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國人曾在周靈王十五年（晉平公元年，齊靈公二十五年，魯襄公十六年，前557年）答應魯國的叔孫豹不會對齊國伐魯袖手旁觀，可是在接下來的一年里他們卻沒采取任何行動，只是眼睜睜的看著魯國被齊國欺負。這種說了不算算了不說、一切只以自己利益為考量的做派，從晉惠公、晉文公時期開始，中間經(jīng)過趙盾坑秦康公、晉景公賣宋，一直到延續(xù)到現(xiàn)在，看來跟毒舌一樣，“譎（jué）而不正”還真是這個國家的性格。

應當承認，不管是什么性格，所有事情只要跟利益掛上關系，就一定比單純地談論道德禮法好解釋得多。晉國作為盟主，歸根結底不會允許齊國坐大，這不符合它的利益，所以它之所以在這段時間里沒采取什么行動，一定有著自己的考量，也所以當周靈王十七年（晉平公三年，齊靈公二十七年，魯襄公十八年，前555年）秋天齊國又一次攻擊魯國的時候，晉國人終于決定出手了。

這年冬十月，晉國人在魯國的濟水會合諸侯，重申“湨（jú）梁（今河南濟源市西）之會”上“同討不庭”的盟誓，然后出兵伐齊。這件事多少有些滑稽。從“湨梁之會”到這個時候已經(jīng)過去了三個年頭，再加上“湨梁之會”的前一年，在這四年的時間里齊國六伐魯鄙、四圍魯邑，頻率不可謂不高，也沒見晉國人想起來應該“同討不庭”，現(xiàn)在他們把這誓詞拿出來說事，簡直就是翻手為云覆手為雨，還真有些自編自導自演的戲精范。

齊靈公聽說晉軍來了，親赴平陰（今山東濟南平陰縣東北）組織防御。齊國以前在平陰以南修有一條長城，原本只是用于抵御洪水的“防”，也就是土石壩，但因為位于齊魯兩國的邊界，所以后來逐漸演化出防御功能，從民生工程變成了軍事工程。這是國史中最早出現(xiàn)的長城，齊國人管它叫防門。

晉國率領諸侯聯(lián)軍從魯國境內(nèi)的濟水北攻齊國，防門是必經(jīng)之地，所以齊靈公趕到平陰，是想要倚據(jù)防門御敵于國門之外。他命人在防門南邊挖了一條壕溝以為屏障，又把齊軍擺在防門后的廣里作為支撐，看上去想法很不錯，但其實這只是我們對長城的刻板印象造成的誤解。

我們往往認為長城是一種很可靠的防御工事，但事實上這種線性防御工事由于需要大量兵員而效率非常低下。我們可以算一筆賬：按每半米一個士兵計算，如果防御正面為5公里，那就需要10000名士兵，正面寬度越大，所需士兵越多。這些士兵如果攏在一起形成拳頭，那會是一支強大的力量，但如果像這樣平均使用，則就成了處處設防、處處不設防的擺設，攻擊方只要集中兵力攻其一點，整個防線就會立即崩潰。要避免這一點，那就還需要大量的機動兵力用于支援，簡直低效到不能再低效了。

正是因為這一點，宦官夙（sù）沙衛(wèi)反對齊靈公的打法，建議他放棄防門防線，后退到泰山西麓據(jù)險而守。這是一個好主意。退據(jù)險要可以縮小防御寬度，令敵軍的攻擊力量無法展開，從而達到以少量兵力阻擊強敵的效果。到那時候，諸侯聯(lián)軍頓兵于險要之下，進不能取勝，退又擔心齊軍尾擊，必然軍心浮動，屆時只需以一支奇兵突襲其側背，然后以正面守軍乘勢掩殺，定可大獲全勝。可惜齊靈公不聽。結果諸侯聯(lián)軍會攻防門，齊軍左支右絀（chù），傷亡慘重，不得不放棄防門退守平陰城。

晉國人不想強攻平陰城，于是使了個恐嚇之計。晉國中軍佐士匄（gài）派人對齊國大夫析文子（子家）說：“咱倆是好朋友，所以我不敢對你隱瞞實情。魯國和莒國請求各自以一千乘（shèng）兵車從他們的國家夾擊齊國，已經(jīng)被允許了。如果攻進來，齊君必定會失去他的國家，你何不早做打算呢？”

這為什么是個計策，而不是士匄念及友情對朋友的善意提醒呢？因為士匄很了解析文子，知道析文子一定不會自己逃命，而會把這件事告訴齊靈公。我們已經(jīng)看到，齊靈公是個外強中干的膽怯之人，他連年伐魯并沒打過任何一次硬仗，甚至于還干過畏敵避戰(zhàn)以成就孟莊子好勇之名的糗事，所以只要讓他知道魯國和莒國將抄其后路，他就一定會喪失繼續(xù)抵抗的勇氣。

應該說，士匄這是利用了自己的朋友，有些不太地道，但這個不地道的計策成功了。析文子果然沒讓自己的“朋友”失望，他把這個消息如實匯報給了齊靈公。齊國大夫晏嬰聽說后不禁感嘆道：“國君本來就沒有勇氣，又聽到這樣的消息，恐怕堅持不了多久了?！笨磥睚R靈公無勇是一個公開的秘密，大概只有齊靈公自己還不知道這一點。

但現(xiàn)在他應該也已經(jīng)知道了，因為他的確非?？謶?，趕忙登上巫山（今山東濟南平陰縣東北，一名孝堂山）觀察虛實。晉國人早就做好了準備等著他來看，不僅把沒有軍隊的山林險阻之地都插滿了旌旗，而且還用假人冒充真人，以大旗做為先導，在戰(zhàn)車后面拖著樹枝揚起煙塵。齊靈公一看漫山遍野都是敵軍，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哪還敢繼續(xù)交戰(zhàn)，趕忙連夜逃回了國都臨淄（今山東淄博東北）。

應該說，棄守平陰孤城不是敗招，但一路逃回姥姥家，就完全是胡鬧了。這時候的齊軍雖然在防門爭奪戰(zhàn)中損失很大，但實力尚存，仍然有機會執(zhí)行夙沙衛(wèi)提出的據(jù)險而守的策略。這個“險”險到了什么程度呢？只要殺死幾匹馬就可以把路堵死！可見，別說諸侯聯(lián)軍沒有展示給齊靈公看的那么多人，就算是有，在這樣的地方也根本施展不開，齊靈公完全可以在這里擋住敵軍從而扭轉戰(zhàn)局，但他卻既沒有這個意識也沒有這個勇氣，簡直就是個廢物。

齊靈公一路狂奔敗逃，對軍心的影響是不言而喻的，所以接下來，除了盧邑（今山東濟南長清區(qū)西南）之外，齊國在泰山西麓扼控險要的京茲（今山東濟南平陰縣東南）和邿（shī）邑（今山東濟南平陰縣西）很快就被攻占了。沒了被截斷歸路的顧慮，聯(lián)軍長驅(qū)直入，到當年十二月便打到了臨淄城下，砍了臨淄西門的樹木，燒了南門的竹子和樹木以及臨淄的東南西北四郭，并派兵攻打西門、西南門和東門。臨淄一時處于風雨飄搖之中。

齊靈公這個慫包見聯(lián)軍攻勢猛烈，再一次動了棄城而逃的心思，準備駕車逃到郵棠（今山東青島平度市東南）去。齊世子光和大夫郭榮攔住他的馬說：“敵人進軍迅速，說明他們只想掠奪財物，不久就會退兵。國君是社稷之主，不能輕易逃離國都，不然會失去人心?！?/p>

這個分析是有道理的。晉國要想滅掉齊國，一定會像34年前郤（xì）克在鞌（ān）之戰(zhàn)中打敗齊頃公之后那樣，先攻占沿途的城邑作為支撐后再進攻臨淄，像現(xiàn)在這樣孤軍深入，既沒有戰(zhàn)略后方也沒有后勤支援，注定了只會是來去如風的劫掠，肯定不敢久留。可是齊靈公早就被嚇破了膽，連能不能沖出聯(lián)軍的重圍都不考慮了，哪還聽得進去這些話？逼得世子光沒辦法，只好砍斷套車的皮帶，這才阻止了齊靈公奪路而逃。

齊靈公要是跑了，臨淄也許馬上就會崩潰，但既然他沒跑成，臨淄也就又堅持了一些日子。聯(lián)軍也不傻，知道如果久攻不下，一旦齊國各地的救兵趕到，絕沒有自己的好果子吃，所以很快就放棄了圍攻臨淄，轉而劫掠其他方向，向東攻到濰水，又向南攻到沂水，然后才大搖大擺地滿載而歸。

平陰之戰(zhàn)是繼鞌之戰(zhàn)之后，齊國在跟晉國的較量中的又一次大敗，充分暴露了齊靈公的外強中干。這一仗給齊國帶來了慘重的損失，追隨齊國的邾國也在第二年的“?？拢ń裆綎|濟南長清區(qū)東北）之會”上受到了懲罰，不僅國君被拘禁，而且還被迫割讓了漷（guō）水以北的土地給魯國。通過這一戰(zhàn)，晉國的霸主地位得到了進一步的鞏固，但這也是晉國對外戰(zhàn)爭中的最后一次大勝，此后其內(nèi)部由來已久的權力斗爭日益頻繁，再也無力發(fā)動大規(guī)模的對外戰(zhàn)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