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深秋的雨敲打著國貿(mào)寫字樓的玻璃幕墻,陸薇站在窗前,看著雨水在高空被風吹得幾乎橫向飄飛。整座城市籠罩在灰藍色的霧氣里,像一張被水浸濕的老照片。
她手里捏著一份合同,確切地說,是一份名為《戀愛關系合作協(xié)議》的A4紙,共三頁,十二條,一式兩份。
“乙方(關瀾)與甲方(陸薇)自愿建立戀愛合作關系,期限為六個月。在此期間,乙方需配合甲方出席家庭聚會、公司年會等社交場合,每周至少見面兩次,重大節(jié)日需贈送禮物(限額內(nèi)報銷)。。。。。?!?/p>
第六條第三款:“本協(xié)議為純合作關系,不涉及真實情感投入。任何一方產(chǎn)生真實情感,需主動告知對方并協(xié)商終止協(xié)議?!?/p>
陸薇把合同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大概是全天下最荒誕的一份合同,比她律所里經(jīng)手的任何一份婚前協(xié)議都冷冰冰,比離婚協(xié)議更像離婚協(xié)議。
手機震了一下,是關瀾發(fā)來的消息:“考慮好了嗎?我媽下周來京城,我需要一個‘女朋友’?!?/p>
陸薇猶豫了三秒,打了兩個字:“簽了。”
她拿起筆,在甲方那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觸到紙面的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三年前,也是這樣的秋天,也是這樣的雨天,她在另一份合同上簽下自己的名字,那份合同叫《離婚協(xié)議書》。
02
陸薇第一次見到關瀾,是在一個很奇怪的場合。她閨蜜蘇棠的“分手派對”上。
蘇棠和男朋友和平分手,非要在酒吧街包了個酒吧慶祝,說是“告別錯的,才能和對的相逢”。陸薇被她硬拉去當氣氛組,到的時候已經(jīng)微醺,趴在吧臺上跟調(diào)酒師要了一杯“長島冰茶”。
“你確定要這個?”旁邊一個聲音說,“這玩意兒外號叫‘失身酒’,后勁大得很?!?/p>
陸薇側(cè)頭,看到一個穿黑色衛(wèi)衣的男生,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寸頭,五官干凈利落,但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倦怠感。他手里拿著一杯莫吉托,薄荷葉在冰塊間微微晃動。
“你是在關心我,還是在搭訕?”陸薇問。
“我在提醒你?!蹦猩α诵?,“如果你喝醉了,我可能會忍不住把你送回家?!?/p>
陸薇被這句話逗笑了。她見過太多油膩的搭訕,但這個人的幽默感是克制的、禮貌的,像一杯溫水,不燙嘴,但能暖到胃里。
他們聊了半小時,陸薇知道了他叫關瀾,在一家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做產(chǎn)品經(jīng)理,剛從寧杭調(diào)到京城,單身,租房住在東三環(huán)。
“你為什么單身?”陸薇問。
關瀾想了想,說:“可能是還沒遇到那個讓我覺得‘非她不可’的人?!?/p>
“那你覺得,這個世界上有‘非她不可’這回事嗎?”
“以前不信?!标P瀾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陸薇讀不懂的東西,“現(xiàn)在有點信了。”
那一晚,他們加了微信,聊到凌晨三點。第二天早上,陸薇醒來看到他的早安消息,心里忽然涌起一種久違的悸動。像冬天喝到第一口熱巧克力,甜得讓人措手不及。
但很快,理智就回來了。
陸薇是三十二歲的離婚女人,在一家頭部律所當高級律師,每天經(jīng)手的案子動輒上億。她見過太多婚姻的雞零狗碎,為了房子撕破臉的夫妻,為了孩子大打出手的父母,為了財產(chǎn)互相算計的戀人。
她對感情的態(tài)度,和她對合同的態(tài)度是一樣的:條款要清晰,風險要可控,退出機制要明確。
所以當關瀾跟她坦白,他媽媽要來京城“考察”他的生活,需要一個“女朋友”來應付的時候,陸薇第一反應不是心動,而是——“我們可以簽個合同?!?/p>
關瀾愣住了:“你認真的?”
“我認真的。”陸薇說,“你需要一個‘女朋友’,我需要一個人幫我擋一下我爸媽的催婚。互利共贏,風險可控,到期終止。”
“這聽起來,像在談生意。”
“感情本來就是一場生意。”陸薇說,“只不過大多數(shù)人沒簽合同,虧了也只能認栽。”
關瀾沉默了很久,最后說:“行,但我要加一條。”
“什么?”
“如果任何一方動了真感情,要第一時間告訴對方?!?/p>
陸薇笑了:“你放心,我不會?!?/p>
03
合同生效的第一周,他們進行了第一次“家庭演練”。
關瀾的媽媽叫王秀蘭,在老家是個小學老師,退休后最大的愛好就是催兒子結婚。她這次來京城,說是“看看兒子過得好不好”,實際上就是來“驗收”兒媳婦的。
“你媽喜歡什么樣的女生?”陸薇一邊挑衣服一邊問。
“她說喜歡樸素的?!?/p>
“樸素是什么意思?不化妝?穿棉麻?”
“我也不知道?!标P瀾靠在沙發(fā)上,“反正你別太刻意就行?!?/p>
陸薇最終選了一件白色的針織衫,一條藏藍色的闊腿褲,平底鞋,淡妝。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覺得自己看起來像那種“溫婉知性”的相親對象,和她在法庭上咄咄逼人的樣子判若兩人。
關瀾媽媽到的那天,京城刮了大風。陸薇和關瀾去南站接她,老太太提著一個大蛇皮袋走出來,看到陸薇,上下打量了好幾秒。
“你就是薇薇?”王秀蘭的聲音很大,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
“阿姨好?!标戅毙χソ铀掷锏拇?,“路上累了吧?”
“不累不累?!蓖跣闾m把袋子遞給她,轉(zhuǎn)頭對關瀾說,“這姑娘比你照片上好看。”
關瀾愣了一下,他根本沒給媽媽發(fā)過陸薇的照片。陸薇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但她面不改色地接話:“阿姨您太會說話了,我都不好意思了?!?/p>
在回去的出租車上,王秀蘭坐在后座中間,一手拉著關瀾,一手拉著陸薇,開始例行盤問。
“薇薇,你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律師。”
“律師好啊,穩(wěn)定?!蓖跣闾m點點頭,“你多大了?”
“三十二?!?/p>
“三十二啊……”王秀蘭的語氣稍微猶豫了一下,“我們家關瀾也二十九了,差不多該結婚了?!?/p>
陸薇感覺到關瀾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握緊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發(fā)現(xiàn)他的表情僵硬得像一塊木板。
“阿姨,結婚的事不急。”陸薇說,“我和關瀾還想再相處一段時間?!?/p>
“怎么不急呢?”王秀蘭急了,“你知不知道,他們同學的孩子都會打醬油了!我跟你講,女人過了三十五生孩子就難了……”
陸薇臉上的笑容差點掛不住。她想說“我又不打算給你兒子生孩子”,但話到嘴邊變成了:“阿姨說得對,我們會考慮的。”
到了關瀾租的房子,陸薇松了口氣。兩室一廳,關瀾提前收拾過了,還算整潔。王秀蘭在房間里轉(zhuǎn)了一圈,重點檢查了廚房和衛(wèi)生間,最后說了一句讓陸薇汗顏的話:
“這房子太小了,你們結婚了得換個大點的?!?/p>
陸薇心想:我跟他結什么婚,我們連戀愛都沒談。
但表面上,她笑得溫柔又得體。
04
接下來的幾天,陸薇過上了“雙面人生”。
白天,她在律所里跟對手律師唇槍舌劍,為一樁涉及三家上市公司的并購案梳理條款;晚上,她換上“溫婉女友”的面具,陪關瀾媽媽吃飯、逛街、看電視劇。
王秀蘭是個很難搞的老太太。她挑剔,嘴碎,愛管閑事,但陸薇發(fā)現(xiàn),她并不壞。
有天晚上,三個人窩在沙發(fā)上看《父母愛情》,王秀蘭忽然感慨:“關瀾他爸要是還在,看到我有這么好的兒媳婦,肯定高興?!?/p>
陸薇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關瀾的父親已經(jīng)不在了。
關瀾的臉色暗了暗,沒有說話。王秀蘭繼續(xù)說:“他爸走的時候,關瀾才十五歲。那時候我跟他講,你爸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考上大學、成家立業(yè)?,F(xiàn)在大學考上了,工作也有了,就差成家了?!?/p>
陸薇看向關瀾,他的側(cè)臉在電視的光影里忽明忽暗,下頜線繃得很緊。她忽然覺得,這個看似云淡風輕的男人,心里藏著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那天晚上,王秀蘭睡了之后,陸薇和關瀾坐在陽臺上喝啤酒。京城的秋夜很涼,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帶著一股干燥的、好聞的味道。
“你爸的事,你怎么沒跟我說過?”陸薇問。
“你也沒問過?!标P瀾灌了一口啤酒,“而且,合同里也沒寫要交換家庭背景?!?/p>
陸薇被他噎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你說得對,是我越界了?!?/p>
“不是。”關瀾忽然轉(zhuǎn)過頭看著她,目光里有一層薄薄的、夜色也蓋不住的溫柔,“我是說,你愿意問,我很高興。”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風呼呼地吹。
“你媽挺愛你的?!标戅闭f。
“我知道?!标P瀾的聲音低了下去,“所以她越愛我,我越覺得對不起她?!?/p>
“為什么?”
“因為我沒辦法按照她想要的方式生活。”關瀾看著手里的啤酒罐,拇指在拉環(huán)上反復摩挲,“她想讓我結婚、生孩子、過穩(wěn)定的日子,但我……我不知道?!?/p>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有沒有能力愛一個人?!标P瀾的聲音很輕,“我爸走了以后,我覺得我媽就像一臺被抽走了核心的機器,表面上還能運轉(zhuǎn),但里面是空的。我害怕自己也會變成那樣。”
陸薇沒有說話。她想起自己離婚的那天,前夫拎著行李箱走出家門,她站在玄關,看著門關上,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那種安靜不是寧靜,是死寂——像一棟大樓被抽走了所有住戶,只剩下空蕩蕩的走廊和回聲。
“我也害怕。”陸薇說。
關瀾看向她。
“我害怕那種‘空’?!标戅闭f,“所以我寧愿不要開始,也不要再經(jīng)歷一次結束?!?/p>
“那我們呢?”關瀾問,“我們現(xiàn)在算什么?”
“算,”陸薇想了想,“算兩個害怕的人,互相取暖吧?!?/p>
關瀾笑了,笑容里有種苦澀的溫柔:“合同里沒有這一條?!?/p>
“那就加一條。”陸薇舉起啤酒罐,“合作愉快?!?/p>
“合作愉快。”
兩只啤酒罐輕輕碰在一起,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05
王秀蘭在京城待了五天,陸薇陪了五天。
臨走那天,老太太拉著陸薇的手,眼眶紅了:“薇薇,阿姨喜歡你。你是個好姑娘,我們家關瀾能找到你,是他的福氣?!?/p>
陸薇心里涌上一陣復雜的情緒。愧疚、感動、心虛,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阿姨,您放心。”她聽到自己說,“我會照顧好關瀾的?!?/p>
說完這句話,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送走王秀蘭的那天晚上,關瀾請陸薇吃飯,算是對她這幾天“義務勞動”的感謝。他們?nèi)チ艘患也卦诤锏男○^子,老板是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看到關瀾就喊:“喲,小關,好久不見!這姑娘是你女朋友?”
關瀾看了陸薇一眼,說:“朋友?!?/p>
“哦,朋友?!崩习逡馕渡铋L地笑了一下,給他們安排了靠窗的位置。
等菜的間隙,陸薇問:“你經(jīng)常來這里?”
“以前在寧杭的時候,每次來京城出差都來這家?!标P瀾說,“老板做的紅燒肉是我吃過最好吃的?!?/p>
“你以前在京城待過?”
“待過一陣子?!标P瀾頓了頓,“大三的時候來實習,住在東郊,每天擠一個半小時的地鐵上班。”
“一個人?”
“一個人?!标P瀾笑了笑,“那時候窮,連外賣都舍不得點,每天晚上回來煮掛面,放一顆青菜一個雞蛋,就覺得是人間美味了?!?/p>
陸薇看著他的笑容,忽然問:“你一個人的時候,會覺得孤獨嗎?”
關瀾認真想了想:“會。但孤獨和自由是雙胞胎,你享受自由,就得承受孤獨?!?/p>
“那現(xiàn)在呢?”陸薇問,“現(xiàn)在你還孤獨嗎?”
關瀾看著她,目光里有種陸薇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深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盞燈,微弱,但足夠溫暖。
“現(xiàn)在沒那么孤獨了?!彼f。
那頓飯吃了兩個小時,喝了六瓶啤酒。陸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平時酒量很好的她,那天喝到第三瓶就開始頭暈。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胡同——夜色里,幾只野貓蹲在墻頭,眼睛像兩顆綠寶石。
“關瀾?!彼鋈婚_口。
“嗯?”
“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合同到期了,我們怎么辦?”
關瀾放下筷子,看著她:“你想怎么辦?”
“我不知道。”陸薇說,“我這個人,談感情像談生意,談生意像談感情,什么都分不清。”
“那就不要分?!标P瀾說。
“什么?”
“我說,那就不要分?!标P瀾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陸薇的心里,“感情和生意,本來就是一回事。都是投入、風險、收益。區(qū)別只在于,生意失敗了,虧的是錢;感情失敗了,虧的是心。”
“那哪個更疼?”陸薇問。
“心?!标P瀾說,“但心疼了,還能再跳?!?/p>
陸薇的眼眶忽然就紅了。她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在別人面前哭過了,自從離婚那天,她把眼淚咽回肚子里,告訴自己“陸薇你不能哭,你是律師,你是理性的人,你要體面”。
但此刻,在這個不起眼的小館子里,對著一個認識不到一個月、跟自己簽了戀愛合同的“假男朋友”,她忽然覺得,體面什么的,都不重要了。
“關瀾。”她吸了吸鼻子,“我想告訴你一件事?!?/p>
“你說?!?/p>
“我可能,有點動心了?!?/p>
關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手,越過餐桌,握住了陸薇的手。
“我也是?!彼f,“合同第三條第二款,產(chǎn)生真實情感需主動告知。你沒違約,我也沒有。”
陸薇破涕為笑:“你還記合同條款?”
“我背了一整晚。”關瀾說,“怕你考我?!?/p>
06
六個月后,合同到期的那天,關瀾在京城買了房,不是給自己,是給兩個人。
他帶陸薇去看房的時候,說:“這是給你的違約金?!?/p>
“什么違約金?”陸薇問。
“合同第七條,違約方需支付對方一套房子的首付?!标P瀾一本正經(jīng)地說,“我違約了,因為我喜歡上你了,而且喜歡得很嚴重,屬于重大違約。”
陸薇看著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但嘴角在笑:“你確定你背對條款了?第七條明明是‘若一方提前終止協(xié)議,需支付另一方違約金兩萬元’?!?/p>
“哦,那我記錯了?!标P瀾撓撓頭,“那這套房子就當是我改合同吧。改個永久有效的?!?/p>
陸薇終于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
關瀾把她拉進懷里,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低沉而溫柔:“陸薇,你不用害怕。就算有一天我們真的分開了,也不是因為誰辜負了誰。只是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但那段路,值得?!?/p>
陸薇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關瀾,你這段話太煽情了,不適合加進合同。”
“那就別加了?!标P瀾抱緊她,“有些東西,不需要寫下來,也會一直記得?!?/p>
窗外,京城的春天來了。
玉蘭花開了滿街,風吹過,花瓣像雪一樣飄下來。
陸薇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秋天,她在離婚協(xié)議上簽字的時候,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相信愛情了。
但現(xiàn)在她知道了,愛情不是用來信的,是用來經(jīng)歷的。
就像合同一樣,簽了,就有可能違約;違約了,也有可能遇到一個愿意為你重擬條款的人。
她抬起頭,看著關瀾的眼睛。
“關瀾?!?/p>
“嗯?”
“合同續(xù)簽?!彼f,“簽一輩子。”
關瀾笑了,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成交?!?/p>
(故事完,本故事純屬虛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