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水清心寧
民以食為天,自然是不錯的。吃,是每天都需要的。但如果是冷天里,取暖,卻成了頭等大事。溫飽這個詞里,吃飯,明明擺在了第二位的。
小時候隨父母下田收割莊稼,總想著不要莊稼稈,只把麥穗稻穗割回家就輕松多了。父母卻不這么想。尤其是母親,掉落的麥穗自然是要撿拾起來,一把麥秸,母親都要彎腰抓起來。連一把麥秸都舍不過,我在心里對此深不以為然。收割時父親還要忙著下一季莊稼的播種,麥秸稻草,都是母親一個人一車車地拉到谷場,一把把翻曬,碼垛。那么多的活,少把麥秸能怎樣?
夏收完畢,谷場上多了一大垛麥秸,秋收完畢,谷場上又多了一大垛稻草。一年里,灶膛里不愁燒的,老黃牛不缺吃的,此時心里的踏實和安穩(wěn),才讓我回想起母親一把把抓拾田埂上道路邊麥秸和稻草的情形。
母親卻說,光有燒的柴火,怎么行?
夏天暴雨過后,村莊后邊的泥河上游總會泄下來洪水。母親早早備好長長的竹竿,稍頭牢牢綁了鐵鉤。母親站在橋墩上,把黃濁翻滾的河水里沖下來的破木板,爛木頭鉤上來,拉回家,天晴了曬干劈開,碼垛在院墻下,用油紙蓋著,像是極貴重的寶貝。秋天里,刮大風的時候,母親總是去村頭的樹林里,抱回一捆捆的樹枝。那是大風刮下來的,有干枯的也有掛著蒼翠樹葉的。母親把它們也碼在院墻下,也用油紙罩著,寶貝似的。院墻下的木柴垛總是隨時添加,不知不覺,就高過了我的個頭。
母親還去地里拾麻茬。
那時候家家都種紅麻。兩米多高,青翠的稈子,頂上開好看的白的紅的大喇叭花。只收割就是極麻煩的事。要砍倒,扎捆,拉到有水塘的地方,用泥壓進水里漚,漚好了再從水里撈上來,一根一根把漚得臭哄哄的皮剝下來,在水塘里擺洗干凈,晾曬,打捆,最后拉到集市上賣?,F(xiàn)在只想想那么多的工序就是一種痛苦。當母親把紅麻砍倒拉回漚在池塘里,父親也把紅麻地種上了麥子,等紅麻漚好的時間里,母親就去新種的麥地拾麻茬。
紅麻能長那么高,全靠發(fā)達的根系。紅麻壯碩的根抓兜了大塊的泥土,像個小樹樁。用釘耙使勁兒地反復敲打,麻茬上的泥土才會松脫。母親雙手的虎口處很快就震裂開了血口子,初冬時節(jié)凜冽的北風一吹,晚上回來時母親的雙手有時候簡直是血肉模糊了。
等紅麻漚好了,院墻外邊又多了一垛麻茬。
我已經(jīng)不再看不慣母親對柴火貪得無厭的搜羅了。因為這個時候,冬天已經(jīng)切切實實地來了。
天一冷,家里的那只白貓就變成灰的了。母親每天晚上做熟飯都要把灶膛口堵起來,臨睡前再打開。母親說,貓進去早了,還沒熄滅的明火會燒了貓的毛,連它的腸子也給烤干了。
白貓成了灰貓,母親就在堂屋里生起了火。用的是那個烏黑厚重的大陶盆,柴火自然不能用稻草,那一大垛稻草,是老牛一冬的糧食,它總是站著或臥著,成天成夜里嚼啊嚼啊,執(zhí)著得像個哲人。也不能用麥秸,那一大垛的麥秸,是燒火做一家人的一日三餐的。院墻下油紙罩著的木柴,院墻外那一垛麻茬,是生火的好柴。麻茬和木柴,耐燒,又少起煙灰,火著了一個白天,第二天早上醒來,扒開白色的灰燼,里面還有紅撲撲的成塊的火炭。
外面起風了,像小刀子割臉,屋里卻是暖融融的。外面飄雪花了,房檐下的麻雀都凍回窩里了,屋里一樣是暖融融的。雪下的好大呀,道路溝渠都看不見了,屋里仍然是暖融融的。
雪下了一整天,傍晚時分,一家人吃過飯,圍著火盆,說著無關緊要的家常?;邑堅诨鹋柽咈橹?,老牛在欄里響亮地嚼著草料。不知道誰說了句什么好笑的話,弟妹聽了去,學著大人的樣子說,每說一遍,大家都要再笑一次。屋外數(shù)九寒天,屋里暖意融融。爸媽也不再操心田地,這時是一年里最清閑的時候,就連我們小孩子,也放了寒假,可以盡情地玩耍。
第二天早上起來,雪停了,銀妝素裹的世界。堂屋的房頂上雪是最薄的,屋檐下一直在滴著雪融化的水滴,不到晌午,堂屋房頂上的雪就化得露出青瓦來,甚至比廚房頂上的雪都融化的早。到了正午,太陽出來了,堂屋頂上被太陽曬得蒸騰起縷縷的霧氣,讓人疑心那上面該是夏天般的滾燙吧。
鄰居李嬸帶著孩子來竄門,跺著腳上的雪說,看你家屋頂上的雪化這么快,就知道你家里的火盆生起來了。
兒時的記憶里,最喜歡冬天。下雪好玩兒,堆雪人打雪仗,河里結了冰,還可以溜冰,打陀螺,轉眼就是過年,各種的歡樂。每天早上母親都會在火盆旁把棉袱棉褲烘烤得熱烘烘的,連棉鞋窠子,腳伸進去都是熱的。從外面拖著鼻涕呵著凍紅的手跑回來,箭一般竄到火盆旁邊,張著手籠到火上去,一會兒就又忘了剛才雪地里貪玩受凍的疼痛來。
記憶中兒時的冬天,雪大,卻并不記得有多冷,應該是因為有堂屋里那盆一直燃著的柴火吧。
記不得從哪一年開始,屋里沒再用火盆取暖了。似乎是重建了新房開始吧,新房建好了,墻壁刷得雪白,冬天取暖就改成電暖扇了。母親也老了,不能再去泥河里鉤撈木柴了,現(xiàn)在也沒有人再愿意種紅麻了。
那天我們回老家看母親,到家時天上飄起了雪花。母親遠遠地看見我們,老遠地喊小女兒:“天這么冷,快來我給你暖暖手?!闭f著,就抓住飛奔到她跟前的一雙小手,一把塞進棉衣下擺的懷里了。我說:“媽,天這么冷,小心冰著你。進屋一會兒不就暖和了嗎?”
母親說:“孩子手小,暖得快,沒事兒。”
母親似乎想起什么說:“你小時候我還少這樣給你暖手嗎?”我卻真的沒有一點兒印象,我的記憶里,似乎只有那個大火盆子啊。母親開玩笑地說,白疼你了。我們都笑了起來。
我深信,母親的話是真的。母親真喜歡給孩子暖手,那幾天里,只要女兒從外面回來,母親見了就說:“天這么冷,快來我給你暖暖手。”說著話,雙手早已快速地對搓,然后貼在耳畔捂熱,迅速地把女兒的一雙小手握在懷里。
母親,在繁重的耕種收割之余,用辛勤的勞作溫暖了我整個的童年。如今,母親的雙手已不再溫潤,當她把雙手貼在自己耳畔時,那分明是母親在用體溫繼續(xù)溫暖著下一代的親人。我突然地為母親一生的辛勞感到難過,為母親油盡燈枯般的付出而心酸。
可是,我卻清楚地看到,母親的眼睛里,那一刻,滿是幸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