車后座靠窗的角落，頭無力地抵著冰涼的車窗玻璃。剛從醫(yī)院出來，她身上裹著我那件最厚的羽絨服，可那龐大的衣服更襯得她像個紙糊的娃娃，輕飄飄的，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散。她閉著眼，臉色在窗外變幻的光影下呈現(xiàn)出一種死寂的灰敗，連嘴唇都失了最后一點顏色。每一次顛簸，她的眉頭都會痛苦地蹙緊，身體無意識地更縮緊一點，仿佛要把自己縮進(jìn)一個不存在的殼里。

“師傅，麻煩開穩(wěn)一點。”我低聲說，聲音被淹沒在鋪天蓋地的雨聲中。我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環(huán)住她的肩膀，想給她一點支撐。隔著厚厚的羽絨服，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體細(xì)微的、無法抑制的顫抖，像一片在狂風(fēng)中掙扎的落葉。那冰冷的觸感透過層層衣料滲過來，凍得我心頭發(fā)顫。

車子終于停在我們租住的老舊小區(qū)樓下。樓道口那盞昏暗的感應(yīng)燈，在雨夜里顯得格外孤寂。我付了錢，深吸一口氣，拉開車門。冰冷的、飽含水汽的風(fēng)瞬間灌入，帶著刺骨的寒意。我轉(zhuǎn)身，背對著她蹲下。

“上來，小雨?！?我的聲音在風(fēng)雨里有些破碎。

她沒說話，只是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挪動身體，雙臂極其虛弱地環(huán)上我的脖子。那手臂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像兩根細(xì)弱的藤蔓。我托住她的腿彎，用力，猛地站起。她太輕了，輕得讓我心慌，仿佛背上只是一團(tuán)沒有重量的影子。她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我背上，帶著沉甸甸的病氣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下來，瞬間就打濕了我的頭發(fā)、臉頰、脖頸，順著衣領(lǐng)往里鉆。我咬緊牙關(guān)，背著她，一步一步踩進(jìn)沒過腳踝的冰冷積水里。水冰冷刺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老舊樓道狹窄而陡峭，感應(yīng)燈昏黃的光線被黑暗吞噬了大半。我喘著粗氣，身體前傾，用盡全身力氣向上攀爬。背上的人安靜得可怕，只有微弱的、時斷時續(xù)的氣息拂過我的耳畔，帶著一種衰敗的涼意。

終于到家門口。我一只手費(fèi)力地?fù)巫￠T框穩(wěn)住身體，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鑰匙。冰冷的金屬鑰匙串叮當(dāng)作響。開門，反手關(guān)上，將外面狂暴的雨聲暫時隔絕。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燈微弱的光透進(jìn)來一點模糊的輪廓。

我摸索著墻壁上的開關(guān)?！芭距?，慘白的燈光瞬間亮起，照亮了小小的玄關(guān)。我小心翼翼地將她從背上放下來，讓她靠在我懷里，支撐著她幾乎站立不住的身體。她的頭無力地垂在我的頸窩，頭發(fā)濕冷地貼在我的皮膚上。

“到家了，小雨?！蔽掖謿?，聲音帶著劇烈運(yùn)動后的顫抖，低頭去看她。

她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縫，長長的睫毛被雨水打濕，黏在一起。那雙曾經(jīng)盛滿星光的眼眸，此刻像蒙上了厚厚的塵埃，黯淡無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她似乎想對我笑一下，嘴唇動了動，卻只發(fā)出一點微弱的氣聲。

就在這時，一個極其細(xì)微、幾乎要消散在空氣里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哼唱起來。氣若游絲，調(diào)子有些飄忽，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熟悉感：

“冷暖……哪可休……回頭……多少個秋……”

是那首《一生何求》。她的聲音沙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像耗盡了力氣才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在寂靜的房間里微弱地回蕩，帶著令人心碎的涼意。那不成調(diào)的旋律，像一個脆弱易碎的肥皂泡，在冰冷的空氣里飄蕩。她哼得很慢，很艱難，仿佛每一個音符都要穿越漫長而黑暗的隧道才能抵達(dá)唇邊。

“尋遍了……卻失去……未盼卻在手……”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飄渺，仿佛隨時會被風(fēng)吹散。哼唱到這里，她似乎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那微弱的聲音戛然而止，像一根繃緊的弦驟然斷裂。環(huán)在我頸后的手臂，那一點點微弱的支撐力也消失了，軟軟地垂落下去。

“小雨！”我心頭劇震，失聲喊道，雙臂猛地收緊，支撐住她瞬間癱軟的身體。

她整個人的重量完全壓在我身上，頭沉沉地垂落在我肩頭。那點微弱的、斷斷續(xù)續(xù)的氣息，拂過我頸側(cè)皮膚的暖意，在那一瞬間，徹底消失了。房間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帶著恐懼的喘息聲，和窗外那永不停歇的、狂暴的雨聲，像整個世界都在慟哭。

2010年4月5日 星期一 小雨

清明時節(jié)，雨絲總是如約而至，細(xì)密，纏綿，帶著滲入骨髓的涼意。山間公墓的空氣濕漉漉的，吸進(jìn)肺里都帶著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微腥的冷冽。一排排沉默的石碑佇立在薄薄的雨霧里，肅穆得讓人心頭發(fā)緊。雨水順著冰冷的碑面無聲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像一道道無聲的淚。

我撐著一把黑傘，站在那塊嶄新的墓碑前。碑石是青灰色的，打磨得很光滑，雨水落在上面，聚成細(xì)小的水珠滾落，留下清晰的水跡。碑上的照片是去年秋天拍的，她那時已經(jīng)很瘦了，但對著鏡頭，還是努力彎起了嘴角，眼睛微微瞇著，像盛著一點溫柔的光。照片下方，端正地刻著那個早已刻進(jìn)我骨血里的名字——林小雨。

傘沿低垂，隔絕了大部分天光，在腳下投下一小片沉重的陰影。我把懷里那束小小的白色雛菊輕輕放在碑前?；ò暾戳擞晁?，顯得更加嬌嫩脆弱?；ㄊ裕曳畔乱恢恍⌒〉?、深藍(lán)色的絲絨盒子，盒蓋敞開著。里面空空蕩蕩，只有盒底襯著的那一小塊白色絲綢，還殘留著戒指放置過的淺淺印痕。

我蹲下身，手指無意識地拂過碑前冰冷的泥土。雨絲斜斜飄入傘下，打濕了我的肩頭和額發(fā)。指尖忽然觸碰到一點異樣。就在那空空的戒指盒旁邊，濕潤的褐色泥土里，竟冒出了一點極其細(xì)弱、幾乎難以察覺的綠意！那是一株剛剛破土而出的幼苗，細(xì)得如同發(fā)絲，頂著兩片比米粒還小的、嫩得近乎透明的子葉，在冷雨寒風(fēng)中微微顫抖著，卻執(zhí)拗地向上伸展。

我的手指懸在那點微弱的綠意上方，久久沒有落下。冰冷的墓碑和這粒倔強(qiáng)的生命，如此近，又如此遠(yuǎn)。雨聲沙沙，是天地間唯一的聲響。我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那張小小的照片上，落在她努力微笑的眼睛里。

“你看……”我的聲音很輕，被雨聲輕易地覆蓋，更像是在對自己低語。喉嚨里像是堵著浸透雨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酸澀和刺痛。我努力吸了一口氣，山間清冷潮濕的空氣涌入肺腑，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也帶著墓碑冰冷的味道。

指尖終于落下，輕輕觸碰了一下那片比紙還薄、脆弱得令人心顫的嫩芽。那微弱的生命氣息，帶著泥土的涼意，順著指尖傳來一絲微弱的悸動。

我抬起頭，目光穿過迷蒙的雨霧，投向遠(yuǎn)處。山坡下，雨幕之中，大片大片的綠色正在恣意蔓延。那是屬于春天的、無法阻擋的蓬勃生機(jī)。

“你不在的春天，”我對著照片里那雙溫柔的眼睛，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近乎承諾的鄭重，穿透了沙沙的雨簾，“我會替你……好好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