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紅依！”

一聽這個聲音，就知道是大師兄在叫我了。

“師父讓你過去一下。”

“我也沒干什么啊，大師兄，透露一下是什么事吧？”我努力回想最近有沒有干什么會讓師父收拾我的事。

“你自己心里沒點數(shù)啊？”大師兄無語地瞥我一眼。

“難道是上回，我去捉那狗妖的時候，實在餓得慌，把山下老鄉(xiāng)家的臘排吃掉的事？”我撓頭。

“？？？”大師兄滿臉問號。

“不是嗎？那估計是上次去驅(qū)趕那個宗祠的狐妖，順道吃了擺著的糕點惹的禍？”我要是提前知道那桂花糕那么硬，打死我都不嘗的。

“你可有與吃無關的禍事？”大師兄啞然失笑。

“哦，那可能就是上次追麒麟玩兒的時候不小心燒了云霄殿?！蔽遗叵耄骸安粚Π?，那個事兒不是早就處置過了嗎，我還幫著重建搬磚吶！”

“都不是！”大師兄已經(jīng)被我說得不想再理我：“你去了不就知道了?！?/p>

“哦...”我垂頭回道，然后轉(zhuǎn)身準備往師父所在的擎天院去。

“唉，你??！”大師兄似是拿我沒轍：“不是禍事！是你和五師弟的好事！”

“五師兄？”我眼睛亮了起來：“是要讓我們成親了嗎？”

“你一個女孩子，矜持點行不行？”大師兄道。

“板上釘釘?shù)氖聝?，有什么好矜持的！”我笑道：“不說了??！我先去啦！”

我邊說邊一溜煙兒地跑掉了，留大師兄在原地一臉寵溺地傻笑。

我?guī)煾甘且粋€幾乎已經(jīng)隱退江湖的傳說級別的除魔師。他一共收了七個弟子，我是老七。

我的上面六個都是師兄。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大師兄白墨，他可以說是完美地繼承了師父的衣缽，法力高強，他自立門戶后，出手除魔幾乎沒有失敗過。

再要說說的就是五師兄陸瑞，他是我?guī)煾傅挠H兒子，法力值自然低不了。但是由于他年輕，所以戰(zhàn)力五邊形比起大師兄還是稍遜一籌。我和他從小一起長大，是完美的青梅竹馬。

至于我，別看我愛吃又貪玩，作為傳說級除魔師座下唯一女弟子，我可以說也是除魔無數(shù)。雖說趕不上大師兄和五師兄吧，但是在我們大陸也算是名號響當當了。

“師父！聽說你叫我！”我想著可能要成親了，雀躍得很。

“多大的人了，穩(wěn)重點！”師父還是一臉嚴肅。他就這樣，明明年紀也不算很大，非要擺出一副老頭子的樣子。

“哦?！蔽抑荒芄怨渣c頭。順道對在旁邊暗笑的五師兄眨巴眨巴眼。

“你自上回一人收服了窮奇，法力大增，最近可有聽為師的話勤加修煉，將法力穩(wěn)固住？”

“當然有！”我可沒說謊，我的夢想就是趕緊追上大師兄，早日獨立門戶，所以修煉從不落下。但是現(xiàn)在是說這個的時候么？

“那好，檢驗你成果的時候到了。”師父說話的時候看了看五師兄。

檢驗成果？原來不是讓我和五師兄成親啊。我心里想著，雖說大家都知道我和五師兄遲早會走到一起，但是師父卻從沒跟我提起過。

“紅依？”師父見我心不在焉的樣子，叫了我一聲。

“師父，您吩咐吧，如何檢驗？”我也不是恨嫁，只是覺得既然是既定事實，早點定下來完事兒，然后我就可以一心一意地搞事業(yè)了。

“嗯，”師父見我回神了，接著說：“上次白墨偶遇了一個人，他當時覺得此人心術不正，似有與魔道勾結(jié)，奈何當時身上有其他任務，便沒有深究，只是放了紙人跟蹤于他?！?/p>

師父頓了頓，轉(zhuǎn)身又對著五師兄說：“前兩天他收到回音，此人果然已經(jīng)成魔，但是在云游村的時候紙人被發(fā)現(xiàn)了，所以只能分了音息來通知?！?/p>

“云游村？”五師兄說道：“云游村不是那位高人成佛的地方嗎？”

五師兄說的那位高人我知道，傳說是一位得道高僧，成佛前窮其一生都在庇佑云游村的村民。讓云游村這個地處深山，一直被魔物所擾的村子，得到了長久的安寧。

“是的，按照道理來說，云游村應該不會有邪祟之物?！睅煾附又f道：“所以我們尚不清楚白墨遇到的那個人去了何處，他既是自云游村失蹤的，那你二人便去探一探究竟?！?/p>

“會不會是被那位高人咔嚓了？”我實在想不到那么一個純凈的地方，一個成魔的人過去干什么，他不是應該去魔界嗎？

“去看看就知道?！睅煾刚f：“好了，你們收拾收拾出發(fā)吧?！?/p>

“是，師父。”我和五師兄同時說道。

“另外，”在我們正準備踏出門的時候，師父又開口了：“等你們把這件事辦完回來，就成親吧?！?/p>

2.

“五師兄，你說，成魔的人為什么會去云游村？”在路上，我和五師兄閑聊著。

“會不會是被魔性吞噬了心智，并不知道云游村有高人庇佑？”五師兄解釋道。

“但是按照大師兄紙人反饋回來的消息，他應該是事先便與魔界有聯(lián)系，然后才墮入魔道的。”我覺得這個解釋不通：“既不是無章法入魔，何至于會失了心智？”

“確實，你說得很有道理?！蔽鍘熜只氐?。

很快，我們越來越靠近云游村。我能明顯感覺到這里的空氣都開始變得純凈了起來。整片區(qū)域都給我至純至善的感覺，這得什么樣的修為才能做到如此？我越發(fā)地不相信這里會有魔物存在了。

“大師兄的消息不會是錯了吧？”我和五師兄正在穿過一片蒼翠的樹林：“我感覺我要在這里修煉，進階都會快不少?！?/p>

“是啊，從剛剛開始，我就感覺沐浴在佛法之中?！蔽鍘熜忠埠苜澩业脑?。

“有沒有可能大師兄的紙人被認為是魔物，所以被驅(qū)離了?！蔽彝话l(fā)奇想。

“怎么可能，”五師兄明顯不同意我的說法：“大師兄的法力全全承自我爹，雖比不上佛法，但是也純凈無比，哪里會有半點邪祟之氣?！?/p>

“??！”我突然眼睛一亮，大叫一聲，把五師兄嚇了一跳。

“怎么了？”

“那里有個茶水鋪子！”我是真的餓了：“五師兄，我們先過去喝點茶水吃點點心吧！”

“...”五師兄習以為常：“別忘了正事兒啊。”

“嗯嗯，我們主要是去探聽探聽，順道吃點茶喝點心。”我點頭如搗蒜。

小二很快給我們上了好茶好吃的。真的是熱情又周到。我和五師兄就坐這里，都能感覺到不管是店小二還是那后面掌柜的，不管是身邊趕路的還是坐旁邊喝茶的，都和和氣氣，一片祥和。

“這佛庇佑的地方，是不一樣?！蔽覍ξ鍘熜终f道。

“是啊，這里距離云游村還有一段距離，就已經(jīng)民生安康了，真是很難想象魔物會出現(xiàn)在這里?！蔽鍘熜忠脖贿@里的氛圍打動。

“魔物？云游村怎么可能有魔物？”一直在后面收錢的掌柜的聽到了我倆的對話，探出頭來。

“這么有信心？”我笑道。

“一看你就是外來的！”掌柜的臉上一副你要聊這個我可不困了的表情，從后面鉆了出來：“你可別小瞧了咱這個云游村，我們這里可是出過成佛的高僧的！”

“你見過?。俊蔽医又鯃?。

“嘿！說出來你可別不信！”掌柜的越說越來勁，索性搬了個凳子和我們一桌：“這位高僧當年啊，是為了驅(qū)魔才來到云游村的！當時的云游村，因為地處深山，實在太偏啦，所以聚集了不少的魔物。高僧為了除魔，索性就住下來了，諾諾，就在村子最大的那個神廟，你們要是進村啊，一準兒能瞧見！”

掌柜說累了，自己去拿了個杯子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繼續(xù)道：

“后來，魔物都知道這里有個法力無邊的大僧人，也不怎么敢來了。但是啊，樹大招風嘛，這不就驚動了當時魔界的老大，魔淵！他啊，就親自過來，想要奪回云游村這個魔物的據(jù)點。高僧當然不同意，他們大戰(zhàn)了三天三夜，都沒有分出勝負！”

“事情的轉(zhuǎn)折出現(xiàn)在魔族的人趁魔淵和高僧大戰(zhàn)之時入侵了村子，要不說魔物就是魔物呢，絲毫沒有心肝兒的，抓了好些女人和孩童去威脅高僧，逼他自盡。”

“自盡？”五師兄接過話茬：“他不是成佛了嗎？”

“自盡后才成佛的！”掌柜的唏噓道：“高僧心善，看不得女人孩童受苦，便應了魔淵的要求，自盡了。結(jié)果不曾想，他死之后，突然天降金光，照在他死去的地方，一瞬間啊，魔物就都消失啦！”

“吹牛！”我不屑道：“世上之事，都要遵守自然法則，怎么可能無端就消失了，你當變戲法呢？”

我說的是事實，我們除魔，要不就如那孫悟空，一棒打得魔物灰飛煙滅；要不就拿個法器，將魔物收服。要說憑空就消失了，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但是顯然，掌柜的不相信我說的話。

“你個小姑娘懂什么！不信拉倒！等你到了村子里，就知道我說的是真的了！”說完便拂袖而去，繼續(xù)收錢去了。

3.

我和五師兄喝完茶，吃完點心，聽完八卦，收拾收拾就接著往云游村去。

越往云游村走，越能感覺到此處法力的純凈，這種感覺，到踏進云游村的時候達到了頂峰。

“我感覺這里的法力都快變成實體了?！蔽腋袊@道。

“你也太夸張了，法力怎么變成實體。”五師兄回道。

我倆進到云游村閑逛，想要找一處落腳的地方，再向人打聽大師兄說的普通人墮入魔道一事。

結(jié)果，一走到一家酒家的門口，我倆同時走不動道了。

“好香啊。”我流口水道：“烤乳鴿的味道?！?/p>

“這酒家，似乎與其他地方不太一樣?！蔽鍘熜值狞c明顯與我不同。

“那就進去看看吧?！蔽疫€沒等五師兄反應過來，已經(jīng)踏了進去：“小二！烤乳鴿來兩只，再切二兩牛肉，溫壺酒??！”

“...”五師兄也只能跟著進來了。

乳鴿的皮被烤得焦焦脆脆，一口咬下去汁水橫流，再來上一口溫熱酸甜的梅子酒～

“嗯...有這等美味的地方必然不會有魔物！”我心滿意足地瞇著眼。

“紅依，你別貪杯。”五師兄無語搖頭。

“五師兄，你不覺得...這個村子有一種讓人心安的氣息嗎？”我興致很高，說出了從進村以來最讓我不解的事情。

“心安？”五師兄皺眉：“要說這里法力高強純凈，我深以為然，但是心安的氣息...”五師兄似是有些不滿，道：“紅依你不是應該在我身邊才有這樣的感覺嗎？”

“害！這有什么好吃醋的！當然是在你身邊最心安啊。五師兄你未免太可愛了點～”我笑嘻嘻地打趣道，卻突然感覺背后一涼，似是有一陣刺骨的陰風吹過。

“你感覺到了嗎？”我頭腦被這陣風吹得突然清醒，瞪著眼睛拉著五師兄說。

“你慣是會轉(zhuǎn)移話題。”五師兄佯裝生氣，輕輕地用食指刮了刮我的鼻尖。

我心里卻無端生出許多煩躁來，剛才那陣陰風，完全不像是在這純凈之地應該有的。

這個地方，有貓膩。

想到這里，我手里的烤乳鴿也不香了，杯里的酒也不怎么醇香了。

五師兄看出我臉色的變化，說：“怎么？生氣啦？”

“哦沒有，可能就是...長途跋涉，有些疲累了?！蔽覜]有再提陰風之事，如果五師兄都沒有感覺到，那或許，這是我的幻覺？

“那吃了就早些休息吧，今天趕了一天路，明日再調(diào)查不遲?！蔽鍘熜譁厝岬卣f。

吃完飯，喝完酒，我和五師兄就各自回房間了。

走進房間，看著屋里的陳設，我有點恍惚，感覺好像來過這里。

這梅子酒后勁兒挺大，我心里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梳洗完畢，上床睡覺。

迷迷糊糊之中，卻是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飄然而至：

“依依，你終于回來了?！?/p>

4.

我睡得昏昏沉沉，感覺自己在一片廣袤的大地上，四周沒有一點光亮，只有天上的明月給大地灑了一層銀色的光輝。

借著這月光，我看到這土地是完全的黑色，全部粘連在一塊的樣子。

寸草不生。

“五師兄！五師兄！”我大喊了幾聲，沒有回應。

我不清楚自己是在夢里，還是中了幻術，抑或是，真的被誰帶到了這里。

我慢慢在手心催生法力，聚集靈氣變成一個光球，再朝著空無一人的荒野打了出去。

光球沒有遇到任何阻礙，飛出去很遠，然后由于靈力慢慢散開，光球也漸漸消失。

感覺這里應該是一個真實的空間，我心里盤算著，如果是幻術所致，那必然會有真實的東西阻擋光球，如果是夢...

還沒來得及想明白，突然一道刺眼的白光從天而降，亮到完全蓋過了月亮，我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光已經(jīng)消失。在光消失的地方，出現(xiàn)了一襲白衣。那白衣，不是我們師兄妹經(jīng)常穿著的輕紗材質(zhì)，而更傾向于僧袍那樣厚重的感覺，有些粗重，卻質(zhì)感十足，層層疊疊，倒也不顯臃腫。

這個人背對著我，看起來比我高出一個半頭，頭發(fā)全部盤在頭頂，綰成一個發(fā)髻，用一支剔透的白玉簪子固定。那支簪子在月光下毫不失色，反而發(fā)出淡淡的銀光，似是在與月亮輝映。

這時他轉(zhuǎn)過身來，我才看到原來是一個面色俊朗的男人。輪廓不似大師兄那樣刀刻般硬朗，眉眼也不如五師兄那樣溫柔似水，整體看起來卻遠勝過他兩人。不知是不是月光的緣故，他的面色可以用慘白來形容，星眉劍目，卻看不出任何攻擊性，就那么...那么...含情脈脈地看著我，眼神里盡是悲傷。

為什么，為什么他這么悲傷？

奇怪，我為什么也，流淚了？

突然我感覺到腿部一陣劇痛，像是鞭子類的東西抽打在了我的腿上。

“嘶...”我牙縫里抽過一絲涼氣，下意識地閉眼一縮腿。再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我竟然還是躺在酒家的床上。房間里的蠟燭已經(jīng)被點了起來，屋子里卻還不如剛剛月光照耀下的地方明亮。

我床邊站著兩個人，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還有一個手持長鞭的小廝。

“你這個小賤人！看看都什么時辰了，還睡呢！你慣是會偷懶的！”濃妝艷抹的女人罵罵咧咧。

而我只狠狠地盯著拿著鞭子的小廝，剛才就是這貨打我？

“你這是什么眼神？不服氣是吧？王錘，給我抽她！狠狠地抽！抽到她服氣為止！”

她剛說罷，叫王錘的小廝便舉起手里的鞭子，又要向我揮來。

剛我睡著的時候你還有機可趁，現(xiàn)在我醒了，就你，也想打我？我心里真是無比生氣，剛剛做了個莫名其妙的夢，現(xiàn)在居然又莫名其妙地被打？

想歸想，身體倒也沒閑著，我騰身而起，單手便接下了王錘揮過來的鞭子。王錘顯然沒料到我動作會如此快，又想將鞭子抽回去再來一次，我死死地抓住鞭子，想直接將他拉倒在地。

奇怪的是，我沒有成功。女子的力量本就小于男子，但是我不一樣，靈氣存在于我的體內(nèi)，要解決一個這樣從沒有修煉過的普通人，應該是十分輕巧的。然而，此時我居然在體內(nèi)絲毫感覺不到我的靈氣。這是怎么回事？

我正不解，王錘卻已經(jīng)一個用力，通過鞭子將沒有撒手的我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長進了嘛！知道反抗了！”王錘將袖子往上一抹，朝手上吐了兩口唾沫星子，舉起鞭子朝我狠狠地打了過來。

我只能抱頭躲閃，心里疑惑著為何我沒有半點靈力了。突然我看見，自己居然光著腿。再往身上一看，我穿著粗布短打，露出的胳膊和腿都青紫一片又一片。我更加不解了，這又是怎么回事？

很快，只能憑借靈敏躲閃的我便沒了力氣，癱坐在地。

眼看著又一鞭子馬上要落到我身上，突然一道白影擋在我面前，一揮手，王錘便像是被很大的力量擊中一樣，狠狠地飛出去摔在墻上。

“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膽子！竟敢在醉香樓撒野！”女人尖聲吼道。

白影沒有理會她，反而是轉(zhuǎn)頭來看我。

是他，我夢中那個帶著白玉簪子的人。

我的心沒來由的一陣酸楚。

“特意留了不好的氣息在此處，怎么你還是選擇住在這里？”他開口了，聲音跟我睡著之前聽到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是我失算了，不該讓他們賣烤乳鴿。”

說完，他的手輕輕拂過我的臉頰，笑了。

5.

我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jīng)大亮了。外面熙熙攘攘的叫賣聲提醒我該起了。

我起身，感覺臉上像是有什么東西，走到銅鏡前一看，自己居然滿臉的淚痕。

昨晚的夢開始在我的腦海里閃回：

拿著鞭子的小廝，濃妝艷抹的女人，跑不出去的陰暗長廊，洗不完的碗筷，遍體鱗傷的身體，破破爛爛的衣服，明晃晃的“醉香樓”招牌...

等等，還有什么？

還有一座神廟，神廟前面有一條清澈的小溪，夢中的白衣男子。

不對，不是白衣，是一身黑服。

不對，是白衣。

不對，不對...

“咚咚咚”

我的思緒被敲門聲打斷，門外傳來了五師兄的聲音：

“紅依！起了嗎？剛我聽說，村南發(fā)現(xiàn)了一個魔族的人！”

“什么？我馬上來！”

我和五師兄很快來到了村南，遠遠的，我們看到有一個人坐在河邊。

那人盤腿而坐，雙目緊閉，頭頂不斷冒出黑紅色的煙霧。

“果然是魔族的人！”五師兄說道。

“他是怎么進來的？”我問：“這種程度的魔氣為何沒被這里純凈的佛法凈化？”

確實是不合理的，這個人看起來道行不深，應該剛?cè)肽Р痪茫谷桓姨枚手刈谶@佛法籠罩的地方練功？

“先不管了，收了他回去問問大師兄再說！”五師兄話音剛落，便沖了過去。

那人緊閉的雙眼突然睜開，眸子竟是猩紅的。他飛身躍起，與五師兄纏斗在一起。

我向來是不喜歡跟魔族的人過招的，在我殺死或者收服過的魔物中，少有魔族的人。雖說師父和大師兄常常跟我們說，魔族之人十惡不赦，是被心中各種欲望貪念掠去了心神，才成了魔，他們與吃人的魔物無異。

但是在我接觸過的魔族人中，除了有個別的確無惡不作，其他的人其實感覺與我們差不多。只是由于立場不同，時常對我們除魔師帶有敵意而已。很多魔族人在不知道我是除魔師時，還是十分友善的。

“那是你接觸的魔族人太少了！”五師兄常常這么說我：“還有，你可千萬不能將這個心思說與我之外的人聽，不然還不知道會惹上什么麻煩！”

我自是不會跟別人說這些的，但此時，我也不打算出手。倒不是我圣母白蓮花憐憫這個與我毫不相干的人，而是他壓根兒就不是五師兄的對手，要收服他根本無須我去幫忙。

不出我所料，很快他就被五師兄用索魔繩捆了起來。

“大師兄說的人是他嗎？”我問五師兄。

“不知道，但是他確實入魔不久，所以魔力十分低微?！蔽鍘熜终f道。

“等一下，”我擋下了五師兄拿葫蘆準備將他收進去的手，轉(zhuǎn)頭問那個人：“你可曾見到過一個小紙人？”

“哈哈哈哈哈！”他突然狂笑不止，我和五師兄都十分奇怪。

“你笑什么？”五師兄惡狠狠地問。

“哈哈哈哈哈！”他沒有接話，還是繼續(xù)放肆地笑著。

“你感受不到這里純凈的法力嗎？”我沒管他笑，接著問：“你魔力如此低微，為何沒有被凈化？”

他聽我如此說，突然就止住了笑，上下打量起我來。

五師兄十分不滿他這樣看我，伸手將他狠狠一拽：

“看什么！問你話呢！”

魔族的人一個踉蹌，好不容易站穩(wěn)之后，定定地看著我的眼睛說：

“你以為你們今天走得掉？”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五師兄問他。

“你的意思是，”因為一直心中存疑，加上昨晚的夢，我瞬間明白了他的話：“你發(fā)現(xiàn)了小紙人，然后故意引我們來這兒？”

“不是他發(fā)現(xiàn)小紙人的。”身后一個老者的聲音響起：“是我?！?/p>

我和五師兄聞言猛地一回頭，竟看見在我們身后，站著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者。

而在老者身后，則是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

他們都雙眼猩紅，頭上飄著黑紅色的煙霧。

6.

“怎么回事？”我心里一緊，拔出破魔劍，對著為首的老者。

“紅依！”五師兄身法一變，站到了我的側(cè)前方。

“五師兄，這地方不是受著佛的庇佑嗎，為什么會出現(xiàn)這么多魔族？”我實在不解，若是說這個地方被攻陷了，怎么可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被完全占領；其次，我分明還能真切地感受到純凈佛法的籠罩，這些魔族人是如何自保的？

“我也不清楚?！蔽鍘熜治⒌兔佳郏瑐?cè)頭對我說：“他們?nèi)颂嗔?，我們先走?！?/p>

“你走可以，這個小姑娘，得留下?！崩险唛_口了。

“你休想！”五師兄咬牙切齒地說。

“為什么非要我留下？”我問。

沒想到老者竟然拊手給我鞠了一躬，說道：“姑娘，這是魔淵的意思?！?/p>

魔淵，是魔族首領的統(tǒng)稱。傳說中魔族的首領，為什么要留下我？

“紅依，不必跟他們多費口舌，他們?nèi)绻X得自己有這個本事能留下你，盡管放馬過來！”五師兄沒等我再問，拉起我的手，徑直向村外的方向走去。

“馮叔，既然這樣，我們也不必客氣了。”突然響起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我循聲望去，那不是？

“茶鋪掌柜的？”我問道。

“姑娘好眼力！”話音剛落，只見一團黑火徑直朝我和五師兄襲來！

我們被分開后，立馬被后面上來的人分別圍了起來，不得不各自為營。

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人群中不僅有茶鋪掌柜的，還有那個店小二，以及我們住的酒家的小廝們。

所以這些人，并不是從外面打來的魔族人，而是本來就住在這里的村民？

“五師兄！這些人本就是這里的村民！”我一邊用手里的破魔劍抵擋著村民的進攻，一邊對五師兄那邊喊道。

可是他們?nèi)藢嵲谔嗔?，五師兄不知道是不是沒有聽到我的喊話，并沒有回答。

我一人一劍，對抗著這人潮。打退了一波，馬上又來了一波。剛開始我還游刃有余，甚至還可以注意些不要傷到他們的要害，到后面也顧不得這么多了。

在我快要支撐不下去的時候，五師兄清出了一條路，來到我身邊。

“紅依，你還好嗎？”五師兄有些微喘，青色的衣衫上濺了不少的血跡。

“沒事，我還可以?！蔽艺f話的氣息就不那么均勻了。穩(wěn)了穩(wěn)氣息，我直起身子向五師兄剛剛所在的地方望去，只見滿目瘡痍，地上全是剛剛圍攻他的魔族人，傷的傷，死的死。

然而，都還剩下了好些人，他們也都殺紅了眼，沒給我們太多喘息的機會，又提起武器向我們殺來。

我和五師兄背靠背抵抗著，時不時地交換著意見想著辦法脫身。然而，所有的計謀和實力在絕對的人數(shù)優(yōu)勢面前都不值一提。終于，五師兄在接下了一個連招后，為了不讓我背后受敵，硬生生地用胸膛接下了一記黑火的攻擊，他應聲跪倒在地，口吐一團黑血。

“五師兄！”我轉(zhuǎn)身想去查看他的傷勢，那個酒家給我上乳鴿的小廝，趁著這個空檔就是一記流星錘出手，那流星錘直直朝我揮來。

我余光掃到這招，卻已經(jīng)來不及出手接下，甚至想認命地閉上眼睛。

卻見一道黑影閃到我和小廝之間，熟悉的大手一揮，整個站在他面前的人全部飛了出去，足有十幾米遠。

“本座有沒有說過，不許傷她？”

低沉的聲音響起，沒錯，是我夢中那個，帶著白玉簪子的男人。

7.

被打倒在地的那群人根本沒有要站起身的意思，而是連滾帶爬地伏在地上，嘴里零零落落地念叨著：“魔淵饒命！魔淵饒命！”

他是魔淵？我心里正在犯疑，只聽五師兄重重地咳了一聲。

我趕忙俯下身去，輕拍他的背道：“五師兄，你感覺如何？”

“我沒事?！蔽鍘熜址€(wěn)了穩(wěn)氣息后，從地上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卣玖似饋?。他一把將我護在身后，站立于我和魔淵之間。

魔淵眼睛微瞇，嘴角輕蔑地扯了扯，哪里還有在我夢中那溫柔且悲傷的神情。

“你那手...”魔淵悠悠地開口，眼神游離般掃到五師兄護著我的左臂上：“有些礙眼?！?/p>

話音剛落，只聽唰地一聲，五師兄的左臂已經(jīng)飛了出去。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濺出的血液在我眼前形成了血滴，隨著五師兄的慘叫一起，像一根棍子狠狠地砸在我的頭上一樣，讓我的大腦瞬間空白。

五師兄即便是在對戰(zhàn)大師兄時，也不曾向現(xiàn)在這樣毫無還手之力。就算是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精疲力盡，也不至如此。

更重要的是，他剛才做了什么？我怎么一點都沒看到？

即使是師父，也不可能在我完全沒看到動作的情況下，斬下五師兄的一條手臂吧？這就是魔族首領的實力嗎？

恐懼瞬間籠罩住我，我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

他如果想留我，我逃不掉了！我清晰地想明白了這件事。

我一把抱住搖搖欲墜的五師兄，他倚著我的身體緩緩地滑倒在地。

劇烈的疼痛已經(jīng)讓他暈了過去。

我的雙手還在止不住地顫抖，我的衣衫已經(jīng)被五師兄的血侵染了大半。我強制讓自己冷靜下來，點了幾個穴位給五師兄止血，再扯下裙邊，將他的斷臂上沿扎上，又找了塊干凈的衣衫扯下來，將傷口處蓋住。

我做這一系列事情的時候，周圍的人都靜靜地看著，沒有人開口，更沒有人動。

包扎完畢，我抬頭看著站在我面前，一言不發(fā)的魔淵。

他今天穿的黑色的輕紗，頭發(fā)也沒有全部綰起來，而是隨意地批在肩上。他目光如炬，渾身上下透著凜冽的氣息，仿佛把生人勿近寫在臉上。這一切，都跟我夢中的他大相徑庭。

“從我們踏進這里開始，都是你在統(tǒng)領這個村子吧？”雖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即使到了現(xiàn)在，籠罩著這個村子的純凈法力也沒有絲毫消退。并且，我能明顯感覺到，魔淵的身上，正散發(fā)著佛法的氣息。

“是?！彼z毫沒有回避。

“聽說你想留下我？”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wěn)，不讓他看出我的恐懼。

“是?！彼趾唵位卮稹?/p>

“你設下這個局，就是為了引我來？”

“不全是?！彼ё秩缃?，心情似是不太好。

“現(xiàn)在看來，我是走不了了?！蔽覈@了口氣：“我留下，你放我?guī)熜蛛x開?！?/p>

“你很在意他？”魔淵的臉色驀地陰鶩，像是能掐出水來。

“我是他未過門的妻子?！蔽覍嵲拰嵳f，卻不知為何看著魔淵眼里一閃而過的受傷，心絞痛到無以復加。

這感覺，從未有過，但又如此熟悉。

“你們落敗了，他只能死在這兒?！蹦Y死死地盯著我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

“要怎樣你才肯放他走？”我焦急道。

“很簡單?！蹦Y云淡風輕地說：“你解除和他的婚約，跟我成親。”

“你...休想...”五師兄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過來，咬牙切齒地說。

“五師兄，你別動！”眼看著五師兄手臂的血又滲了出來。不能耽擱了，他會死的。

“我答應你，但是我也有條件。”現(xiàn)在，當務之急是把五師兄安全地送出去。

“你沒資格跟我談條件?！蹦Y看著五師兄，眼里滿是嫌棄。

“如果他死在這里，那我要你答應放他走也沒什么意義了?！蔽覉猿值溃骸八晕业臈l件是，你要把他安全地送回去?！?/p>

魔淵看著我，沒說話。我心里有些發(fā)毛，我當然知道我沒有任何資本可以說出這樣的話，然而我說的都是事實，為了五師兄能活著回去，現(xiàn)在只能豁出去賭一把了。

五師兄在我懷里強撐著想起來，但是大量的失血讓他無比虛弱，連說話都斷斷續(xù)續(xù)：“紅依...你別...別答應...”

還沒等他說完，魔淵突然一把將我扯了起來，拉進他的懷里。五師兄的身體突然失去依靠，重重地摔在地上。

“送他回去是不可能的?！蹦Y居高臨下地看著五師兄，眼里淬火。

“魔淵，你放開！你如果不...”我話還沒說完，聽到魔淵的聲音又起：

“最多找人給他治到死不了，丟在村口通知人來接。”

說完，魔淵將我打橫抱起，離開了這個我和五師兄奮戰(zhàn)了一整天的地方。

8.

魔淵抱著我，閃現(xiàn)到了一個宮殿一樣的地方。跟我想象中魔族住所不一樣，這里十分明亮，陽光剛剛好撒在殿前那棵樹上，整個院子看起來十分清爽。

“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爆F(xiàn)在周圍沒那么多人了，我心緒也安定下來。我從來沒被人這么抱過，雖說我和五師兄算是有婚約的，但是從來也都很守禮，沒有過什么僭越的舉動。

魔淵沒有理我，抱著我徑直進了殿里。

我想起了昨晚的夢，再加上今天魔淵的表現(xiàn)，難道，我和魔淵，有過什么過去？怎么可能呢，我從未失憶啊。

在我很小的時候，便被無良的父母丟棄在師父所在的山上。師父將我撿了回去，直到我十二歲那年正式收我為徒，從那時開始到現(xiàn)如今的事情，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但是昨晚的夢里的感覺，那么熟悉，又怎么解釋呢？

“別想了，累不累？”魔淵突然低頭對我說。不知不覺，魔淵已經(jīng)帶著我走到了一個沐浴的池子旁。池水冒著熱氣，里面還零散著些許花瓣。

“這是做什么？”我警覺起來。

魔淵將我放了下來，微微用下巴指了指我的衣服，道：“你打算繼續(xù)穿著？”

我低頭一看，身上大片的血跡，那是五師兄的血。

“你找人給五師兄治療了嗎？他現(xiàn)在怎么樣了？你真的打算將他丟在村口？他會死的！”想起五師兄，我無不擔憂。

魔淵眼里突然閃過一絲殺意，旋即隱了下去，丟下一句話便拂袖而去：

“你若想他活著，就少提他！”

我嘆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確定他已經(jīng)離開后，我才敢輕輕催動體內(nèi)的靈力，還好，這里沒有阻礙我靈力運動的屏障。只是今天這一戰(zhàn)曠日持久，損耗太大了而已。待我休整一下...

我正想著，突然一串腳步聲打亂了我的思緒。

“紅依大人，我們奉命來伺候您沐浴?！遍_口的是一個穿著粉色薄紗的小姑娘，在她身后，和她一樣打扮的還有五個，手里都端著一些沐浴用的東西以及換洗的衣物等。

“還有這待遇呢，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既來之則安之，當下最重要的是早點調(diào)理好，才能想辦法逃離這里。

“不過，這里不用這么多人?！蔽以掃€沒說完，為首的那個小姑娘趕緊接話道：

“大人請不要趕我們走，魔淵說了，如果我們伺候不好，就沒命了。”

“他是什么癖好，喜歡別人看著自己洗澡？”我沒好氣道。

看小姑娘們都低著頭不敢接話，我只好接著說：“你，你，你，你們?nèi)齻€人去給我弄點兒吃的，我餓了。”

“那個烤乳鴿不錯，還有我住的那家的梅子酒，都給我弄點兒來?！蔽乙贿呎f著，一邊開始寬衣解帶，下到水池里。

水溫非常合適，我身體的疲憊被趕走了一大半。沒一會兒剛才出去給我買東西的小姑娘回來了一個。

“紅依大人，這是你要的梅子酒?！惫媚锬昧艘粋€木盆，漂浮于水池之上，然后將酒壺與酒杯都放在里面。輕輕地將木盆漂浮在我手邊之后，她接著說：“烤乳鴿和其他的小菜都還在制作中，奴婢先將酒拿了回來?！?/p>

好懂事的小姑娘，我抬頭對她笑：“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小梅?！?/p>

我十分滿意，身體的疲憊已經(jīng)去得差不多了，這時斟一杯梅子酒，一飲而盡，我感覺我自己又活過來了。

幾杯酒下肚，池子里熱氣繾綣，氤氳著酒香，我很快便感覺迷迷糊糊。招呼小梅在池邊墊了些軟和的墊子，我仰頭將頭靠在池邊。

這兩天發(fā)生的事情，怎么這么難理解呢？借著酒勁，我居然睡著了。

“嘩啦嘩啦嘩啦”

水聲？我的意識慢慢回籠，一個沐浴的池子，怎么會有水聲？

睜開眼睛，卻是發(fā)現(xiàn)我正浸坐在一條小溪當中，耳朵里傳來的水聲，正是這條小溪發(fā)出的。

這不是上次我夢里也出現(xiàn)過的小溪嗎，神廟旁邊那個。

我轉(zhuǎn)頭，果然看到了隱在綠樹蔭里紅墻黛瓦的神廟。

“誒！青晟！幫我買烤乳鴿了嗎？”一個清脆歡脫的聲音在下游一點的地方響起。我循聲看去，只見一個清麗消瘦的背影出現(xiàn)在我眼前，她同我一樣，坐在小溪里，正仰著頭對著岸邊的人說話。

我十分好奇，順著溪流走了下去，離他們越來越近，他倆卻像沒有看見我一樣，繼續(xù)說著話。

“依依，跟你說過很多次了，我是出家人，不能開葷?！?/p>

這個聲音，好熟悉啊。我再走近了些看，果然，是魔淵！他穿著與我夢里相同的那身白衣。

但是這次，他，沒有頭發(fā)，是個，

和尚？

9.

“哈哈哈，我也沒說要去你們廟里吃啊，我就在這邊吃還不行嗎？”少女站起身來濕答答的衣服緊緊地貼在她的身上。

好身材，我第一反應。轉(zhuǎn)眼看青晟，竟然已經(jīng)面紅耳赤了。

他果然不是魔淵吧，畢竟魔淵今天抱我的時候那么熟練。

我好奇心更勝，越走越近，想要看清楚少女的臉。

“你...你...”叫青晟的和尚背過身去，結(jié)結(jié)巴巴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少女銀鈴般的笑聲響徹山谷，只見她轉(zhuǎn)身順著小溪往下蹚去，然后一頭扎進了下游的溪水匯聚的潭中。

潭水清澈，泛著些碧綠，少女的身體像魚一樣在水里自由游弋，頭發(fā)如黑色綢緞般隨著水波靈動搖曳。

好美，我看呆了，岸邊的青晟，也看呆了。

突然，少女一個猛扎，潛了下去。我和青晟同時出于擔心叫出聲來，卻在聲音還沒落地之時，見到少女直直地從水中冒出頭來，頭發(fā)在水的作用下凌亂地貼著臉頰。

青晟松了口氣，而我，卻呆住了。

少女用手輕輕拂開臉上的頭發(fā)，再擦拭了一下水漬，睜開眼，直勾勾地看著我的方向。

這分明是，我的臉。

她的眼神與我對視，我突然覺得天旋地轉(zhuǎn)，仿佛在這一瞬間經(jīng)歷了所有的滄海桑田，斗轉(zhuǎn)星移。

我全都想起來了，他不是魔族首領魔淵，是得道高僧青晟。而我，我是紅依，是青晟的依依。

「上一世」

我還在襁褓之時，就被丟棄在妓院“醉香樓”門口，想必是父母無力撫養(yǎng)，想著是女娃，在這種地方至少能討到一口飯吃。

我確實也活了下來，一直在醉香樓打雜，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活兒。隨著年齡的增長，老鴇見我生得一副好皮囊，便告訴我等我滿十四歲，就要接客。

接不接客的，我覺得無所謂。身處這個魔物當?shù)赖牡胤?，醉香樓的生意本就不好，再加上整個村子都烏煙瘴氣的，我見識了太多的人性復雜?？梢哉f，從出生到我十一歲，我沒有遇到過一個可以稱之為好人的人。所以只要能夠活下去，我什么都可以接受。

直到十一歲那年，青晟來到了云游村。這個魔物盛行，人心不古的云游村。

坊間都盛傳，青晟是追著一個魔物來的云游村。而恰巧，他跟魔物纏斗的時候我偷偷看到過。

那天，他穿著那身白色的法袍，身上環(huán)繞著紅色的光，手上的墨色的佛珠繞了兩圈，在他念咒的時候會微微地抖動。魔物在他對面，已然無處可逃，本想奮力一搏地沖向他，卻被他輕松收入囊中。

“他跟其他的除魔師完全不一樣?！被氐阶硐銟?，我和同在打雜的小廝羅尹聊起。

“你傻呀，他不是除魔師，他是和尚?！绷_尹虛長我?guī)讱q，懂得比我多點。畢竟，我只見過兩個除魔師，還被魔物干掉了。

和尚又是什么呢？我心里盤算著，接著刷著我的碗。

過了一段時間，醉香樓的生意竟然莫名其妙地慢慢好起來。來吃飯的人越來越多，來找樂子的人也似乎手頭寬裕了不少。

“這個青晟法師，還真是能干啊?！?/p>

“對啊，他來了不到半月，云游村的魔物竟然盡數(shù)被滅?！?/p>

“沒錯，這下村里種地的不怕莊稼被糟蹋了，養(yǎng)雞養(yǎng)鴨的也沒有魔物去偷吃了?！?/p>

“可不是嘛，連我們的安全都有保障了，跟其他村子的生意也漸漸都往來上了?！?/p>

“哈哈哈，我就是隔壁村子過來買雞的。那你們可不得好好感謝一下人家法師，給人家些辛苦費什么的。”

“那倒不必，你以為他做這些是為了我們嗎？”

“那不然？”

“他當然是為了他自己的修行啊，他們和尚想要修煉成佛，可不得多拿些魔物練練手？”

“哈哈哈，你說得有道理！”

“所以啊，像我們云游村這樣魔物盛行的地方那么少，剛好是他修煉的好地方，我聽說啊，之前他還清退了不少魔族的人呢！”

“魔族的人！？”

“對啊，在其他地方哪里能有這么多增長修為的機會，所以我們有什么好感謝他的，他還該感謝我們呢！”

“對啊對啊，你說得有理！”

“對對對，有理有理！”

經(jīng)常在醉香樓聽到這些議論的我，已經(jīng)習以為常了。這里的人大多這樣，為自己的自私自利找著各種借口。

我不在意他們說什么，我知道青晟也不在意。因為在目睹了青晟收服魔怪之后，我就時常跑到他落腳的寺廟去偷偷看他。

10.

“你在那里做什么？”在我去了幾次之后，青晟終于發(fā)現(xiàn)了我。

“我...我來玩水啊?！鄙駨R的面前有一條小溪，我確實常來玩水。

“哦?！闭f完青晟便轉(zhuǎn)身進去。

我就這樣，偷偷又去了好些回。我發(fā)現(xiàn)，青晟的生活好枯燥，好單調(diào)。他幾乎不進食，不去驅(qū)逐魔物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在打坐念經(jīng)。

“你不覺得悶嗎？”我忍不住問他。

“佛門中人，本就該如此?！彼燮ざ紱]有抬，接著打坐。

但是我知道他在撒謊。

因為我能感覺到，每次我去的時候，他都很開心。一開始，只是念經(jīng)的時候語調(diào)會高那么一點，而到了后面，他時不時地會到小溪邊來，看我游水。

我打小就愛在這潭中游水，水性非常好。他呢，總是喜歡安靜地坐在溪邊，看我在水里鬧騰。

“你愛吃烤乳鴿嗎？”有一次我笑嘻嘻地問他。

“我們不能開葷的?！彼驹谀抢铮挽愕年柟鉃⒃谏砩?。

“真好看啊。”我情不自禁地說。

“你說什么？”他似是沒聽清。

我也不再多說，對著他笑了一下，又一頭扎進水里。

就這樣，時間又過去了一年。青晟一直住在村里，在他持續(xù)收拾了許多魔物和魔族的人之后，再沒有魔物來侵擾云游村了。云游村也在這兩年中，肉眼可見地繁榮了起來。大家的日子越過越好，手里的閑錢越來越多，醉香樓的生意也好起來了。

“你干什么！”這天我正一如既往地收拾被醉酒的客人弄得一團亂桌子，他卻趁機伸手摸我。

“嘿喲，裝什么裝，爺來這兒就是來找樂子的！”說罷便要向我撲來。

還好我身手靈敏，他又醉醺醺的，不僅沒有抓住我，還一個踉蹌倒了下去，撞倒了桌子。

我正幸災樂禍，沒想到被聞聲進來的老鴇直接甩了一個耳光：“臭丫頭！你活膩了！趕緊給趙爺?shù)狼福　?/p>

我的臉火辣辣地疼，仍然倔強地：“是他先對我動手動腳的！況且我也沒有打他，是他自己摔倒的！”

“臭丫頭，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竟敢如此戲弄我，看我今天不辦了你！”說完，趙爺從地上爬了起來，氣勢洶洶地沖我撲來。

沒想到老鴇竟然擋在我前面：“哎喲趙爺，你看看你，何苦跟一個黃毛丫頭較真兒，你看看她，要啥沒啥，還不會伺候人！”

趙爺站定，酒眼惺忪地看了看老鴇，又看了看我。

我穿著粗布麻衣短打，一雙不合腳的寬大布鞋，因為剛剛的躲閃還掉了一只。頭發(fā)散亂地盤著，手上和臉上都是收拾桌子的油污。

“嘖，真晦氣，我還真是酒喝多了，剛近處看居然覺得這個小丫頭片子漂亮！”

“那可不是嘛趙爺，她就是一打雜的，哪里有福氣伺候你！這樣啊，為了賠罪，我讓云兒來陪你吧！”

“云兒？”趙爺一聽，眼睛都亮了。

我頂著紅腫的臉頰，拖著疲累的身子回到后廚，心里犯著疑惑：今天老鴇怎么這么好心，替我解圍？

沒有時間讓我接著想，多得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的活兒就又來了。

第二天，我尋著出門買東西的間隙，又跑到神廟去偷瞧青晟。這次，他竟然破天荒地主動叫了我。

“依依，你去溪邊等我，我有東西給你?！?/p>

依依，我喜歡他這么叫我。別人都叫我紅依，那天他問我名字的時候，我鬼使神差地告訴他，我叫依依。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么做，大概是因為在我心里，覺得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樣吧。

我坐在溪邊，脫去布鞋，將腳放進溪水里。我聽著鳥叫，聽著樹葉被風吹著沙沙的聲音，閉上眼睛。從未有過的寧靜與安詳，第一次，我真希望我和他可以永遠這樣生活。

“睜開眼睛。”不知道青晟什么時候來到我身邊的，他低沉的聲音一響起，我便期待地睜開了眼。

一支白玉簪子出現(xiàn)在我眼前。

“好漂亮的簪子?！蔽疑焓纸舆^來，細細把玩，對著陽光照了又照，晶瑩剔透。

“喜歡就好?！鼻嚓尚Φ馈?/p>

“喜歡～”我開心至極。

今天，真是我這十三年以來，最開心的一天。

“那你收好當個念想，若是以后想起我，也能拿出來看看?！鼻嚓烧f道。

我心里一震，欣喜的心情戛然而止。

“這話...什么意思？”

“依依，我明天就走了，你要保重?！?/p>

“為...為什么？”

“這里已經(jīng)安寧了，還有其他的地方需要我。”

“可...可是....”

青晟看著結(jié)巴起來的我，滿眼的心疼。但是這樣的心疼一閃而過，立馬被他隱了下去，他接著說：

“依依，我修煉了這么些年，遲早是要成佛的?！?/p>

“你看起來也就不到二十，能修煉了多久?！彼岢螅倚闹蟹炊鹬袩?，他也要拋棄我了嗎？

“可能我看起來不大，但是其實，我已經(jīng)...修煉了很久很久了?！鼻嚓烧f道。

我想起了他收服魔物的樣子，還有他憑一己之力保了云游村三年安寧，難道他說的都是真的？

“那也...也不能...”我快要抑制不住淚水，但是我也自知沒有任何立場要求他什么。

終于，我強穩(wěn)住語調(diào)，用我自己覺得不會聽出哭腔的聲音說：

“好吧，那祝你，一路順風！”

說完，便轉(zhuǎn)頭跑開了。

11.

我一路哭著跑回醉香樓，沖回我住的茅屋才發(fā)現(xiàn)，手里還攥著那支白玉簪子。

多好看啊，但是這么美好的東西，怎么會屬于我呢。

我的憂傷并沒能持續(xù)多久，因為我剛把簪子收起來，老鴇已經(jīng)帶著另一個管事的吳媽沖了進來。

“死丫頭，跑哪兒去了，我到處找你！”

我抹了一把臉，盡量不讓她們看出我臉上的淚痕，說道：“又有什么活兒，我這就去干?！?/p>

老鴇沒有接話，細細地打量著我。

“哦對了，今天的事，謝謝你，如果不是你來，我估計會被趙爺打死。”雖然不知道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但是這么多年過來，我是明白的，嘴甜點，日子好過點。

“你知道就好?！崩哮d這才接過話：“明天開始你不用打雜了。”

說罷轉(zhuǎn)身從吳媽手里扯過一身大紅色的薄紗衣裳，道：“明天你就穿這個?！?/p>

“這個是？”

“我跟賀員外講好了，你的第一個客人，是他?！?/p>

我如五雷轟頂，道：“你的意思是，讓我...”

“你馬上就十四了，今天趙爺都差點看上你了，與其放在店里招人眼，不如早點正式接客?！崩哮d說道：“好了，別說了，今天早點睡，養(yǎng)好精神，明天好好伺候賀員外。你的第一個客人是他，那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p>

說完，老鴇帶著吳媽走了出去。

“還是你精明?！遍T外傳來了吳媽的聲音：“今天差點就讓趙二那廝撿了便宜，賀員外看了畫像，出那么高的價，要是今天被破了，豈不是賠了這大買賣？”

“可不嘛，我養(yǎng)了十四年，可不能砸手里了，總得給我回回本兒吧。”

我聽著門外漸行漸遠的聲音，死死地拽著手里大紅色衣裙，連眼淚，都懶得流了。

這本就是我的命運啊。

我本就知道我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的。

難道因為他出現(xiàn)了，就能改變什么嗎？

他和我，本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云泥之別。

我不應該一廂情愿地幻想什么。

可是當我再次把白玉簪子拿了出來，仔細端詳著，它在那紅色衣裙的襯托下，顯得更剔透清明。

雖然我知道不應該，但是現(xiàn)在我滿腦子都是青晟，他初到村子時的樣子，他收服魔物時的樣子，他打坐念經(jīng)的樣子，他看我游水的樣子。

他面無表情的樣子，他笑的樣子，他嚴肅的樣子。

他說：“依依，我們佛門中人，不能有世俗情感?！?/p>

但是看我的眼神明明就是那般柔情。

他說：“依依，我們佛門中人，不能開葷的?！?/p>

然后又默默地給我買了最愛的烤乳鴿，還說是別人送的。

誰會給一個和尚送烤乳鴿？

我將白玉簪子捏在手中，暗暗地下了決心。

我不想放棄。

為了青晟，我想努力爭取一次，如果他還是不愿意，我再認命不遲。

然而，我的決心在命運面前真是一文不值。

誰能想到，第二天，青晟沒能離開，而我，也沒能實現(xiàn)永遠和他在一起的愿望。

12.

我按照老鴇的要求，穿上她準備的紅衣。老鴇滿意地打量著我，反復叮囑著我需要注意的事項。

我有一句沒一句地答著話，心里一直在盤算著一會兒找個什么理由去一趟神廟，請求青晟帶我離開。我時不時地摸一下藏在衣袖中的白玉簪子，心中那份悸動越發(fā)地藏不住了。

突然，外面平地驚雷，一聲巨響。醉香樓里馬上嘈雜起來。

“發(fā)生什么事了？”

“怎么了？怎么了？”

還沒問出個所以然來，只見外面天雷地火，火光沖天。

“不好了！不好了！魔族打過來了！”

“魔族？！”

“對！好像來了個很不得了的人！”

“青晟法師呢？”

“不知道，一直沒有出現(xiàn)過！”

“他不會是害怕，逃跑了吧！”

聽到這里，我再也忍不住，抬腿便跑了出去。后面?zhèn)鱽砹死哮d的叫罵聲：

“死丫頭！跑哪兒去呢？！賀員外很快就來了！”

魔族的人都打到村里來了，賀員外怎么可能還敢來！我心里這樣想著，也懶得回她，頭也不回地向神廟跑去。

今天老鴇給我準備了合腳的新鞋，跑起來比平時快了不少。

我這一身紅衣多好看呀，青晟你看了一定會喜歡的吧。

你看，我還盤了好看的發(fā)髻，剛剛好可以來配那支簪子呢。

青晟你不是常說我的頭發(fā)好看嗎。

青晟你，還能看得見吧，還沒有走吧？

終于我跑到了神廟，我的心瞬間墮入冰窖。

神廟里沒有青晟的身影，只留下了一封信。

青晟真的走了。

我拿起那封信，回想著他教我認字的樣子。

他說：“不用認得太多，能簡單閱讀即可，然后已經(jīng)認識的這些字會像外面的大樹一樣，不斷地在我的腦海里長出新的芽?！?/p>

如果早知道你教我識字是為了用這樣的方法跟我道別，我一定不學！

“依依：

實在不忍當面與你道別，我選擇天亮前啟程。

勿念祝安好

青晟”

我手上捏著這封信，心中五味雜陳，萬念俱灰。

青晟真的走了。

我身上卸了力，癱坐在地。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傳來了熙熙攘攘的聲音。

“就...就是這里...之前青晟法師...哦不，那個和尚，一直住在這里的，我沒有撒謊！”

“是的是的，他就住這里的?！焙芏嗦曇纛濐澪∥〉馗胶椭?/p>

“那怎么不見他出來？”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

“我...我真的沒撒謊，你別，別殺我，求求你了！”

“魔淵，我進去查看一下！”一個女聲響起，隨即，一道矯健的身影出現(xiàn)在我眼前。

“疼...”我被魔淵手下的女將背手擒拿壓了出來：“稟魔淵！我在殿內(nèi)只發(fā)現(xiàn)了這個女子！”

“那個和尚呢？”魔淵慵懶地坐在轎攆上，拿鼻孔看著我。他輪廓分明，下頜宛如刀刻。他氣場太過強大，我竟一時不知如何回話。

“魔淵問你話呢！”女將用手推了我一下。

我緩緩地抬起頭，看到他們押了不少人，其中不乏村子里有聲望有地位的人。剛才附和的都是他們吧。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青晟一直保護著的，就是這樣一群人。

“我不知道?！蔽胰鐚嵳f道。

“哦?！蹦Y聽完淡淡地說道：“那就把這些人都殺了吧，他會回來的。”

“遵命，魔淵！”魔族的士兵們齊齊說道。

“不要！不要啊！饒命啊魔淵！”哀嚎聲響徹整個神廟。

“是她！就是她！魔淵！”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我認得這個聲音，是醉香樓的小廝羅尹。他突然從人群中沖了出來。

“在魔淵面前不得無理！”押我出來的女將已經(jīng)拔出腰間利劍。

羅尹“咚”地一聲對著矯攆撲倒在地，頭都不敢抬地說：“稟告魔淵！你其實就是想找到那個和尚！我有辦法！”

“哦？”魔淵來了興趣：“說說看?！?/p>

羅尹聽到這里，猛地抬起頭用手指向我：“她！就是她！她和那個和尚關系不一般，殺了她，只需要殺了她，那個和尚一定會回來的！”

我身體猛地一震。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倆經(jīng)常私會！我都看到了！那個和尚昨天還給她送過一支簪子！然后和尚就不見了！”

“羅尹，你...”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很早之前我便發(fā)現(xiàn)你時常往這里跑了，我跟著你來過好多次?！绷_尹嘴里咕噥著。

“搜身。”魔淵示意女將。女將沖到我跟前，很快將玉簪和那封信都搜了出來。

“依依。”魔淵念著信上的名字，抬頭看著我：“看來，你對他來說果然很重要。不然，這么貴重的神器漱玉簪，他也不會送給你?！?/p>

漱玉簪？神器？他在說什么？

“哼?！蹦Y突然冷哼一聲：“把她帶到村里最開闊的地方等著，這支簪子會在持有人有生命危險的時候通知和尚的?！比缓笏檬持负湍粗讣毤毜啬碇耵⒄f：“沒猜錯的話，你已經(jīng)在回來的路上了吧？”

13.

我被帶到了村子口行刑的地方，在那里的架子上曾經(jīng)燒死過好幾個十惡不赦的人。

而我現(xiàn)在，正被綁在上面。其他的村民，則被魔族士兵押解在廣場上。

魔淵坐在我面前不遠的地方。

“他不會回來的。”我的聲音蒼白無力。

“無妨?！蹦Y說道：“他殺了我們那么多同族，如果他不回來，我就滅了這個村，天涯海角，我接著找他?！?/p>

“哈哈，你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蔽姨ь^看著天上說，心底已經(jīng)沒有一絲波瀾。

“你對他這么有信心，他卻不肯為了你回來嗎？”魔淵說道：“出乎意料是個膽小鬼呢。”

“他不是怕，”我說：“是我沒有那么重要。如果我真的重要，他就不會走了?！?/p>

“有道理。”魔淵突然站起身來，繞到我的背后，面對著跪在地上的村民說：“既然他還沒回來，我們這樣等著也很無趣，現(xiàn)在就開始玩一個游戲吧?！?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現(xiàn)場一片寂靜，連出氣的聲音都聽不到。

“現(xiàn)在開始，我每數(shù)十下，就殺一個人，直到他出現(xiàn)為止。”魔淵說得云淡風輕，在場的人卻都一震。

短暫的沉默之后，村民們開始哭號。

“魔淵！我愿意為你做牛做馬！只求你不要殺我！”

“嗚嗚嗚，魔淵！我們沒有參與過殺你們魔族之人，都是那個和尚一個人干的?！?/p>

“是啊魔淵！求你饒過我們！都是那個和尚干的啊！”

“殺了那個女人吧！是她和和尚勾結(jié)的！”

“是啊！和尚在這里待了這么久，殺了那么多魔族兄弟，都是因為她！”

“對對！殺了她吧！我們都愿意臣服于您！”

“殺了她！殺了她！”

“殺了她！殺了她！”

雖然我看多了人心險惡，但是現(xiàn)在依然感到震驚和惡心，還有為青晟的不值。他努力了這么久，換來的卻是這樣的中傷。

“哈哈哈哈哈哈～”魔淵大笑了起來，好像十分滿意現(xiàn)在的場面：“青晟！你看到了嗎！這樣的人！值得你與我魔界對抗嗎??？”

說完，我突然覺得胸口一涼，感覺身體被什么硬物刺穿。我低頭一看，那是一把魔氣聚成的黑色手刀，血從被洞穿的地方浸了出來，慢慢將我的紅衣染成深色。

這時，身后傳來了魔淵的聲音：“青晟，這個結(jié)果，你滿意嗎？”

然后胸口的刀被猛地抽出，我感到無法呼吸，慢慢地失去意識。在我就要閉上眼的時候卻看到：

狂風起，青晟，從天而降。

14.

「當下」

過了不知道多久，我猛地睜開眼睛，張嘴用力地呼吸著，胸口劇烈起伏。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穩(wěn)下心神來。

我躺在一張柔軟的大床上，我現(xiàn)在在哪兒，我又是誰？

“你醒了?！笔煜さ穆曇繇懫?，我轉(zhuǎn)頭，看到了坐在床頭的青晟。

他長長的頭發(fā)一半綰起成發(fā)髻，一半批在身后。發(fā)髻上，正插著那一支，漱玉簪。

我突然心痛得無法呼吸，酸楚的感覺從胸口蔓延到鼻腔和眼睛，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青晟?！蔽覐埩藦埜珊缘淖?，喊出了這個名字。

青晟的眼中波光流轉(zhuǎn)，過了好一會兒，他說：“你都想起來了?！?/p>

“是。”我回答，然后又不知道還應該說點什么。

長久的沉默。

“你的頭發(fā)?！蔽蚁肷焓郑瑓s是止住了。

青晟笑著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死了嗎？”過了很久，還是我率先打破這沉默。

“是?！鼻嚓裳凵癜盗讼氯ィ骸皩Σ黄?，我來晚了。”

“你能回來，我很高興?！蔽沂钦娴臑橐酪栏吲d：“后來發(fā)生了什么？”

“我把他們?nèi)細⒘??！鼻嚓烧f道。

“他們？”

“對，魔族的人，還有...”

“還有？”

“村子里的人?！?/p>

“?。?！”我震驚到失語。

看到我久久沒有緩過來的吃驚表情，青晟淡淡地說：

“他們都該死?！?/p>

“可是...你是要成佛的人?！?/p>

“呵，”青晟輕蔑一笑：“成佛成魔，有何區(qū)別。原本，我一心向佛，不敢正視自己對你的感情，像懦夫一樣落荒而逃，卻害死了你。你死在我眼前的那一刻，我終于清醒了。若是成佛，連自己心愛之人都保護不了，反而要去保護那群敗類，那我寧愿成魔。”

我仿佛看到了那天夜里漫天的火光，慘叫求饒的魔族和村民，還有，孤獨的青晟。

“那你現(xiàn)在怎么會是魔淵？”

“我殺了那么多人，自然不能再成佛。我將你安葬之后，去到魔族領地，他們的世界很簡單，用實力說話?！?/p>

“難怪這里的法力如此純凈，原來因為是你?！?/p>

“嗯，我一直修行佛法，而且已經(jīng)幾近成佛，雖說現(xiàn)在入了魔道，但是法力依然是純凈的。我在得知你轉(zhuǎn)世還在人間之后，便帶了些魔族的人回到了這個村子生活。”

“世人居然還一直認為這個地方被佛庇佑著?！蔽矣X得有些好笑。

“那之前那個魔淵？”我突然明白了什么，看著青晟說道：“這就是你讓他們過來接五師兄的原因嗎？！”

青晟情緒復雜地看了我一眼：“你應該注意到了吧。”

“嗯，”我接話道：“大師兄，就是之前的魔淵?！?/p>

“是。我當時以為已經(jīng)將他斬殺，但是沒想到他茍著一絲氣息，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轉(zhuǎn)到了新的地方，重新找到宿主，出生為正常嬰孩。我也是先找到了你，才發(fā)現(xiàn)他的存在的。”

“他有之前的記憶嗎？”

“當然?！鼻嚓烧f道：“不僅如此，他還保留了些之前的魔力?！?/p>

“那你這次讓他們過來是想...”我心中的擔憂，說不出口。

青晟從頭上取下那支漱玉簪，輕輕地插在我頭上，笑著溫柔地說：

“自然是毀了他的元神，讓他灰飛煙滅，永世不得再生?！?/p>

15.

我不知應該如何自處。

今生，我是師父和師兄們捧在手心里長大的紅依。大師兄雖然嚴厲，但是一直待我還不錯。

然而，前世的紅依死在他的刀下，我沒有資格替她原諒大師兄，更不可能勸親眼看著愛人被殺的青晟放棄復仇。

如果師父和師兄們?yōu)榱诉@些年的情誼執(zhí)意護著大師兄，青晟會不會連他們一起殺？

雖然我知道青晟法力強大，但若是師父帶著師兄們同時出手，他會不會敵不過？

我應該如何面對師父和師兄們呢？

我又應該如何面對青晟呢？

“唉.....”我重重地嘆了口氣，依然不能排解心中的苦悶。

然而很快我便發(fā)現(xiàn)我根本沒有必要思慮至此，因為事情的發(fā)展快到根本容不得我考慮。

我到達戰(zhàn)場時，師父和師兄們都已倒地，青晟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大師兄。

“青晟！”我不由得喊出聲來。

青晟抬頭看我，我放過他們吧的話卻說不出口。

“紅依！”五師兄看到我，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你怎么樣！他有沒有欺負你??？”

我看著五師兄空空的左臂袖管，心中難過，不知該如何回答。我避過他的目光，四處找尋，看到了師父，趕緊過去扶起他。五師兄見狀，也來到了我們身邊。

“陸瑞，你帶著紅依趕緊離開，我們想辦法拖住他?！睅煾钙D難開口。

“不！爹，我們要一起殺了他！”五師兄說。

“不可能的?！睅煾刚f：“我這輩子，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魔物！他的力量在這片大陸上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不是法力，也不是魔力，更不像我們除魔師，是催動體內(nèi)靈力發(fā)動攻擊。你明白嗎瑞兒，這個人，是個怪物！”

“可是，爹...”

“別說了，快走！你們?nèi)裟芴映鋈?，記得去靈隱寺找無為法師，讓他想辦法來震住此人，否則...”師父沒有說完，只是站了起來，擋在我和五師兄身前，看著青晟。

卻見青晟突然抬手往旁邊一揮，大師兄的叫聲響起：“??！”

可是剛剛還躺在青晟腳下的大師兄已經(jīng)不見了，我們正疑惑著，卻看到不遠處有一條黑色的小蛇，被一道冰錐一般的利器扎在地上，拼命掙扎著。

只是轉(zhuǎn)眼間，那條小蛇化成大師兄的樣子，他捂著流血的大腿，表情扭曲。

“白墨，上次，你也是用這個辦法留下了一絲氣息吧。”青晟開口。

“呃啊...”白墨還在呻吟，他腿上的傷口肉眼可見地擴大。

“這次你逃不掉了。”青晟說：“你既有膽在我面前殺了依依，就應該有魂飛魄散的準備?！?/p>

“你殺了我那么多族人，我不過...呃啊...不過殺了個女人而已，那些村民！全是你殺的！哈哈，哈哈哈！”大師兄，哦不對，是上任魔淵白墨道：“所以青晟，你也成魔了！”

“這不重要。”青晟說著，看了看我，接著說：“她回來了，這就夠了。”

白墨驚訝地看著青晟，又轉(zhuǎn)頭看著我。師父和五師兄也不解地看向我。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白墨說道：“紅依，竟是她的轉(zhuǎn)世？！”

“你不需要知道。好了，閑聊到此為止?！闭f完，青晟伸出一只手，只見他手心緩緩出現(xiàn)一個黑色的龍吸水，快速地旋轉(zhuǎn)著，里面還夾雜著火閃。

大師兄眼睛里充滿恐懼，轉(zhuǎn)頭對著我們這邊大叫：“師父！師父救我！”

師父不自覺地向前跨了一步。

青晟扭過頭來，眼中已經(jīng)全是殺意：“你現(xiàn)在若出手，我不會再手下留情。”

師父沒有退讓，繼續(x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化出流星錘，那是他最襯手的武器。

不行，我不能讓青晟傷害師父和五師兄，不管怎么說，他們是無辜的。

我抽劍站到了師父前面，面對著青晟說：

“青晟，你已經(jīng)殺了很多人了。之前的魔族士兵，村民，還有今天我的師兄們?！?/p>

青晟眼睛微瞇。

“無論如何，我是不會讓你傷害師父和五師兄的?！?/p>

“你是真的...還在意那個小子?！鼻嚓裳凵衤赃^我和師父，直直地看著五師兄。

“不...我不是...”我不知該如何解釋，在這次之前，我一直以為跟五師兄在一起，就是愛。我愛笑愛鬧，他溫柔包容。從小到大，我只要闖禍，都是他善后；知道我貪吃，他就到處搜羅好吃的給我。

可是，經(jīng)過了昨晚，我再次變成青晟的依依才明白，愛不是那樣的。

青晟對于依依來說，就像是一道光，即使需要穿過荊棘，依依也愿意奮不顧身地去追尋。

愛會讓人快樂，愛更會讓人心如刀絞。

可能這個就叫刻骨銘心。

“依依，你想害死他嗎？”青晟見我沒有回話，突然眼神一凜，有什么東西從我和師父耳邊呼嘯而過，五師兄應聲倒地。

又是這樣，就如上次他什么都沒做就斬下了五師兄的左臂，這次，我又是什么都沒看到。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能讓青晟再傷害他們了，我也不想讓他再誤會我：“青晟，你帶我走吧！我們?nèi)]人認識的地方生活，好嗎?。俊?/p>

青晟的眼神終于柔和了些，他語氣緩和，說道：“好，等我收拾了他，我就帶你走?！闭f完，他將手上的龍吸水往白墨身上揮去。

而我們沒想到的是，天上竟然降下一道閃電劈中了龍吸水。

16.

青晟本能地往后跳了一段，站定后抬頭望著天空。

“二殿下，切莫再造殺孽！”一個老者的聲音從天上傳來。

“你是什么人？”青晟對那道閃電能直接劈中龍吸水似是有幾分驚訝。

“老夫是誰不重要，但是今天，老夫必須阻止殿下你?！闭Z罷，天上突然烏云密布，電閃雷鳴。

“這個人我今天殺定了。”青晟仰頭對著天，毫無懼色：“天王老子來了也沒用。”

說罷，便騰身向白墨飛去。與此同時，我看見，一個從未見過的巨大閃電從天而降，正正地朝著青晟劈去。

我什么都顧不得想，馬上朝青晟奔去。

是的，我不想再失去他了。

說時遲那時快，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沖進了那股巨大的閃電，只覺眼前光亮無比，然后便昏死了過去。

「天宮司命殿」

“師父！這可怎么辦，你也太沖動了！”

“那能怎么辦，要是二殿下再造殺孽被帝君知道了，你就沒我這個師父了！”

“要我看來，之前他已經(jīng)殺了那么多人了，也不差這一個?！?/p>

“胡說！二殿下這次是要讓那個人魂飛魄散，和普通地殺幾個人，那能一樣嗎？”

“可最后那個人還不是魂飛魄散了?！?/p>

“那誰知道二殿下以凡人之身竟然都能抵住天雷！還順手用龍吸水弄死了那個什么白墨！”

“他凡人之身是怎么領會到龍吸水的？”

“他本來就是個怪物...”

我迷迷糊糊地聽了這么些話，頭都要炸了。睜開眼睛，從床上坐了

“司命，你太吵了。還有你，荷花仙子，你和你師父呆久了，也有話嘮的潛質(zhì)?！?/p>

司命和荷花仙子見我醒過來了，趕緊噤聲，起身對著我行了個禮：

“晴兮姑姑，你醒了。”

“司命，我這么個小情劫，不是只應該有一世嗎？你本子是怎么寫的？”我一邊活動身子，一邊問道。

“這...”司命無奈地說：“本是一世，但是二殿下他不知為何，沒有按照既定軌跡走。本來青晟成佛，其實也就是二殿下回到天宮，然后紅依斃命，你便算是完成了歷劫。但是二殿下他，哦不是，青晟他，回去了，還成了魔。這不就全亂套了嘛！只好勞你，再來一世。不過第二世我給你盡量安排得輕松愜意了，如果不是二殿下又亂來的話…”

“說到底，為什么二殿下會出現(xiàn)在我的劫數(shù)里？”堂堂天宮二殿下柏稚，哪里有時間陪我歷劫。

“這...這個...”司命憋得臉都紅了。

“好吧，我也不為難你了，就當那個臭拽小屁孩兒沒事兒干吧。”

“誒誒，謝謝晴兮姑姑！”司命如蒙大赦。

“小屁孩兒怎么還沒醒呢？”我看著躺在旁邊的柏稚說道。

“二殿下他替你...哦不，紅依，以凡人之軀擋下了大部分天雷，可能還要過些時辰才會醒?！?/p>

“司命你可真敢啊?！蔽倚Φ?。

“??？”

“你還真敢拿天雷來劈我們？”我話鋒一轉(zhuǎn)，瞇眼道。

“不是，我不是劈姑姑你，我是劈二殿下?。　彼久泵诺卣f出這話后，自覺不妥，又接著說：“二殿下這次在下面殺伐實在太多，還是對下面的肉體凡胎，過于不妥，老夫也是...也是怕帝君怪罪，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還請姑姑海涵?！?/p>

“你也挺不容易的，遇上柏稚那個不按套路出牌的小鬼頭?！蔽倚α似饋恚骸傲T了，這一個月我也累了，這情劫也著實傷神，還不如讓我遭十八道天雷呢。我先走了。”

說完我便起身離開。

“姑姑，帝君那邊，還請姑姑...”司命欲言又止。

“我明白，只要不特意來問我，我什么都不會說的。”我笑了笑，望了眼還在沉睡的柏稚。

凡人之情愛，真是簡單。沒什么束縛，愛了便是愛了。

挺有意思的，不過也就這點意思了。

再見了紅依，再見了青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