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媽,我已經(jīng)過了十八歲生日了。我已經(jīng)長大了,我覺得我有必要去外面看看,和世界獨立平等地對話,去遠(yuǎn)方做一次旅行?!痹诎嗽鲁鯌c祝我成人的生日大餐上我向父母親提出了這樣的請求。
我在網(wǎng)上看了很多關(guān)于騎自行車到拉薩的故事,這條路似乎天生蘊涵著一絲虔誠而浪漫的氣息,讓我心馳神往。我覺得對于一個剛剛成年的男人,沒有什么比一段兩千公里的跋涉與朝圣更能證明我的獨立和強大的了。
母親有些疑惑:“兒子你想去哪里呢?”
我毫不猶豫地說:“我要去西藏,去拉薩。”
母親似乎舒了口氣:“那當(dāng)然好啊,不過你爸媽在國企工作假有些不好請,等過兩天我和你爸請好假,咱們一家開車自駕游去!”
“媽,我是說我想一個人去,騎自行車過去。”
母親花了半分鐘理解清楚了我說的話之后,好像聽到了什么駭人聽聞的消息:“那怎么可能,你才十八歲!你以為自己多大了????一路上風(fēng)餐露宿不說,社會上的人魚龍混雜,那邊也自然災(zāi)害頻發(fā)。你一個人去不是就像去找死嗎?別想了!我和你爸是絕對不會支持你這種妄想的!”
我委屈地看向老爹期盼著他為我說兩句好話,但這個我們當(dāng)?shù)厮追Q“耙耳朵”的男人低著頭自斟自飲,也看不出他老人家能破例公然違抗家里的母老虎。
自我明白母親不可能同意后,這個話題再也沒在飯桌上提過。
但是不提并不代表我不會去做。我已經(jīng)成年了,我長大了,我有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權(quán)利。
我花了近十天時間購置裝備,在網(wǎng)上約好旅伴,訂出發(fā)地住宿,將山地車與物資郵寄到出發(fā)地的青年旅舍。然后揣著五千多元的壓歲錢,在一個爸媽都在上班的工作日里我留下一張便簽,坐著硬座踏上了我西進的旅程。

車輪開始向西滾動后,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識到我長大了。我翻過了兩千余米的山與云霧,目睹了高原上的英仙座流星雨,結(jié)識八方朋友,夜里便在野村小鎮(zhèn)的民居里與陌生人把酒言歡,海吹胡侃。
當(dāng)然,每天晚上也會例行跟爸媽報一聲平安。他們倆則會給我說我不在他們過得怎么怎么好,做了什么好吃的,去了什么地方玩等等。不過這倒引不起我的羨慕,外面的世界是如此新奇而精彩,我還沒看夠呢。

我一直心懷著一種廣闊天地任我遨游的心情,每天都是歡快而意氣風(fēng)發(fā)的。直到出發(fā)后的第十一天。
那是一座海拔接近五千米,相對爬升接近兩千米的高山。我和路上結(jié)識的同伴們上午稍微睡了個懶覺,抵達(dá)山腳時已經(jīng)快下午一點半了,此時離埡口還有二十多公里,正常速度四個小時可以到達(dá),然后就是三十公里長下坡到今晚歇息的小鎮(zhèn),計劃于晚上七點半左右抵達(dá)。
開始爬升時陽光普照,連綿的山峰、草甸、雪山融水交映成趣,川西高原的美展現(xiàn)地淋漓盡致。上升過半時,我們驀然發(fā)現(xiàn)天色變了。這里天氣詭譎,剛剛還是晴空萬里現(xiàn)在已烏云密布。不一會兒,暴雨就下來了。這里的暴雨是暴虐的,不加掩飾的,你騎著自行車,只能與它正面交鋒而無處可躲。更何況,要是今天不趕到前方的小鎮(zhèn),中途是沒有人家可以借宿的。我們硬著頭皮繼續(xù)上行,更不幸的是幾分鐘后天上開始墜下葡萄大的冰雹,一時間滿山像是被炮火覆蓋,耳邊全是爆裂的聲響,遠(yuǎn)方的青山霎時穿上了銀裝。

我已經(jīng)睜不開眼了,一顆顆冰雹混著冷雨,像子彈一樣砸在我身上的每一寸地方,通向埡口的上坡漫漫無盡頭,隊友們也甩開了和我的距離,不見蹤影。
我將車癱放在草地上,躲進了一個國道路邊用來泄洪的涵洞里。你一定不曾體會過那樣的寒冷,不止深入骨髓,還凍結(jié)著你的靈魂。讓你感到冷的不只是不聽的冰雹和無處躲避的暴雨,還有空無一人的高原以及獨自面對蒼茫天地的孤獨。
當(dāng)我消耗完最后一點保溫瓶里的熱水來保持褪去濕透的手套后的手指不被凍壞后,我絕望了。要是夾冰雨再不停,我的手指很快就會壞死,我身體的溫度也正在慢慢流失,戶外最可怕的殺手“失溫”已經(jīng)開始盯上我了。同時,我感到頭昏腦脹,胸口發(fā)悶,高原反應(yīng)第一次出現(xiàn)居然選在了這時候。
我想我可能運氣不好吧,最后的終點竟可能是一個路邊的涵洞。
我用手肘撐著身體,扛著冰雹爬到路邊,用最后一絲力氣向偶爾過往的大貨車求助。也許是天色太暗吧,我告訴自己,他們可能是因為看不見我才會徑直開過去。
我開始笑,這和想象的好像有些不同哈哈,不過這樣的死法倒也還不錯,算是倒在了追尋自己夢想的路上?也許。但今晚沒辦法給爸媽報平安了。
雨愈下愈大,天越來越暗。我都身體趨向冰冷,意識開始模糊了。我已經(jīng)沒多大力氣再向十分鐘都沒有一輛的過往車輛求助了,反正也無濟于事。
最后再試一個吧,我想。一對熾亮的白色車燈從我來時的方向的雨幕中出現(xiàn)。是一輛SUV,我可能出現(xiàn)了幻覺,好巧,和我家那輛幾乎一樣。我抬起手,發(fā)紫的手指握緊小手電開始揮舞。車越來越近了,越來越近了,它似乎越來越快,越來越亮…
不,它停下了。
還沒停穩(wěn)車門就打開了。冒雨跳下來一個中年女子,把我脫進了車的后排。接觸到柔軟的真皮座椅
和空調(diào)吹出的干爽暖風(fēng)的一剎那,我真想就這樣昏厥。
司機也下了車,把我的車和裝備抬進了后備箱,然后兩人才回到了溫暖的車上。
中年女子急切地開口了:
“兒子你還好吧?有沒有受傷?”
兒…兒子?我強撐著睜開了凍僵的眼皮,努力把目光向前方聚焦。
“爸?媽?你們怎么會在這里?”
男人從前面遞過來一個保溫杯和一條毛巾:“有什么一會兒再說 你先擦干凈然后喝點熱水暖暖身子?!?/p>
一口熱水就是當(dāng)時的急效藥。好一會兒我終于緩過了神來。
“爸媽,我怎么都沒想到你們會出現(xiàn)在這鬼地方,你們不是在上班嗎?今天真是救我了一命啊?!?/p>
“你小子留張紙條就溜了,我跟你媽怎么可能放心的下。你媽媽意思是開車把你小子逮回來,被我勸住了。我琢磨著反正年假還沒休,咱老兩口也開著車跟在你后面慢慢玩唄。我倆其實每天都比你落后一天行程,但開車要追上你那可不是分分鐘的事?所以這不一聽說這邊山上天氣突變怕你小子有事就加速過來了唄?!?/p>
“啊!你們沒在家里呀?”我大吃一驚?!安还茉鯓樱焐芡砹?,我們快往前開吧,那個鎮(zhèn)子還有四五十公里了。有什么去鎮(zhèn)上我們再慢慢說?!?/p>
父親開始啟動車子:“嗯,我們馬上就走,不過不是往前開,是往后開。”
“難道你們是來接我回去的嗎?我不回家!我都走了這么遠(yuǎn)了,說什么也要到拉薩!”
“兒子你誤會了,老爸我的意思是我們今晚回到你今天早上出發(fā)的地方,然后我們休整一下,明天重新翻過這座山?!崩习洲D(zhuǎn)過頭來看著我,“你既然選擇了要來看看外面的世界,那這些山都必須你自己去翻,這些路必須你自己去走。我和你媽媽只是出來自駕游順便幫助一個遇到困難的游客。你必須記住,你要是坐著我們的車到了下一站,你就永遠(yuǎn)談不上長大?!?/p>
窗外狂風(fēng)呼嘯,山雨如訴,遠(yuǎn)山冷眼相看。我認(rèn)真的點了點頭:“好,我們回上一站。然后重新出發(f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