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點四十,鬧鐘響了。眼縫里的房間昏暗無光,我用被子蒙住頭,掙扎著跪在床上,把臉埋在枕頭里,想保持著這個姿勢就著沒做完的夢再睡一會。可是稍有清醒的腦海中,飄過了一個聲音:
“這篇稿子后半部分都不行!你照我說的改一下,明天早上來我就要看稿!”
于是我用盡全身之力,撐開了無比沉重的被子,穿上拖鞋去洗臉。
朦朦朧朧中從我的房間經(jīng)過客廳,看見房東在吃早飯,每天這個時候,他都要抬起頭看著我說:“起來了啊”,今天沒有。我依舊睡眼惺忪去地洗臉,然后回到房間吃面包,再穿衣裳出門去上班。
十字路口的天空只有兩種顏色,一種是紅色,一種是綠色。當(dāng)綠色的陽光灑向人群和車輛,我和所有人一樣,迎著光亮,走向它照射的方向。
今天的我仿佛依然沉睡在夢中,所有的行人都從我的身體中穿過,我看著他們,停在馬路中央。行人走過,就是左轉(zhuǎn)的車輛,正常情況下司機該是要讓一讓我的,可是那臺奧迪直奔我而來,正當(dāng)我躲閃不及以為它要撞飛我的時候,它竟也和行人一樣,從我的身體中穿過——接下來是一輛豐田,還有一輛車頭非常漂亮的蘭博基尼。
我這是……死了?
于是我轉(zhuǎn)過身拼命地往回跑,想看一看我的身體是否還躺在床上。
紅綠交錯的陽光在我的眼前閃爍,我像剛才他們穿過我一樣,從人群擁擠的身體中穿過,跑過路口,跑過樓群,跑向我的房間,累得氣喘吁吁。我小心翼翼地轉(zhuǎn)動門鎖,慢慢地推開房門,我的房間里沒有“我”,我的床上沒有“我”,“我”消失了……
我能感受到奔跑過后和由于緊張導(dǎo)致的心臟劇烈跳動,這說明我還活著。
我坐在椅子上,等待心跳恢復(fù)正常,決定還是去上班。
這一路無比漫長,我無法習(xí)慣行人和汽車突然從我的身體中穿過,盡管他們撞不到我,但我還是和往常一樣,在每一個十字路口等候綠色的陽光照向我,才會繼續(xù)前行。
當(dāng)我到了辦公室,已經(jīng)遲到了將近一個小時。
“給他打個電話,問問他怎么回事,也沒個動靜!”
“電話沒人接!”
“請假也不告訴我,稿子還沒給我弄好呢!”
“我……”沒人能聽見我說話。我坐在我的位置上,不知道該干什么。我看見同事們離開去吃午飯,又看見他們回來繼續(xù)工作。行政給我打了很多電話,老板一邊罵著我,一邊做他的事情。直到下班,我等所有人都離開后,才慢慢起身,一步一步走出寫字樓,往我的住處走去。
我回到我的房間,就直接躺在了床上,或許一覺醒來,一切都能恢復(fù)正常。過了好久,我才睡著,然后又在鬧鈴聲中醒來,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經(jīng)回來。
走出房間,我向正在吃飯的房東打招呼,聲音從我的嘴里飛出,繞著他轉(zhuǎn)了好幾圈,又回到了我的嘴里——我的確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依然去上班。
“這人怎么突然消失了?太不靠譜了!”
“難道是任務(wù)太重把他嚇跑了?活動他負(fù)責(zé)的那部分怎么辦?”
“分給其他人吧!”
“聯(lián)系不上要不要報警?。 ?/p>
“先再給我招一個人過來吧!這正忙的時候呢!”
我看到,一個新的年輕人坐在了我的位置上,他把我的杯子扔進垃圾桶;同事說的活動照常進行,我本應(yīng)負(fù)責(zé)的部分被他人取代,他們不再議論我,就如同我從未來過。
朋友給我發(fā)了幾條微信,讓我推薦一本關(guān)于奇幻主題的小說,我躺在床上想了想,又進入了夢鄉(xiāng)。
母親給我打了幾個電話,我看著震動的手機,決定搭上飛機,回到家鄉(xiāng)。
飛機是免費的,因為他們看不見我,只是里面沒有一個空著的座位,即使我可以坐在任何一個乘客的身上,但我還是走到后排,靠在機艙狹小的角落里。這是我獨自來到南方后,第一次回家,家里已經(jīng)下起了大雪,凍得我直打哆嗦。
終于進了家門,母親好像又蒼老了許多。她在打著電話。
“兒子最近一直聯(lián)系不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不能啊,這么大個人了,還能丟了?可能是最近心情不太好吧,我再聯(lián)系聯(lián)系他!”
母親整日想著我,著急上了火。我不想再看到她擔(dān)憂的表情,又無能為力地坐在家里。于是出門去找?guī)讉€許久未見的朋友。
老賈的家離我家很近,我先去看他,他正好剛下班回家坐在沙發(fā)上,讀一篇公眾號文章《你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朋友,漸漸地不再聯(lián)系了?》,然后分享給了那位找我推薦小說的朋友,并感慨說我自從去了南方,聯(lián)系就越來越少了。
那位朋友也給老賈回了一條消息:
“前幾天我找他給我推薦小說,都不搭理我了。”
還是回家去陪母親吧。
又過了幾天,母親報了警,可是警察怎么能找到我呢?不過警察找到了我的房東,他們一起打開了我在南方的房間,絲毫發(fā)現(xiàn)不了我的跡跡。于是房東把押金和我的物品退還給了我的母親,把房間打掃一新,又期待著新的租客了。
我看著手腕上的佛珠,想到應(yīng)該去大雄寶殿里見一見佛陀。我不想白天去,因為白天佛像前的拜墊上接連不斷有人祈禱,我不想和他們重疊在一起跪拜。等到晚上,寺廟關(guān)了門,佛像下邊點燃兩盞燭燈。我跪在佛陀身下,姿勢就像我消失的那個早晨跪在被窩里一樣,也有聲音在我周圍響起,那是僧人晚課誦經(jīng)的梵唄。
我不知在這里跪了多久,抬起頭來燭燈依然在黑暗中閃爍,佛陀的金身散發(fā)著神秘的光芒,梵唄聲止,寒夜的風(fēng)聲漸起。疼痛的膝蓋使我無法起身,只能滾坐在一旁,索性就靠在佛臺上睡去,等待黎明到來。
“吱嘎”一聲,我被僧人開門的聲音吵醒,也許他會因為我靠在佛臺上而大驚,我無比強烈地期待著他突然看見我的反應(yīng)。
僧人點燃了三炷香,插在佛前的香爐上,然后從我的身體中踩過,去換擺在佛臺上的供果。我感到仿佛兩層樓高的佛像傾倒,重重地壓在了我的身上,這個世界竟然可以如此真實,又如此虛幻。
時間對于我來說已經(jīng)毫無意義,它永遠(yuǎn)在日夜轉(zhuǎn)換中邁著整齊而無情的步伐,曾經(jīng)我也為它的前進感到過由衷的歡喜和悲哀,如今我才知道,那只不過是我們一廂情愿的表演……我依然像個幽靈一樣游蕩在這個世界上,幾乎所有人都把我忘記,只有母親時常來我曾跪拜過的佛像前祈禱。
忽然有一天,我從夢中醒來。一只白鴿落在了我的頭上,它的爪子用力抓著我的皮膚,我疼痛地一抖,它呼扇著翅膀向遙遠(yuǎn)的天空飛去。我猛然坐起身來,花香四溢、清風(fēng)撩人,前方的江水蕩起細(xì)密的波紋,一直鯉魚從水中躍起、落下,向著藍(lán)色的遠(yuǎn)方游去,我跟隨著它,像一條大魚一樣,跳進江里,然后沉入光亮越來越暗淡的水底。
一切真相大白,我從這個世界上徹底地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