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119期“春節(jié)”專題活動】
春節(jié)是楊志強一年來最開心的時間,也是他每年唯一的、最開心的時間。每天的他既舍不得睡,又舍不得醒,嘴上雖然一句軟話都說不出口,但明眼人誰都能看得出來他在想什么。
楊志強今年八歲,出生在正月初二,這也是為什么他特別喜歡過春節(jié)的原因之一,但它并不是最最主要的。
八年來的兩千多個日日夜夜,他記憶里和爸爸媽媽一起共度的時間不超過百天。最初時他也并不覺得有什么不妥,畢竟同村的其他小伙伴也是長期和爺爺奶奶住在一起,直到家里通上電話后,奶奶經(jīng)常讓他對著那個塑料盒子喊爸爸媽媽我想你們了,直到他第一次記住對方的模樣,直到他熟悉狠狠抱住自己的那個女人的味道和男人渣渣的胡茬,他便再也無法忘記他們了。
盼,盼那個被全世界、全村孩子都盼望的日子——春節(jié)。
志強這個名字是爸爸起的,意在意志堅定自強不息。作為爸爸的大楊其實心愿只有一個——兒子要足夠堅強才能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走出這個小村,去大城市。開汽車,住洋房。穿時髦的衣服,未來最好還能娶個城里媳婦。
志強出生的那晚,他爸高興的臉漲得老紅,一胎就得了兒子,后繼有人,以后的生活更有奔頭。他瞅著兒子胖嘟嘟的小臉笑啊笑,像個喝醉了酒的漢子,站在院墻的陰涼處望著天上飛過的鳥想了兩天,一拍大腿,做出兩個決定:一是兒子滿月后自己要出去務工;二是取下名字——楊志強。
于是,仿若人生有了新理想的他踏上距家一千公里外的地方,起先自己在工地做工,兒子百天后便讓老婆一起過來幫著做飯,苦是苦,累是累,但夫妻兩人想起老家的志強便又開心了。事實證明,同村但凡出來務工的,踏實苦干的年輕人都收獲了比窩在老家翻幾倍的收入,所以這些都是值得的。只有小志強,長大些他才知道原來同村五個娃娃都叫志強。有什么辦法,個個都是背負期待的好少年嘛。
一直在外漂泊的父母又生了個妹妹,帶在身邊,今年也三歲了。過年回家,是務工人繞不過的門檻,有錢沒錢回家過年,只要團圓。
距離除夕還有三四天時,奶奶就開始張羅殺雞宰鵝,沉默寡言的志強表面無波無瀾,實則幾乎夜夜失眠。那個被他偷偷藏起來的枕巾早就沒了媽媽的味道,但他還是會抱在被窩里,只因媽媽在他三歲那年春節(jié)后要離家時抱著痛哭的兒子說,想媽媽了,就去聞聞枕巾上的味道,媽媽會在味道消失之前回來。這話小志強信了好幾年,也不知具體是哪天或是哪次開始,他發(fā)現(xiàn)原來枕巾根本留不住媽媽的味道,但就是舍不得放下。他睡不著的時候想,被帶在媽媽身邊的妹妹多幸福啊,可以每天聞到真正的媽媽的味道。
今年的春節(jié),志強見到父母第一眼時,他并沒得到像先前一樣的大擁抱,爸爸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媽媽則是在他的肩膀上使勁摟了一把,便把妹妹塞進志強的懷里。十幾度的氣溫,卻幾乎冰凍般在這個瞬間把他內(nèi)心埋藏的,原本打算熊熊燃起的火焰澆滅了。他順從地笑,看著懷里酣睡的妹妹,聽著媽媽說她的胳膊都快累斷了,他心底那團冒著白煙的灰堆刺啦刺啦響:被媽媽一直抱著是什么感覺?轉(zhuǎn)念又一想,算了,無所謂吧,早就沒有的東西了。
但他還是盼,盼爸爸說他長高了,懂事了;聽媽媽夸他帶妹妹帶得好;還為了看到他們一起為自己這個期末又考了一百分時綻放的笑容。
團聚的時間過得飛快,雖然志強每天都在努力讓自己看上去更讓父母高興,但每年都是幾乎在他才覺得自己剛剛做好時就要到分別的時刻了。
爸爸已經(jīng)在收拾東西了,最后的幾件衣物就在志強的書包旁邊。在爸爸身后默默站了一會的志強終于鼓起勇氣走了過去。他先是拉開書包,把里邊的幾本書抽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接著又把幾個本子也相繼拿出做同樣的動作,直到爸爸注意到他。
兒子,在家聽爺爺奶奶話。
嗯。
爸爸伸手,在他的后脖頸輕輕拍了一下。
長大了,要更懂事,更努力學習。
嗯。
志強擠出一絲笑容,沖爸爸點點頭。
爸爸聽到院里喊他的媽媽催快一點,目光移開時,完全沒注意到志強的眼里已有了淚花。
那我們走了。有事打電話啊。
嗯。
迅速打開又關(guān)上的門把一陣涼風困在屋里,聽到媽媽在院里大聲喊,志強啊,爸爸媽媽走了啊,你要乖一點。
突突的摩托聲由近及遠。屋里的小志強卻早已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