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白天是遺忘的故鄉(xiāng)，黑夜是秘密的溫床。

當(dāng)整日的奔波勞作告一段落，內(nèi)心的瘙癢和糾纏又會像爬山虎一樣布滿窗戶與垣墻。想剪，剪不斷。想理，理還亂。

如今的人，誰沒有一些不為人知的心思。于是深夜飲酒，抿一口，仰頭吞下，再吐出來，就是暗流洶涌的故事。

歌里這樣唱：“搖晃的紅酒杯，嘴唇像染著獻(xiàn)血，那不尋常的美，難赦免的罪?！笨雌饋砜鋸埞终Q，卻是現(xiàn)實的經(jīng)驗之談。

2

我的朋友Stella是萬里挑一的女生，容顏美好，性格和善，有鬼馬的心思，也有玲瓏的情意。但凡和她打過交道的人，從沒有不為所動的。

按眼下的流俗，Stella的劇本應(yīng)該這樣寫：因為太過優(yōu)秀，又不愿將就，唯一的遺憾就是難得有情郎。年歲漸長，家人催逼，朋友攀比，單身壓力聚攏成時隱時現(xiàn)的烏云。

然而Stella的人生跟開了掛似的晴空萬里。

早早結(jié)婚的她有一個“二十四孝老公”，事事以她的意志為準(zhǔn)繩，上下班接送，在家時伺候。外面受了委屈，回到家里隨意傾訴宣泄，老公沒有半句微詞。

夫妻倆偶爾拌個嘴，還沒趁勢發(fā)怒，老公已經(jīng)忙著道歉。簡單來說，這是一個令人“氣不打一處來”的故事：“別人家的老公”和“別人家的老婆”竟然真的湊成了一對。

可是某個晚上，三五好友約在酒吧閑扯，聊到愛情與婚姻，Stella卻把我們嚇了一跳。她說結(jié)婚之后的第四年，差一點就出軌。對象是相熟十年的朋友Mike。

自打認(rèn)識之日，兩人就有不同尋常的默契，言談甚歡，也彼此欣賞。忽然有一天，Mike開始游走在曖昧的邊緣，Stella也維系著欲拒還迎的姿態(tài)。

我們問Stella，為什么沒有回絕，她說得很坦白：“Mike和老公不太一樣。我知道這樣不對，但還是會享受那一點點虛幻的貪圖?！盨tella還說，如果不是某次意外，她差點要和Mike發(fā)生點什么。但命運向她發(fā)出了警告，她最終也接受了，“而且，我還是很愛我老公的，不會再有任何人像他對我這么好。”

按傳統(tǒng)保守的道德觀念，Stella玩過界了。但我倒覺得，拋開各人的是非觀念，Stella的經(jīng)歷有著更普世的意義：成年人的幸福，遠(yuǎn)不是童話里那樣簡單而穩(wěn)固?；蛟S正是像這樣不曾出口的秘密，調(diào)動了理智，壓制了感性，起到了至關(guān)重要的緩沖作用。

3

愛注定會通往幸福，只是我們的一廂情愿。期望和能力從來不是一回事。對不夠成熟的人而言，可能正因為愛，才有更多的抱怨和傷害。

念研究生那會兒，聽過一個友系的故事?？佳腥后w狀況不一，有應(yīng)屆生，也有工作多年后想換個環(huán)境的“老同志”。友系就有這樣一位老大哥，孩子五歲了，從小地方考過來，只為將來能扎根一線城市，給孩子更好的成長環(huán)境。

老大哥是吃過苦的人。講起自己年輕時到廣東打工，每到傍晚，趕上廠區(qū)工人下班，烏泱泱的人潮，穿著統(tǒng)一的工作服，面無表情地向門口涌動。“那時候我就想，我這一輩子，不能這么面目模糊不明不白地過。”他頗為感慨地說。

可“明明白白”哪有那么容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考上名校研究生，轉(zhuǎn)眼三年，又到畢業(yè)季。適齡生源找對口工作已屬不易，老大哥還因為年齡過高，遭遇了更多冷眼。我們親眼所見，都心有戚戚?？缮碓诩亦l(xiāng)的嫂子，卻未必能體諒。

畢業(yè)前夕，老大哥拉我們?nèi)]串，酒酣耳熱之際，唯有他幽幽嘆息。

我們問起緣由，他說，嫂子擔(dān)心他留在一線城市，自己卻要留在家鄉(xiāng)，長此以往，感情會遭遇危機。另一方面，看他找不到好工作，又總是念叨著急。兩種情緒一攪合，電話里就很少有好言好語。

“那你有把困難一五一十地說清楚嗎？都交待了嫂子不就能理解了？”我們好奇?！八纻€好消息就行了。過程中的曲曲折折，就當(dāng)成秘密好了。她聽了也沒用，還要擔(dān)心?！崩洗蟾邕@么回答。

我素來倡導(dǎo)溝通，因而不太認(rèn)同老大哥的方式。但必須承認(rèn)，愛情的確沒有百分百的透明。如果以心懷善意為前提，留一點秘密，反倒能把更好的一面留給對方。

4

綜藝節(jié)目和情感專欄有一個常備問題：到底要不要看情侶的手機？

以前我堅持不要，因為看不到什么，留下疑慮的把柄，看到了什么，又種下矛盾的種子。現(xiàn)在我更堅持不要，因為誰都有些不愿人知的碎屑，留給自己消化，好讓對方安心；允許對方保守，也給彼此空間。

當(dāng)然，包容秘密，并不是反對交流，更不是鼓勵謊言。愿意事無巨細(xì)地開誠布公，也完全沒有問題。但是奉勸一句，別再把愛人之間應(yīng)該毫無保留作為道德意義上的鐵律。有時這只會適得其反。好的愛情是有彈性的。連一兩個秘密都容納不下，弦繃得太緊，更容易斷裂。

一個人需要隱藏多少秘密，才能巧妙地度過一生？恕我愚鈍，難以說清。

但我記得Stella驚到我們的那個夜晚，觥籌交錯，玻璃上留著幾道掛杯，然后又消失不見。這不就是生活嗎？某一刻確鑿無疑的存在，下一秒又消隱在昏暗的光線里。

就讓一切隨風(fēng)吧，反正我是愛你的，只要我是愛你的。夜很好，酒很好，你不知道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