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下班是九點鐘。對于是否關(guān)門回家，我還是糾結(jié)了一番的。中秋夜街上的人格外的多，周圍店鋪無一例外皆燈火通明，我提前下班似乎顯得太不敬業(yè)了。正在猶豫不決的時候又來了一單生意，送顧客出門后我更加猶豫了——回家也沒啥事，街上這么多人，說不定還有生意上門呢。
剛坐下翻開書，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我一看是媳婦發(fā)來的信息，她問我什么時候回家。我問，你在哪？等了半天沒有等到她的回答。不經(jīng)意間扭頭一看，一輪明月早已掛在枝頭。還是平常的月亮，今晚的感覺格外不同。不同之處何在？似乎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一個遙遠的星球，在某一日被人們賦予特殊的意義，竟然能影響到人的情緒。
回家。這個念頭一起，我立馬穿了外套，關(guān)燈下班。在店門外再次看了一眼手機，媳婦還沒有給我回話。我猜想，她和兒子肯定還在她媽家里。這讓我非常不高興，如果是這樣，他們在那里整整呆了一天。中午我也過去了，吃了幾塊羊肉，喝了一碗湯。中秋節(jié)的晚上怎么也不能像平常那樣過吧？節(jié)日就該有節(jié)日的過法，平淡如水的生活時不時該有個小高潮才是。
回家的路迎著月亮升起的方向，清輝映照下的夜空異常地清明澄澈，恰恰因此令我頓生孤獨的感覺。我非常清楚自己的性格缺陷，這一生也深受其害，卻怎么也改變不了。也許正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吧！這種多愁善感的性格是怎么形成的，我找不出依據(jù)，也許是多方面的原因吧。
最早關(guān)于八月十五的印象，就是父親端著鍋盔和瓜果去房頂“獻月亮”。我們家鄉(xiāng)有獻月亮的風俗。說起來其實很簡單，就是在八月十五月亮升起的時候，用籮筐或者簸箕盛著自家烙的鍋盔和瓜果，爬上房頂放在月光能照到的地方，這個過程就叫做“獻月亮”。九十年代以前我們這里沒有月餅，八月十五家家戶戶都烙鍋盔，現(xiàn)在人們還是對鍋盔情有獨鐘，街上有很多買鍋盔的，也有人把鍋盔和其他東西搭配起來當禮品送人。
小時候物質(zhì)生活太匱乏，八月十五烙鍋盔也是一件困難的事情。生活條件好的家庭烙白面鍋盔，還有南瓜和著白面的南瓜鍋盔，條件差的家庭只能烙二面鍋盔和玉米面鍋盔。八月十五晚上鍋盔被偷是常有的事。八月十六一大早就有人在罵街，賭咒偷鍋盔的人生了孩子沒屁眼，吃了偷來的鍋盔得噎食病……話語極盡惡毒，可見對偷鍋盔的人恨到了什么程度。
我初中在公社中學住校，同宿舍就有人在八月十五偷鍋盔的。我這人膽子小，不敢干這種事，對于他們偷來的東西還是樂于分享的。那時候附近的村民來學校告狀的很多，不單單是八月十五偷鍋盔，平常也有偷饃饃或者瓜果的。同宿舍的人都守口如瓶，不單單是因為分享了贓物，更是把這當做一種惡作劇。
在煤礦我過了兩個中秋節(jié)。地處深山的煤礦沒有鍋盔吃，偶爾有拉煤的司機會帶來一些瓜果。那是相當稀罕的東西，往往是狼多肉少。記不清是中秋還是國慶，食堂免費供應一頓紅燒肉，饅頭花卷是需要掏飯票的。一九八五年的中秋我的印象很深刻，《水調(diào)歌頭.明月幾時有》就是那天背會的。是從魏生智的書上抄來的，那本書撕的破破爛爛，他還舍不得借給我，我只好用筆抄了下來。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生活區(qū)前面的山頭上賞月，別人都走了我沒有走，我一直在默默背誦這首詞。當時我的文化程度不高，還是被這首詞的意境給吸引住了。那天晚上我的心情糟糕極了，只為了那句“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弊阅侨罩螅疑习嗤局谐厍坏膼酆米兂闪艘髡b詩詞。沒有學到蘇東坡的樂觀曠達的處世態(tài)度，卻把自己搞得悲悲戚戚終日愁眉不展的。
一九八八年是我人生的轉(zhuǎn)折，本是春風得意時，卻遇到了一位滿身負能量的朋友。那時候沒有負能量這個說法，而且當時我也不認為那是負能量，反而覺得他思想成熟，處事老道，對他佩服至極。那年的中秋我們在學校操場漫步了大半個晚上，直到熄燈號響了才回去。那晚上他一直在哭，為自己不能侍奉于老母床前而自責，我也陪著他流淚，內(nèi)心全是“孝道”這個狹隘的想法。
這位老友不久后就申請退學了，年底退伍回了老家。他的做法對我震動很大，令我一度動搖了在部隊呆下去的想法。多虧了我和二哥溝通的及時，在二哥的口中我才知道了什么是愚忠愚孝，我才知道孝順父母的方式并不止端茶送水侍奉床前。
一九九四年的中秋兒子還不滿一歲，這個中秋是在部隊家屬院過的。當時我的工資是兩百六十多，雖然極度節(jié)儉一個月下來也所剩無幾。那年的中秋，我在窗前放了一張桌子，擺放了一串葡萄和幾個蘋果，還有連隊發(fā)給的四塊月餅。當天晚上氣溫很低，我們把兒子用毛巾被裹住抱在懷里，息了燈相擁著看月亮。時常想起那天晚上，心中總被幸福溢滿，年輕的心沒有被世俗污染，活得滿足，簡單，覺得長相守就是最大的幸福。
自從創(chuàng)業(yè)失敗之后，一直在為生存而奔波，對于節(jié)日也沒有了興趣。這些年開店更是沒有了節(jié)假日，即使是春節(jié)也沒有休息過整天，失去了必然也有回報，收入增加生活的改善是實實在在的。隨著媳婦的身體康復，兒子大學畢業(yè)，各方面情況大有好轉(zhuǎn)，節(jié)假日也逐漸回到了我的生活中。前幾年每年春節(jié)飛機來飛機去，不是云南就是上海，也算是風光了一把。
自從老丈人走了之后，媳婦每天都去看望她媽，有時候一去就是大半天。前天買了羊肉送給老人家，昨天又買了牛肉和無糖月餅，中午我們在一起吃飯，也算是陪老人過節(jié)了。一直到晚上我沒有見媳婦的面，她問我啥時候回家，我回了消息如同石沉大海，一直沒有得到她的答復。我的心里很不痛快，為了讓老人高興，自己的日子不過了嗎？
在小區(qū)外的路上我習慣了抬頭看自家窗戶，令我意外的是家里居然亮著燈，看來媳婦和兒子回到家了。心里稍微舒服了一點，看到廚房里沒有亮燈，剛剛好像的情緒又低落了下去。我醞釀著該怎樣即表示我的不滿，又不破壞大家的心情……
我拿出鑰匙，還沒有插入鎖眼，門被打開了。進入眼簾的是滿桌子的美食：牛肉、肘子、烤雞、火腿。還有月餅、鍋盔、葡萄、蘋果、火龍果……兒子斟滿了酒，單等著我回家舉杯共飲。
看著電視上的中秋晚會，吃美食，品美酒，心中好不愜意！生活就要這樣過，節(jié)日要有儀式感，把平常的生活過得有滋有味，平凡而不平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