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風具有多血質(zhì)的秉性，它不像春風那樣從季節(jié)的細縫里慢慢洇進來，它更像一個頑童，偷拿了畫師的顏料，一邊蹦踏著一邊隨手揮灑，綠的如翡翠涂了山巒，紅的似胭脂抹了花枝，不小心顏料混雜了，灰色成了炊煙，黑色作了墨云，半青半黃色凝成了杏子，沒灑到的地方則是一片茫茫雨霧。“綠遍山原白滿川，子規(guī)聲里雨如煙?！痹娂以陲L中為頑童的涂鴉題了詩，抬眼一看，一陣風已隨頑童彈跳著越飛越遠了。

此時最好坐下來看，坐在庭院中，坐在野外，或者山頭上，看風從遙遠的地方吹來，又從山上和河床里吹向遠方。還可以想，想著風吹來的地方，是塞外，越過荒涼的戈壁和蜿蜒的長城？是飄著丁香花的雨巷，帶了秦淮河的甜膩與歌聲？還是來自盛唐的長安街，穿過了光陰的暗河？風來的地方都是光陰與故事的淵藪，有風的地方都是光陰與故事的集散地吧，風云在這里聚積，升騰，下沉，光陰在游走，人世在變遷，奔騰的大河日夜流淌。

風貌似空虛無物，實則時刻充溢著世間。風吹過古道和驛站，灞橋邊的柳絲飄蕩著不絕的愁緒?！拔裟攴N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凄愴江潭?！蹦鞘菚r光如水的惆悵與無奈，時光如水，時光如風。”田野的風更具意象，“習習谷風，以陰以雨?！憋L吹谷子，淅淅索索，風過瓜地，南瓜花隨風搖曳。這是農(nóng)家的風，野外的風。

風走四季，田野由嫩綠而至焜黃。勞作的人抬頭看天，風吹亂了鬢角的黑發(fā)亦或白發(fā)，眼睛掠過深闊的原野，夏日的忙碌，秋天的收成，都在風里一一經(jīng)過。風記得每塊土地的肥厚或貧瘠，記得哪塊地種了棉花和芝麻，哪塊地種了玉米和大豆，誰家的南瓜結(jié)得又大又圓，誰家的牛羊跑到了河堤上。

南瓜藤在地上爬得很長，荷葉般的瓜葉悠揚地挺立，鮮黃的南瓜花如一柄柄小喇叭，南北風吹過來，黃色的小喇叭搖成了一句句諺語。又一陣風吹來，南瓜長大了，黃花蜷縮在瓜頂上，它明白，當?shù)趲讏鲲L吹來時，它要休眠了，如同士兵聽從了熄燈的號角。憶起多年前父親種了南瓜，地邊種了五棵，院子一角種了三棵。父親用鍬挖一個坑，埋進去兩個白色的南瓜籽，每坑都是兩個籽，一場雨過后，小坑里頂出了兩個粗壯的芽頭。不出幾日，墨綠厚實的葉片被風鼓起了羽翼，種子的胚胎被陽光催化，向天空噴薄出綿綿無盡之力。風中，南瓜變黃了，谷子收割了，樹葉飄落大地。風中，父親滿頭白發(fā)，步履蹣跚。

后來，我也種了南瓜，按了父親的做法。只是我種的南瓜達數(shù)十棵，可稱南瓜田。我在第一場暖風中埋下種子，每坑兩籽。第二場暖風中，南瓜出苗了。后來刮的風攜來了飽滿的陽氣，我把南瓜藤逐條理順，它們晝夜向前攀爬。我故意在幾天里不看它們。再看時，瓜葉田田，儼然一池碧荷。風變涼的時候，南瓜們已長成了壯小伙，不過看似壯實，嘴邊只是長了淡淡的髭須。當風從塞外刮來時，那些秦時的風，唐時的風，詩詞里的風，一齊轉(zhuǎn)化成凜冽的冬風，冬風之下，婷婷如蓋的瓜葉老眼昏花，只好靠在青黑的瓜藤上曬太陽。紅皮南瓜躺了一地，我吃不下那么多。恰逢鄰人家娶媳婦要用南瓜，索性讓他用車拉走了。我種南瓜意在欣賞它的旺盛長勢，看它們能經(jīng)幾場風。

拉走南瓜的鄰人比我大十多歲，處于父輩和哥哥之間的年齡。記得他拉南瓜時神采煥發(fā)，冷涼的風掀起了他的褲腳，他說，拉走這么多南瓜，我給你拔了瓜藤吧。南瓜藤的根深深插入暗黑色的土中，貼地部分長成了四棱狀，順著根向前看，每根藤有五丈長。他一根一根抽出來，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一年冬天，聽說他出了事，見到他時，頓然有一種世事難料的滄桑感。他兩頰凹縮，呆然無神，他家人說從房頂上卸玉米時，一陣風刮過，他順著繩子掉了下來。年后，暖風剛起，他告別了這個紛亂的世界。人都是在一陣風里離開的。我有時經(jīng)過他的家，但見院門落鎖，院里想必不會有人住了，連風也不會停留了。風把人吹走，再吹走他的房屋和院子，村莊所有的那些人去屋空的院落，都是被風帶走的。

一個人經(jīng)歷過的或大或小、林林總總的事，早年在路上擦肩而過的形形色色的人，若是與當下沒有關(guān)聯(lián)，風會把它們從你的腦海中刮走，在夜深人靜你正做美夢的時候，在你埋頭做文案的時候，或是在你把手搭在伊人肩頭的時候。風還能再刮回來，從以前刮走的那條路上原路返回，帶回你猛然需要又找不到的東西。于是，那個被滯留在記憶深處的人瞬間復(fù)活，說過的那句或暖人或嗆人的話重新順口而出。

“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薄拔黠L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發(fā)多?！薄耙箒砟巷L起，小麥覆隴黃。”“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痹娫~里的風隨著平仄縱橫捭闔，四季風鋪天蓋地，讀詩如食甘饌，暖心暖胃。當我想著重溫古詩的時候，我覺得是風穿過了漫長的時光，把它們從篇秩浩繁的竹簡綿帛里一首一首翻到，又在返程中整理成札，以便于我的誦讀。風中讀詩的印象很深刻，源于年少無知和輕狂。

年少時，暑假多數(shù)時光在趕羊牧馬。羊只有一只，馬僅有一匹。那馬忠厚老實，它在吃草，我在看書。風從馬的耳朵上擦過，它抬頭看了看我，發(fā)現(xiàn)小主人就在不遠處，而后繼續(xù)低頭尋草。風吹起我的短衣，我從書里走出來，看一眼馬，再推開古詩那扇厚實的大門，嘎嘎吱嘎嘎，一股翰墨氣息迎面撲來，我在汪洋一般的詩詞中仔細檢索。風中讀書的少年還有兩人，他們小我?guī)讱q，一邊放牧牛羊，一邊蹲在地上看書?？础吨袑W生作文》的那個，后來考取大學讀了中文系，畢業(yè)后當了幾年教師，接著調(diào)入政府部門?？础吨袑W生數(shù)理化》的那個，讀了工程專業(yè)，回到市里工作，岳父是一家銀行的副行長。他們的家離我家都不遠，上次回家，著意經(jīng)過他們的家。幾乎不出所料，在外地居住的人士，村莊的家就是他們的老家，老到幾間舊房子幾近頹圮，老到滿園荒草成了自然生態(tài)園，老到門扉上條痕斑駁，鎖頭銹掉，仿佛只等一場風來，把它們刮倒，再刮走，刮得不留一絲痕跡。

風在時光的長河中奔走，在季節(jié)的輪換中呼號，在有水的地方?jīng)坝?，也在干旱的區(qū)域旋轉(zhuǎn)。風是世間最為靈動的元素，它長留萬年，又倏然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