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叭花

田野中有一株普通的喇叭花,它枝葉伸展,花開朵朵,在陽光下隨風搖擺,很是漂亮。

如今已是夏秋交接之際,它循著祖輩傳承下來的記憶正在積蓄力量,準備為來年春天孕育一顆新種子,以此來保證生命的延續(xù)。

在今年第一縷北風還未到之時,一顆種子從藤蔓滑落,悄無聲息的鉆入土壤。喇叭花會心一笑,繼續(xù)享受著生命中已為數(shù)不多的溫暖。

在媽媽不遠處的小種子從迷茫中睜開雙眼,似乎對這個世界很是好奇,不停的問著各種問題。

媽媽,春天什么樣子?

媽媽,陽光是什么顏色?

媽媽,大樹有多高?

媽媽,燕子漂亮嗎?

媽媽,你開過多少花?

……

在暖陽下喇叭花耐心的回答著小種子的問題,一直等到小種子安心睡去。

第二天,陽光少了幾分暴烈,卻依舊炙烤著大地,小種子從睡夢中醒來。

他的好奇心已經(jīng)慢慢淡去,只是在靜靜的感受晚夏。

溫暖的土壤緊緊將它包裹,風聲、蟲鳴聲、嬉鬧聲……整個夏天的愉悅聲不停在耳邊回響。他特別想知道土壤外邊的世界是什么樣子,可媽媽告訴它一切要等到明年春天,因為秋天就要到了,外邊的世界很快就要變成另一副模樣。

于是,他準備做一粒安靜的小種子,等待春天的到來。

一場大雨毫無征兆的席卷田野,雨水順著土壤從小種子的身體劃過,周圍的土壤變的更加濕潤與芬芳。

溫暖、雨水、土壤周圍所有的一切讓小種子感到很舒服,他覺得自己像一條在水中遨游的;像一只在林中穿梭鳥;像一團在空中飄蕩云。

歡樂總是容易讓人迷失,小種子情不自禁的伸了一個懶腰,結(jié)果,一株嫩芽破殼而出。這一切無不昭示他已經(jīng)看不到明年的春天。

毫無覺察的小種子,只是感覺到周圍的一切更加真實,他更加興奮,以至于忘記了母親的忠告。

母親的驚呼聲讓他回到現(xiàn)實,他有些懊惱和沮喪,狠狠地責備著自己的忘乎所以,然而生活沒有然而,他再也變不成那顆飽滿的小種子。

喇叭花是一位合格的母親,她知道一味的責備毫無意義,生命的延續(xù)終究靠的還是努力。

他要努力,他的小種子也要努力。

喇叭花告訴小種子要快快長大,在寒冷到來之際要開花,要孕育一顆種子。

小種子問媽媽,能行嗎?

喇叭花告訴他,能行的,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于是與時間賽跑的生命之旅拉開了序幕。

小喇叭花從破土而出的那一刻便開始沿著母親的足跡伸展,從此以后努力便成了他的全部。

季節(jié)流轉(zhuǎn),秋風如期而至,從田野間呼嘯而過,冷冽的氣流無情的驅(qū)趕著蟲鳴鳥叫、蜂飛蝶舞,天地一片寂靜。

小喇叭花下意識的縮了縮身子。良久,他重拾信心,便在寒風中展開枝葉,盡可能的擁抱著陽光,他想要再長大一些,然后就可以開花,就像他的祖輩那樣。

媽媽說,季節(jié)可以決定生死,卻無法阻擋一顆勇敢的心。于是小喇叭花更加努力,晚上深扎根系于土壤,白天迎風展枝葉,便如此日夜不停。

天氣越來越冷,陽光也不如以往那般溫暖。一場霜凍悄然而至,如同吹響了生命的喪鐘,在小小的田野無情的收割著一條條生命。

小喇叭花從昏死中醒來,他輕輕的撫摸著母親渾厚的葉子,久久無聲,年邁的母親沒有撐過生命中第一場霜凍,他知道一切都是因為自己,母親跟田野中大多數(shù)伙伴一樣,再也不會回來。

他抱住母親輕輕搖晃,細密霜花簌簌下落,這也許是他唯一能為母親做的事情。

放棄了惆悵與思念,既然沒有選擇死去,那就要繼續(xù)努力。

母親臨走時沒有為他留下任何話語,甚至沒有告別,但是他覺得一切早已足夠,因為母親教會他堅強。

堅強如凜冽秋風中的一團火焰,給他希望,給他溫暖。小喇叭花再次展開枝葉,于寒冷中再次擁抱陽光。

秋風越來越大,翠綠的藤葉在風中搖擺,無盡的恐懼襲上心頭,小喇叭花緊緊抱住母親早已干枯身體,大聲喊著“媽媽,媽媽……”

也許是母親聽到了孩子的呼喚,只見母親發(fā)黃的葉子在風中忽然搖擺,翻身蓋住那一抹翠綠。

風仿佛變的溫和,天氣也不再那么寒冷,小喇叭花在母親的懷抱安然睡去。

小喇叭花不知道的是,從他發(fā)芽的那一刻起,母親便放棄開花,把身體所有的能量都給了枝葉,讓藤更堅韌,讓葉更寬大,就是為了在他離開時候能夠繼續(xù)為自己的孩子保駕護航。

霜凍一場又一場,千瘡百孔的葉子也俞加厚重,小喇叭花在生死的邊緣瘋狂生長,越走越遠,終于在秋風中成功爬上干枯的樹枝。

周圍一片死寂,田野中一片枯黃,小喇叭花隨風搖擺,如戰(zhàn)場得勝歸來的錦旗。

一個和煦的清晨,陽光灑落在身上,在久違溫暖中小喇叭花瘋狂的釋放著能量。

一切努力終歸是有意義的,他終于開花了,一朵,兩朵……整整五朵,五抹如同精靈般在毫無生氣的田野搖曳生姿,就仿佛春天就要來臨。

然而這并不是勝利,重要的事情才剛剛開始,于是,他更加瘋狂的釋放著體內(nèi)的力量。

黃昏中,氣溫驟降,北風如刀一般劃過小喇叭花的身體,他仍然昂首挺胸,緩慢的將身體里最后一絲能量釋放干凈。

一顆小種子悄然落地,就跟他當年一樣。

一切終于結(jié)束,他感受過溫暖,他開過花,他結(jié)過果實,只是他沒有看過春天,只是那又怎樣,他做過了先輩們都做過的事,他也做過了先輩們沒有做過事。

生命已到盡頭,他無力的垂下枝葉,在彌留之際他輕生呢喃,媽媽,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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