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一場曠日持久的意淫

? 所謂"意淫",是《紅樓夢》獨創(chuàng)的褒義詞,可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可語達,是精神層面的“淫”,是“天分中生成”的“一段癡情”。也是我讀完通篇小說,腦海中浮現(xiàn)的最醒目的一個詞匯。

? 高二,我迷上了純音樂,最早接觸的純音樂,便是林海的《琵琶語》。自古琵琶幽怨多,反復(fù)的旋律和逐漸遞進的情緒,猶如吸人的漩渦,讓你淪陷其中無法逃脫。我當(dāng)時就在想這首歌會訴說些什么,搜索歌名,果然找到了一個故事,一個陌生女人的故事。

? 她生在寒酸的小資產(chǎn)階級家庭,跟著寡母過著布滿灰塵和蜘蛛網(wǎng)的日子,原本陰沉乏味的生活隨著新鄰居的出現(xiàn)而有了改變。那是個尚未出場就引來整樓關(guān)注的單身作家,可能因為曾經(jīng)的住主太惱人不堪,可能因為大工程量的粉刷裝潢確實惹眼,甚至就連負責(zé)搬家的老仆人也與普通仆人不同,具有高傲又謙和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zhì)......總之一切,都讓這個十三歲的小女孩宛若新生。那時的事情,每一個細節(jié),一記就是十五六年,十五六年卻熱情不減。

? 對于狹小的兒童世界,門口發(fā)生的所有事都是有吸引力的。女孩看著搬運來的品味高雅的油畫,不同語言的書籍,想象著擁有這些東西的主人的模樣,甚至在夢里刻畫著他的容貌。但初次見面便讓女孩驚艷,甚至驚嚇。 不是像夢里那般戴著眼鏡、胡子花白的老學(xué)者,而是一個風(fēng)流瀟灑、英俊高挑的年輕人。我想,能看清本質(zhì)的人,要么是閱盡千帆,要么是未經(jīng)世事。這個十三歲的女孩一眼便吃透了這個男人終生隱藏的雙重人格:輕浮與嚴肅、光明與陰暗、浪蕩熱情與知識淵博。我們每個人都具備不同的人格,大部分人只有某一種人格占主導(dǎo),但也有些人會很明顯的具備兩種甚至兩種以上的主導(dǎo)人格,而這類人,因為頭腦里裝有背道而馳且勢均力敵的思想,生命的軌跡通常會發(fā)展為兩種方向:要么是自相矛盾體,不被理解被笑瘋癲的人,要么是七竅玲瓏心、行走江湖如魚得水的人。而無論那種走向,他們都是因多樣而有趣的人,且這位二十五歲已有所成就的作家顯然是后者,我想這應(yīng)該也是最吸引女孩、或者是最吸引他所有傾慕者的獨特之處吧。

? 女孩真正傾心于這位作家,僅因為一抹溫柔眼神和一句簡單話:? "謝謝你,親愛的小姐"。

? 作家天生就對女人懷著柔情,并不是故意引惑,只是自然流露,這樣的男子,到如今,仍是極具殺傷力的一類。他微微散發(fā)的溫度,是致命的誘惑,當(dāng)你身不由己地走近,他就溫暖地殺你。懵懂稚嫩的女孩更是無法抗拒,她也是后來才知道那份柔情不是專屬于她一人,我想就算她一開始就知道作家多情,也會沉淪,只不過,是保持清醒。

? 書中對作家的描述,讓我想起紅樓的女兒尊貴論,想起了寶玉的"意淫" ,即對女兒美及天地間一切美好、清凈、圣潔事物懷抱一顆普遍無私的愛戴、關(guān)懷、體貼、贊美、呵護、崇敬之心。同是多情公子,不同是少了寶玉的那份癡情,也少了對肉體情欲的節(jié)制。 而"意淫"這一含義中作家缺少的層面,在女孩身上體現(xiàn)的淋漓盡致。

? 一個孩子的暗戀是無人能比的愛情,它不同于成年人炙熱貪婪的欲望。她的愛從一而終、舍身忘我、不求回報。她努力考第一、刻苦練鋼琴,她羞澀的掩飾著代表貧窮的補丁、她整天守在門上的小孔、她記得他每一條領(lǐng)帶每一件衣服、她吻著作家摸過的門把手、她偷偷撿走作家丟棄的煙頭......這些不值一提的瑣碎、這些天真而熱烈的孩子氣的行為,讓我一笑而過后,心生無限憐惜。就這樣,女孩把她十三歲到十六歲的每一個小時,都花在了他身上。

? 直到一些變故,女孩跟著母親搬走。離開的前一夜,女孩還看見了他帶著情人回家。在陌生城市生活的兩年,女孩拒絕著歡愉的生活,只想一個人靜靜的思念他?;蛟S是我沒有遇到真正的愛情,所以無法理解女孩的這份癡迷。不理解她為什么在孤獨的思念中甘之如飴,在一遍一遍的回憶中陶醉、甚至可以為了他拒絕整個世界。

? 隨著年齡的增長,女孩出落成美麗的女人,她回到有他的城市,計劃著一場偶然的艷遇。這個計劃是成功的,她成功的吸引了他的注意,而對于女孩來說也是失敗的,因為他完全沒有認出這個已經(jīng)長大的鄰家女孩。暗戀總是帶著自戀,以為暗戀對象對自己也有心意。作家的表現(xiàn),這讓女孩第一次預(yù)感到了自己的命運:她永遠是個陌生女人。

? 共度了幾個夜晚,作家離開,再也沒有回來找過她,她再一次被遺忘、再一次遠離了他的世界。而她也只敢年復(fù)一年的偷偷送他白玫瑰,那是每次纏綿后他送給她的東西,也是他唯一給予她的東西。

? 經(jīng)歷了地獄般的折磨,女人生下了他的孩子。生產(chǎn)期的黑暗讓她意識到了貧窮對一個人的影響,為了兒子能得到良好的教育,能像他父親一樣過著上流社會的生活,她出賣了自己的身體。

? 她富有且有地位的情人非常迷戀她,多次向她求婚,為她的兒子奔波。她本可以當(dāng)上伯爵夫人,過著安逸的生活,卻要為了那個男人保持靈魂上的自由。讀到此處我莫名松了口氣,也可以說是暗喜,起碼這個女人是有人愛著的,我也不至于因女人太過悲慘而感到痛心。就像看著西門老大爺午飯僅拿了兩個饅頭,卻步伐輕快神色怡然,自成一段瀟灑快活,這樣也使我不會太過心疼。我總是悲天憫人著別人的苦難,卻不知人人都有自己的享樂。

?十年過后,他們再一次相遇,她拋下了一直養(yǎng)活自己的男友,迫不及待的和他在一起。請不要貶低她下賤,她知道自己的忘恩負義、并為此羞愧,請不要嘲笑她偏執(zhí),她知道自己的瘋狂,連自己都嘲笑自己,理解她吧,她只是個愛了十五年的普通人。她說就算已經(jīng)死了,只要他呼喚,她就可以詐尸。

? 可這一次,他依舊沒有認出她。連那個老仆人都一眼認出了眼前的嫵媚女人是曾經(jīng)的鄰家女孩,可他,就是沒有。女人也主動勇敢了一次,明里暗里的提醒。最后竟被當(dāng)成風(fēng)塵女子。更可笑的是,他連塞給她過夜費的樣子也是那樣恭敬溫柔,就像第一次看她,第一次和她講話。再卑微的愛情也有一絲理智,女人不愿意在他面前流淚,更不愿意讓這個瀟灑成性的男人背上責(zé)任和負擔(dān),就算她已經(jīng)長大,也是愛的那么不計回報。在愛情里,只有互相喜歡,才可以把姿態(tài)放低,如果不是這個語境,對兩人來說都是沉痛。

? 她的孩子死了,她唯一的寄托死了,她的兒子像他父親一樣殘忍的離開了,她終于寫出了滿腹的哀怨了,她不再等了,她撐不下去了,她終于道別了,她也終于自由了......

? 深夜,靜播老師用動情顫抖的聲音讀完結(jié)尾,我終于深吸一口氣,舒緩開眉頭,但緊皺的心在寂靜的黑夜里,更是被抓成一團難以撫平。想起我曾經(jīng)也寫過長長的告白信,凄婉又浪漫的描繪著女兒心事,細致的文字總會放大情緒,我也略帶夸張的在字里行間描述著我的感受,甚至覺著寫這種東西非常有趣。但這個女人不是,她在壓抑著自己洶涌如潮的愛意,她怕他發(fā)覺自己的怨氣而克制自己,她感謝他出現(xiàn)在自己的生命里,她甚至因為自己的死,不會影響男人的生活而感到安心。

? 最斷人腸的是擬歌先斂,是欲笑還顰。

? 我希望這世上,再也不會有這么癡心的陌生女人,可人間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guān)風(fēng)和月,七情六欲猶如洪水猛獸,你自會為別人癡、別人自會為你癡,我們只能等待"劫難"來臨的一天。若是如此,我們再退一步講,就算拒絕,也要真誠善良些,就算愛而不得,也要繼續(xù)生活,讓生命綻放其他的顏色。

? 目前就是這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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