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年回老家過年,村子里這幾年的習俗都有變動。其中變動最大的首推是“磕頭”這件事,現(xiàn)在如果你在網(wǎng)上搜索一下,網(wǎng)上的議論并不少,但普遍認為這事北方多,南方少。但是即使在北方也不是普遍存在的了。大部分人覺得有這是個陋習,如果還有這個習俗會讓自己感到羞恥,所以大都會極力澄清。

可我是河北人,我承認,我老家有這個習俗。先從最久遠的記憶說起,那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依照習俗,我們村子過年簡直是一場煎熬,三十下午要去本族中各個老人家里探望,這次是不需要磕頭的,煮餃子大約是在晚上九十點鐘,餃子煮熟第一件事是先在祖先的排位前上貢,然后燒紙磕頭,之后還要去本院的族人家里,依例照做一番,就是到每家磕頭、燒紙,一圈跑下來至少一小時,然后回家吃餃子。大年初一的早上,一般是六點來鐘,男人們就要起床,然后找到堂兄弟們,接著去長輩們的家中磕頭,一直以來都是磕三下(好像就是人三鬼四的講究吧),給男性長輩磕,也給女性長輩磕。接著聯(lián)合本院中所有的族人,有輩分較大的人帶領(lǐng),去村里其他各姓的家里進行拜年,主要也是去家里有老人的,這時候磕頭就要講究輩分和交情了,不是一定要磕,如果本家明白,就會出來攔住,別磕了,都領(lǐng)了。初一上午拜年的這個過程沒有三個小時是完成不了的,下午可以安排休息,初二一早要去祖先,例如爺爺、奶奶、太爺爺、太奶奶的墳上去祭奠,放炮、燒紙并且必須要磕頭的,而且頗具儀式感,祭奠完自己的祖墳,還要去姥姥家祭奠祖墳,然后去姥姥家吃午飯,這些中午12點前忙活完了就算快的。

磕頭這件事,我自己是直到最近十年才不這樣做了,并且取消了年夜飯前的儀式,初一拜年中的磕頭行禮基本是沒有了,并且這不是我的選擇,而是突然有一年,我爺爺奶奶和父母說,這樣做太繁瑣了,再者現(xiàn)在不流行這個了。
為什么要磕頭?在我的理解中,它有三個功能:
1)在墳前的磕頭是表達自己對血統(tǒng)的認可,也就是所謂的認祖歸宗,盡管絕大部分人不知道這些墳頭下面埋的究竟是哪一輩的先人,但是有下跪磕頭的行動就能代表處正統(tǒng)性;
2)給家里的長輩磕頭,強調(diào)一家子的范圍。所謂一家子,就是同一個祖先的后代。有些走得近的親戚,這個必要性不大,但走動少的一家子,如果沒有見節(jié)這件事,可能都不認識,也不知道彼此的關(guān)系了。
3)通過可同可以給給晚輩樹立等級感。知道長輩是權(quán)威,需要用磕頭這樣的方式表達尊重,同時磕頭也表達了對自我的貶低。

我從小就比較自恃開明,一直不太遵從這個習俗,也下決心從我這一代以后徹底改變,但覺得這一下子就會對整個家族甚至村子的集體構(gòu)成挑戰(zhàn),壓力太大,而同時,這件事我都做了二十多年了,都不覺得這是個事了??念^背后的羞恥感和憤怒等,習以為常之后,就成了無意識的內(nèi)容。實際上,村子里的習俗變化不只這個,還有春節(jié)期間的串門也減少了,人們有更高的自由度,按照自己的意愿去串門,而這時交往多的,肯定是交情多,彼此間舒服的,不太相熟的是不會選擇進屋多聊一會兒的。個人按照自己的意愿來交際,也意味著個人主義空間的增加。個體崛起的時代,大家應(yīng)該盡力避免和拋棄那些陋習。

同時,村子里還有很多變化,例如現(xiàn)在幾乎家家都有車,所以村子也開始出現(xiàn)堵車的事,尤其是大年初二串親戚的時候,更是有北京國貿(mào)的堵車盛況。表面上是經(jīng)濟的改善,深層是自我的崛起與正能量的增加,于是個人的生存空間和狀態(tài)都有了非常大的改善。不僅經(jīng)濟改善,社會保障體系也越來越發(fā)達,法律也相對趨向完善,于是,個人可以依賴于社會這個更大的集體,而不必非得依賴于家族這個層級的集體了。
這也是為什么好多年輕人都選在了在大城市中生活,就是因為大城市各種社會體系都比較完善,這最大可能地保障了個人自由伸展的空間,不必為了宣示正統(tǒng)和庇佑,而選擇那些陋習,在形式和內(nèi)心上羞辱自己而融入家族、村莊等集體里面。相信隨著經(jīng)濟的發(fā)展,人們的思想持續(xù)進步,這些陋習會被完全摒棄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