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退朝之后，回到府中，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跑來抱住他的大腿，興奮叫道：“爺爺下朝了。爺爺下朝了?！?/p>

王猛高興的一把將其抱在懷里，道：“惡兒今日學(xué)了什么功課，給爺爺細(xì)細(xì)講來?！?/p>

王鎮(zhèn)惡奶聲奶氣道：“今日我學(xué)了魏武帝之短歌行，我給爺爺背來。對酒當(dāng)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dāng)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嗷嗷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讌，心念舊恩。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當(dāng)鎮(zhèn)惡念到繞樹三匝，何枝可依時，王猛心中一動，面色漸漸沉了下去。他放下鎮(zhèn)惡，讓其去院中玩耍，緊忙走進書房，占了一課，果然不是吉兆。

此時其少子王曜，王鎮(zhèn)惡叔父恰好進來問安，見他臉色不好，忙問何故。

王猛長嘆一聲道：“今日朝議伐晉，我一力勸阻，我看陛下意甚怏怏，恐無法斷絕其南征念頭。”

王曜道：“父親大人，天下一統(tǒng)，有何不好？”

王猛道：“見識短淺，只料勝，未料敗，我恐陛下有赤壁之?dāng)?，而無三分之福啊。”

王曜道：“父親此話怎講？”

王猛道：“魏武經(jīng)營中原數(shù)十年，根基穩(wěn)固，是故一敗赤壁，再敗漢中，而天下安穩(wěn)如堵。而我大秦胡漢雜處，慕容，姚萇，居心叵測，況且晉國謝安，桓沖為一時人杰，并無亡國之相，我恐陛下南征，一遭敗績，天下傾覆，斷送了君臣十?dāng)?shù)年來的心血?！?/p>

王曜吃驚道：“陛下待父親如昭烈遇諸葛，父親可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啊?！?/p>

王猛道：“我適才占了一課，我命不久矣，我死之后，無人阻攔，陛下定然要伐晉，十之八九遭受大敗，彼時大秦必然大亂，生靈涂炭。故我死之后，你可帶領(lǐng)全家歸晉，我不能為晉所用，兒孫可歸父母之邦，至于前路茫茫，就看他們的造化了?！?/p>

王曜聞言大哭：“父親何出此言，你是一家之主，一國之望，豈可輕言生死？”

王猛道：“我兒不必難過，生死自有定數(shù)。昔日孟嘗君生于惡月而相齊，我家惡兒亦生惡月惡日（五月初五端午節(jié)），此非常兒也，你當(dāng)悉心栽培，他日必光大我王家門楣?！?/p>

王曜含淚點頭。

夜已深，姚萇推開一扇木門，來到一個小院中，院中有一顆大槐樹，葉已落盡，光禿禿的枝丫昂然向天，天上繁星閃爍，樹下站立一人，年近四旬，須長過胸，魁梧雄壯，身著青袍，正在仰頭觀星，一動不動，仿佛已與星空融為一體。

姚萇走進他身邊，輕笑道：“景亮（尹緯字），你夜觀天象，可看出上天有何警示？”

尚書令史尹緯長出一口氣，轉(zhuǎn)過頭來，看了姚萇一眼道：“景茂（姚萇字），天道幽遠(yuǎn)，唯賢者識之，我觀慧星凌于井宿，大兇之兆，主人主夭亡，聽聞今日早朝議南征之事，你力主伐晉？”

姚萇不答話，也抬起頭仰望星空，模模糊糊看到一個彗星拖著細(xì)長的尾巴，像一柄利劍刺向東井星，那井宿共有星八顆，發(fā)出微微光芒，就象一面張開的大網(wǎng)，把來犯彗星迎頭兜住，又如一片無底汪洋，將那柄細(xì)劍吞沒。

姚萇搖搖頭，無奈道：“景亮，我是一個羌人，羌人生來就是要騎馬打仗的，不會舞文弄墨，我就是那柄劍，就算明知道會被暗夜吞沒，我也會義無反顧的刺出去。”

尹緯冷冷的看著他，就象看著一個傻瓜，姚萇哈哈大笑，拍著尹緯的肩膀道：“景亮，你放心好了，我不會象我哥哥那么傻，白白去送死，我會見機行事的?！?/p>

尹緯聽他提到了他的哥哥姚襄，泫然流涕道：“令兄雄武多才，人稱孫策再世，深受我等敬愛，本以為追隨令兄可以成就一番大業(yè)，可惜天不佑德，竟被坐下寶馬所蹶，死于非命，真真令人扼腕嘆息?！?/p>

聽尹緯說到此處，姚萇眼中不由得泛起晶瑩的淚花，是啊，他的兄長姚襄英明神武，深得人心，在萬軍叢中來去自如，談笑風(fēng)生，那天清晨，他緊緊跟在他的馬后，風(fēng)馳電掣般向秦軍殺去，擋者披靡，眼看敵人潰不成軍，誰知竟然馬失前蹄，姚襄就如斷線風(fēng)箏般飛了出去，死時只有二十七歲，他的帝國他的江山也就此隕落，那可是萬里挑一的汗血寶馬黧眉騧呀，本來如騰云駕霧一般，怎么會剎那間就跌入地獄呢，難道是天意嗎，他實在想不明白，也就萬般無奈投降了苻堅。

一念至此，姚萇也深深嘆了一口氣道：“這也害得你們尹氏一門被陛下禁錮，不得出仕，使得景亮大才無從施展，至今還為一個刀筆吏?！?/p>

暮春三月，草長鶯飛，萬物復(fù)蘇，陽光明媚，本該令人神清氣爽，苻堅卻呆呆看著御案上的奏章，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他知道王猛的反擊終于來了，那奏章如同他手中的象牙笏板，一字一句的狠狠抽在他的心上，什么鮮卑丑類，禍在肘腋，什么寵信孌童，有傷圣德，他知道王猛擊中了他的軟肋，而他想要反擊，可又無從下手，因為王猛針對的不是他，是慕容氏，他必須要做出決斷，苻堅把手重重的捶在御案上，暗罵道：“這個糟老頭子?！?/p>

蹄聲嘚嘚，六匹高頭大馬駕著金碧輝煌的云母車緩緩駛?cè)氚⒎砍牵⒎砍歉哒捎?，周五里，是一座位于長安城東六十里的小城，相傳秦之阿房宮便深埋地下，苻堅便把此處當(dāng)成游冶之所。那駕車的駿馬中間四匹為金黃色，兩邊為緋紅色，都是西域敬獻的寶馬良駒，一千名羽林騎士金甲曜日，旗幡招展，前呼后擁，護衛(wèi)左右，來至城中一處宮殿，那宮殿飛檐斗拱，雕梁畫棟，綠水環(huán)繞，遍栽梧桐，車駕在宮門前停下，羽林郎趙盛翻身下馬，快步走到車前，跪在地上，苻堅踏著他那結(jié)實的脊背，緩步走下車來，抬眼望去，卻看見一群受驚的烏鴉從梧桐樹上飛起，嘎嘎亂叫，實在大煞風(fēng)景，苻堅心道：“誰道鳳凰鳳凰，棲在阿房，如今鳳凰不現(xiàn)，烏鴉漫天。”

苻堅信步來至一座綠竹森森的殿閣之中，幔帳之后，轉(zhuǎn)出一位十七八歲的絕色美女，那美女膚如凝脂，眉似遠(yuǎn)山，眼若秋水，鼻梁高挺，不似中原女子，一見苻堅，便撲入他的懷中，嬌聲道：“陛下，幾日不來章臺宮，是不是把賤妾給忘卻了?！?/p>

苻堅將她一把抱住，憐愛道：“孔雀，朕對你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p>

這位小名叫做孔雀的女子就是燕國清河公主，燕國為秦所滅，清河公主時年十四，被擄入宮，深為苻堅寵愛。

這時，一位年紀(jì)略輕，唇紅齒白，與清河公主有七分相似的少年郎走到苻堅身后，解開苻堅朝衣，換上便袍，輕聲道：“鳳皇為陛下更衣?！?/p>

苻堅哈哈大笑，回身也將他一把摟住，親了一口，哈哈大笑道：“左擁孔雀，右抱鳳皇，天下絕色，盡在掌中，真乃人生快事?！?/p>

此少年便是清河公主之弟慕容沖，小字鳳皇，有絕世容顏，龍陽之姿，與其姐同受寵幸，時人道：“一雌復(fù)一雄，雙飛入紫宮?！?/p>

一陣嬌喘吁吁，婉轉(zhuǎn)鶯啼后，苻堅命人擺上酒席，慕容沖與清河公主雙雙起舞，為苻堅助興，他二人翩若驚鴻，婉若游龍。衣袂飄飄，直如天仙一般，苻堅看了不禁落淚，命從人拿出一件狐裘對慕容沖道：“鳳皇，這件狐裘乃是一整張白狐皮所制，無半根雜毛，光滑如水，十分耐寒，天下無雙，你這就收了吧?！?/p>

慕容沖喜形于色，跪下謝恩，托起狐裘，細(xì)細(xì)摩挲一番。

清河公主走過來，拉著苻堅的袖口，撅起櫻唇，嬌嗔道：“陛下，為何如此偏心，既賞鳳皇狐裘一領(lǐng)，也該賞賤妾一個寶貝吧，”

慕容沖忽然抬起頭，滿臉疑惑，直勾勾看著苻堅，問道：“陛下，突然賜我如此寶物，這是何意？”

苻堅看著慕容沖，有些傷感道：“鳳皇，平陽不比長安，朕唯恐狐裘不耐五更寒?！?/p>

六月的長安，燥熱難耐，王猛在一次外出視察后中暑了，苻堅急派太醫(yī)前來診治，但王猛卻病勢沉重，不見好轉(zhuǎn)，苻堅率太子等重臣親來府上探視，王猛勉強支撐起病體道：“陛下，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猛隨陛下平燕定蜀，百戰(zhàn)艱難，終于統(tǒng)一中原，然則自古以來善作者未必善成，善始者未必善終，是故明君圣主深知創(chuàng)業(yè)不易，守成更難，無不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臨深淵，萬望陛下以其人為師，戒驕戒躁，待機而動，則天下幸甚，大秦幸甚?！?/p>

苻堅勉強應(yīng)付道：“景略安心養(yǎng)病，南征之事朕當(dāng)從長計議?！?/p>

王猛覺察出苻堅態(tài)度敷衍，懇切道：“陛下，晉國雖僻處江南，然正朔相承，君臣和睦，謝安桓沖為當(dāng)世人杰，非亡國之相，不可輕動，只可乘其內(nèi)亂，方能舉兵。反之我大秦禍在肘腋，不可不防。鮮卑羌人，素性狡猾，又少教化，攢聚京師，倔強難制。陛下如若南征，必先鏟除之，方可免除后患?！?/p>

苻堅微笑道：“景略，多慮了，我大秦胡漢一家，親密無間，慕容，姚萇，朕以國士待之，其必以國士報朕。然景略為伐父母之邦而惜呼哉？”

王猛見苻堅不聽他良言相勸，且有疑他之意，不禁大叫一聲，吐出一口鮮血，竟然吐在苻堅的龍袍之上，點點滴滴，與白龍交相纏繞，好似冬梅傲雪。

苻堅見他面色蒼白，奄奄一息，不禁淚流滿面，對一旁的太子道：“上天不欲朕一統(tǒng)六合嗎，何奪朕景略之速也？”太子聞言也掩面流涕。王家子弟盡皆跪下，哭成一片。

苻堅步出王府，內(nèi)心卻有一絲輕松，他握緊了拳頭，朝著天空使勁一揮，暗暗道：“天命在朕，誰也不能阻止朕一統(tǒng)六合，王猛也不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