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頭的老李只有一個女兒,早早出嫁了,老婆早年間就在黃土下化成了泥。他獨自一人養(yǎng)著一頭老黃牛,天天一人一牛相伴,不管田間地頭,還是寂靜沒人聲的家里,老李仿佛為增加點人氣,時常跟老牛嘟嚕幾句話:“老牛啊,你可要好好活著,吃好喝好。我們哥倆啊,還要作伴呢。”
他女兒偶爾來看他,拿著一些零碎飯食,要是沒給老牛準備,他就不高興。女兒為討他歡心,到村頭時給牛薅些嫩草,或者趕時髦,給牛買牲口的鈣片吃。她告訴他,這鈣片死貴啦。他聽了高興地咧嘴笑,自豪地說:“那是,你可以不孝順我,但要孝順它。它是我的救命恩人呀!”
這話說了幾百遍,女兒聽膩了,不滿地說:“牲口就是牲口,你咋當人待呢?”
老李不同意,認真地說:“我們這??刹皇且话愕纳凇K`性著呢。”他愛憐地撫摸著牛光滑的脊背念叨:“它愿意為我去死,除了它還能有誰?”
老牛仿佛聽懂了,甩著尾巴,一下下輕輕抽打他的身體。
女兒撇撇嘴,忙乎自己的事去了。中年婦女家家都有一地雞毛要收拾,哪有功夫聽老頭子發(fā)神經(jīng)?
她不聽,村里人更不聽。老李變得孤零零一個人,形影相吊,煢煢孑立。只有老牛不離不棄,一直拖著蒼老的四肢,走一步跟一步。老李對老牛說:“牛兄,世道變了,你看老河灘的沙子被王老板賣光了,他現(xiàn)在夜里偷挖沿河的土地,篩了土賣沙子。你昨晚看見了嗎?他快把沿河的地給挖光了,以后你給誰家耕地呢?我們村民都吃什么呢?”
老牛“哞哞”叫著,仿佛在說:“管他呢,大隊干部不管,鄉(xiāng)鎮(zhèn)干部不管,我們管的了嗎?”
忽然一天,警察找上王老板,把他抓起來蹲了幾天號子,他出來后老李就不見了。老牛瘋了一樣滿街竄,人擋頂人,車擋頂車,滿村人心惶惶。老李的女兒聽說后跑回家,哭著對老牛說:“牛叔啊,您老這么瘋也不是個事。你要對我爹有情誼,你把他找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你要是能把仇給報了,也不枉我爹一輩子對你的照應……”
老牛聽后流下眼淚,安靜地趴在院子里。女主人給割了新鮮的草,像她爹一樣一把把喂給它吃,邊喂邊掉淚。老牛艱難地咀嚼著草,邊吃邊滾下碩大的牛淚。
女主人喂飽它就走了。
當天夜里,喝醉了酒的王老板死了。他的豪華寶馬轎車底朝天翻溝岔里,玻璃碎了,身上滿是被踩踏的傷口。死相悲催。
老李的尸體安詳?shù)靥稍谧约掖箝T板上,衣服上帶著河灘的淤泥和綠色的水草。和他的尸體并排臥著老??菔萑绮竦纳碥|。
通過簡單的驗尸,警察認定王老板被牛所殺。村里只有老李家一頭牛,肯定是它。小警察說:“殺人償命,牲口也不行。我們快去宰了這個畜生,省得它再禍害人?!?/p>
所長狠狠在他頭頂拍了一巴掌,罵道:“笨蛋,它早死了?!?/p>
小警察不信,跑到老李家,發(fā)現(xiàn)老牛身子早已經(jīng)僵硬了。他下意識搜查老李身上,發(fā)現(xiàn)他兜里一部老年機,撥打的最后一個電話是打給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