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玉蘭又要開了。

去年今日,我寫過它。寫它“開得不管不顧,像沒受過傷的樣子”。那時候還能寫,筆尖還能觸到一點柔軟的東西。

今年,我只是想:又要落一地的花瓣,又得掃。

昨天整理書柜,翻出去年買的第一個筆記本。塑封還沒拆。扉頁上寫著“2025,重新開始”,落款是1月1日。

那個日期,像一根刺。

2025年,我真的寫了一年。從春寫到冬,從迎春花寫到雪花。最后一篇,停在12月25日,圣誕節(jié)。之后至今,再未寫下一字。

不是不想寫,是不敢。

每次打開空白文檔,光標(biāo)一閃一閃,像在等我交出點什么。可我掏啊掏,掏出來的只有房貸短信、家長群消息、單位里那些說不清的糟心事。那些曾經(jīng)洶涌著要出來的東西——春天的雨聲、黃昏路過別人家窗戶飄出的飯菜香、讀到好句子時心尖的顫栗——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沒有了。

寫了一年,沒寫出什么名堂。粉絲還是那幾個,閱讀量慘淡得像北方的冬天。我安慰自己:寫給自己看的。后來發(fā)現(xiàn)騙不過去——如果真是寫給自己,為什么沒人看的時候會那么難過?

就這樣,倦了。筆落塵,紙生

曾經(jīng),我也是個熱烈明媚的女子啊。

二十出頭,穿著白裙子在晚風(fēng)里走,覺得全世界都配不上我的溫柔。眼里有光,心中有詩,自帶一身清逸,不染半分俗塵。相信愛情,相信讀書能改變命運,相信只要努力,想要的幸福都會排著隊來。

那時候我們談文學(xué),談理想,談遠(yuǎn)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心是滿的。

我總懷念那個年代。純真、良善,處處是陽光與正能量。我們圍坐暢談,聊的是文學(xué)、理想與未來,相信愛情純粹,堅信讀書能改命,篤定只要拼盡全力、踏實上進,就一定能握住想要的幸福。

畢業(yè)后,稀里糊涂進了個新興行業(yè),又稀里糊涂賺了些輕松錢。這份順?biāo)熳屛胰说街心?,依舊揣著一顆少年心,單純、赤誠,對世間萬物都抱著良善與美好期許,以為人心皆暖,歲月皆安。

直到這幾年,一場場意外變故猝不及防地來。

突然發(fā)現(xiàn)借錢時朋友的手機會打不通;突然發(fā)現(xiàn)笑著說話的人背后有另一張臉;突然發(fā)現(xiàn)拼了命想抓住的東西,還是會碎。

生活的真相,就是這時候看清的。人心的險惡,就是這時候領(lǐng)教的。世事的無常,就是這時候懂的。

那些不設(shè)防的天真,被現(xiàn)實一一擊碎。那些滾燙的熱忱,被寒涼一點點澆滅。

懂了之后,少年氣就沒了。

像一盞燈,被風(fēng)吹了那么多年,終于滅了。

如今,我是個冷漠的人了。

看到有人落難,心里會先想“是不是他也有問題”;聽到動人的承諾,下意識會撇嘴“聽聽就算了”。曾經(jīng)看到一朵野花都會蹲下來拍照的人,現(xiàn)在路過整片花海,腳步都不會慢一下。

心冷了,硬了,筑起了高墻。

像冬天早晨凍僵的手,伸出去,什么都摸不到溫度。

最可怕的是,我發(fā)現(xiàn)自己不那么討厭這種冷漠了。它像一件舊棉襖,丑是丑了點,但暖和。至少不會因為相信什么人而受傷,不會因為期待什么而落空,不會因為看見美好而發(fā)現(xiàn)自己夠不著。

于是不想再提筆。那些曾視作信仰的文字、理想與熱愛,如今看來竟面目可憎,再也尋不回當(dāng)初提筆時的赤誠與悸動。

我終于,還是從那個眼里有星光、笑里有清風(fēng)的天真女子,活成了俗不可耐的中年婦人。

這話寫出來,眼淚差點下來。

不是委屈,是認(rèn)命。

最讓人難過的,不是變老。而是你知道自己變成了當(dāng)年最不想成為的人,卻再也沒有力氣掙扎了。

三月了。窗外的玉蘭又要開了。

去年我寫它“開得不管不顧,像沒受過傷的樣子”。

今年,我只是想:又要落一地的花瓣,又得掃。

你看,我們就這樣,從寫花的人,變成了掃花的人。

可是——

方才寫到這里,起身去倒水。路過窗邊,無意間瞥見那棵玉蘭。夕陽正落在它身上,每一朵花苞都鑲著一圈淡金色的光。

我站了很久。

然后走回書桌前,把這一段寫了下來。

也許,那個寫過花的自己,并沒有真的消失。她只是睡著了。在某個春風(fēng)吹來的晚上,在某朵花苞被夕陽照亮的瞬間,她還會醒過來。

那時候,我們再寫。

安子覓? 2026年3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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