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冬梅自殺了，冤孽啊！”

病休加暑假，三個月后，八月底，張明帶著新婚妻子返校。沒過幾天，吳翠華把他拉到僻靜處，告訴了他。

他嚇一跳，“怎么回事？”

“暗戀你，她說，沒人嫁給你，她嫁給你?？茨菦Q心，非你不嫁。她又自卑，沒給她媽講，怕被罵。我過年回娘家，才曉得她的心思。你結(jié)了婚，她沒念想了！”

“你咋這么清楚？”

“堂妹！我嬸叫我向你提親，我答應(yīng)了。妹子望眼欲穿，等回信。你三個多月不在學(xué)校，我想等你回來提……哪知遲了，誤了她的終身，害了她！”

“你怎么一點風(fēng)都沒漏？”

“她說你有道德潔癖，劉永芳那么美，那么出色，那么瘋狂地愛你，你都沒有接受。她擔(dān)心配不上你，忍住沒說。見你離開了劉永芳，一直單身，才說的。我沒當(dāng)真，以為小姑娘說得好玩。你突然結(jié)婚，對她就像旱天雷！”

“怎么這樣？我害了一條性命！”張明捶胸，跌腳。他恨自己虛偽，冷漠，不懂感情。

你拋下懸念的鉤? 用微笑作線?

用明眸作餌? 釣?zāi)俏步邢嗨嫉聂~

在青春歲月? 在逝去的流年里

我埋下牽掛的伏筆? 寫一篇首尾呼應(yīng)的情詩

在你的身影融進天空時? 讓你驚奇

讓老天爺驚奇? 愛情并未隨時光流走

但是，生命卻因為你消失

這首不知誰寫給他的詩，是從門縫里丟在他寢室里面的。今天，他恍然大悟大悟。

“我只有你，你從來也沒有認識我，而我卻始終愛著你！”

他想起參加扶貧、離開學(xué)校最后一個晚上，那封未署名、畫著一束紅梅的信。知道是一個名字叫“梅”的女生，但始終猜不到，她是誰！

三年前，十月底，一天晚上張明查寢，吳冬梅遲遲沒回J9寢室。問其他女生，都說“不知道在哪兒”。他在寢室外蹲了一會兒，還沒回。覺得情況嚴(yán)重，沒驚動其他人，打著手電筒，到處找。

湖區(qū)的夜晚，風(fēng)往骨頭里鉆，刮得他立不住腳，樹葉嘩啦啦響。校園內(nèi)燈光不多，樹木影影綽綽。天上沒有月亮，繁星滿天。看樣子，明天早上肯定遍地白霜。

他找到池塘邊樹林里，傳出“嚶嚶”的哭聲。這樣惡劣的天氣，若非遇到難以解開的死結(jié)，誰來這里受凍？

“吳冬梅，太冷了，回寢室休息吧，小心著涼了。別怕，只我一個，沒人知道。會為你保密的。有困難，老師幫你解決，明天中午找我。別想不開?。　?/p>

哭聲停了，一個人影站起來，匆匆忙忙跑回了寢室。

第二天中午，她來到團委辦公室。張明看她瘦削，臉色蠟黃，淚痕仍看得清，眼睛浮腫。還穿著夏裝，塞著一件舊毛衣，顏色有點模糊，紅不紅，褐不褐。毛了邊，特單薄。

不知是冷，還是膽怯，靠在門邊瑟瑟發(fā)抖，門微微晃動，吱吱響。

“坐吧”，張明指著椅子，倒了一杯熱水，“喝點開水，暖暖身子?！彼壑泻瑴I，平靜下來了，不再抖得那么厲害。

“你家的情況，我找吳師傅了解過，有困難，直接跟我說?！?/p>

他上午問過吳翠華:吳冬梅的父親久病，兩年前去世，家庭因病返貧。母親務(wù)農(nóng)，收入不多，入不敷出。弟弟讀六年級。

初中畢業(yè)時，她沒打算讀書。但轉(zhuǎn)念一想，沒知識、沒文化，打工也找不到好工作。賺不到錢，如何能還清欠債，讓弟弟安心讀書？才到成人中專。

她欲說還休，張明耐心等待，“別怕，老師一定給你保密?！彼蹨I汪汪，低頭不語。張明怕逼急了，她更加不愿開口，便說:“不想說，就別說了，到教室去吧。”

下午，他找到班主任，摸清了她在校的表現(xiàn)——生活極其清苦，除了買學(xué)習(xí)用品，沒有任何花費。食堂早上賣饅頭、花卷，就買幾個對付一天，冷了、硬了，用開水泡著吃。平時，一天中餐打一次菜，分兩餐用，吳師傅給她多加半勺。為了省車費，半年(一個學(xué)期)回一次家，從不去城里玩。成績特別棒，年級第一。聰慧，善良，熱情，同學(xué)們很喜歡。

晚飯后，張明叫她到辦公室。他理解家境窮困的學(xué)生，自卑又要強，脆弱又敏感，輕易不向人透露家庭情況。望著膽怯的吳冬梅，他輕聲地說:“你奮發(fā)向上，自強不息，老師挺佩服！”看她的情緒，沒那么抵觸了。頭抬了起來。

“你是一個堅強的女孩，輕易不會被困難擊垮。昨晚的事，我保密，放心吧。你一定遇到了無法克服的困難。說出來，一起想辦法，行嗎？”

她未語先流淚，又低下了頭，哽咽道:“媽媽給我的生活費丟了……”

“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張明想了想，“這樣吧，我借你一千元。畢業(yè)后打工賺了錢，再還給我。如何？”他必須保護她的自尊心。她既沒點頭，又沒搖頭。雙手托腮，一動不動。

“我會守口如瓶的?！?/p>

她感激地望著他，淚水漫出眼眶。

他扯了幾張紙巾給她，“擦把臉，讓同學(xué)看見不好！”

“謝謝，我會報答你的！”

“報答什么呀，瞎說！沒事兒，做作業(yè)去吧，晚自習(xí)下了來這兒?！?/p>

她臉色開朗，離開了辦公室。跨出門檻后，回頭沖他羞澀一笑。

畢業(yè)后三個月，她還了那筆錢。

附上一封信:“謝謝你，把我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用你的細心、愛心，溫暖了一顆飽受歧視和摧殘、已經(jīng)冰冷的心，讓我感受到光明！”

“你過去是我的一切，現(xiàn)在也是我的一切?。磉€是不是我的一切？”

籮筐繩子撿細處斷。一年級下學(xué)期，五月份吧？她弟弟洗澡，忘了兌冷水，一盆開水從頭淋到腳，身體多處燙傷，大面積感染，送到醫(yī)院急診，保住了一條命。但治療、住院(無菌室)及后期美容費，對她家來說，天文數(shù)字。全家再次陷入絕境。

得到消息，張明利用參加市團委會議的機會，在全市開展募捐活動，歷時一個月，捐款26萬多元。

5月24日，他騎自行車到市五中領(lǐng)善款，送感謝信。返校時，到南干渠一個狹窄的地方，后面一輛空拖拉機，“突，突，突”，沖他而來，他往邊沿讓。司機慌亂之下，不但沒減速，反而加速，將他撞進了路邊水溝里。

自行車籠頭斷了，后輪癟了。他的腳扭了，后背撞青了，胳膊上鮮血直流，劃了一個十厘米長的口子，渾身泥水。幸好包錢的塑料袋沒進水。司機抱起張明，拖起自行車，放在拖拉機上，拉到學(xué)校。師生們很緊張。

謝醫(yī)生緊急處理后說:“萬幸，萬幸！一點小傷，幾天就好了?！贝蠹沂媪艘豢跉?。

晚上，接過帶著張明體溫的八千多元錢時，吳冬梅當(dāng)場淚奔……

吳翠華打斷了張明的回憶，“擔(dān)心什么呢？妹子沒事，好著呢，在市里打工。喝的藥過期了，醫(yī)生都說是奇跡。安眠藥啊，不知哪個醫(yī)生開的，她怎么搞到的。別讓你老婆知道，免得節(jié)外生枝……”

張明想起了那封沒名字的信，肯定是吳冬梅寫的！他加了《暗戀之信》的標(biāo)題。在日記本記過這件事——

不想告訴你，我是誰。我戀過你，愛過你，戀得無怨無悔，愛得死去活來。你卻一無所知。

對你的愛，至今還羈絆我，讓我無法與人正常交往。寫信給你，不是乞求你的愛，而是向過去告別。人們說，心中的話講出來，就輕松了，放下了。

你曾經(jīng)抱過我，巨大的幸福讓我眩暈。你抱過許多女孩，你獲獎回校后，她們涌向你。你撫摸她們的頭發(fā)、臉頰；輕拍她們的肩膀、手臂；觸碰她們的手指，或者揪一下她們的耳朵。她們發(fā)瘋般的尖叫，癲狂般的抽搐，臉龐赤紅，淚光晶瑩。

對我，你深情地注視，用力地擁抱。我昏迷時，你讓我頭靠你的胸?！霸趺蠢?？”你輕輕地說，只說給我聽，只有我聽到。呼出的熱氣吹到我的耳根，我軟綿綿、暖洋洋。

我嗅到了你的氣息一一男人的氣息，沉迷在愛情的味道里。乳頭跟著你的心臟共振，呼吸急促，渾身躁熱……

我把初吻給了你！你俯下頭看我，我抬頭親你濕潤的嘴唇。你說:“醒了！”把我交給同學(xué)們，然后離開。

我看到其他女孩的眼神，嫉妒、冒火，仿佛想置我于死地。當(dāng)時，我十八。

從此，再沒有誰闖進我心里。許多男孩追我，我不讓他們碰我的手。我的靈與肉，只屬于你。有一次相親，一位男孩不小心撞到我胳膊，我反手給他一個耳光。

媽媽知道了，罵我，打我，趕走我。我既不傷心、也不害怕，因為有你。三年了，你再沒看過我一眼，我時時打聽你的行蹤，寫在日記里。我不敢向你表白，雖然不時遇到你，怕你一旦拒絕，我死路一條。也許你忘了我，但我卻無法忘記你，你在我心里扎了根。

今年，我二十一，不想失去家。為我的婚事，媽媽氣得吃藥，恨得上吊。老天爺可憐，被人撞破、發(fā)現(xiàn)、救了。我想嫁人生子，相夫教子，做一個小女人。

只求老天，看在我苦熬苦等的份上，下輩子讓你做我、我做你，讓你嘗嘗單相思的滋味。我愛你！即使嫁給別人，愛的也是你，只愛你！我只是多情多意，但別說我傻！

我想我念? 我怨我恨? 都是“愛”害的

我卻從來不敢對你提起

我怕你一旦拒絕? 我只有死

那個火一樣的字——愛——焚毀我的生命

沒有成全我? 一味地打擊我 毀滅我

造子彈為鉆入肉體? 造原子彈為毀滅人類

造那個字——愛——就是為了摧殘我

從你用眼神說“愛”開始? 疼痛就沒離開我

牛羊逃不出屠夫兇狠的砍殺

死刑犯逃不出劊子手冰冷的刀鋒

我逃不出“愛”的魔咒? 逃不出你的魔力

一一曾經(jīng)的傻女孩，如今的傻女人

又《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癡情種子，寧可苦死，也不表白！她說的是什么時候的事呢？文學(xué)社獲得國家級獎吧？

落紅凋零碾作塵，流水吞噬忒無情！文學(xué)，輔導(dǎo)過的。她昏了，抱過，可沒撩撥。誰呢，還沒想起來？他很茫然。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怎么一點反應(yīng)也沒有，無意間，害過多少人？

“女孩的愛情——不抱希望，低聲下氣，曲意逢迎，委身曲從，熱情奔放……”

情竇初開之時，誰沒有暗戀過呢？我們都是追星族！

“我的一生一直是屬于你的，而你對我的一生卻始終一無所知！”

其實，在這個人員、信息急劇流動的時代，還有什么瞞得住呢？

暑假，張明在老家養(yǎng)病，在路上散步，碰見丁三村丁賢民，他在離成人中專不遠的湖區(qū)小學(xué)教書，平時沒來往。他沖著張明一笑，笑得張明很不好意思?！盎镉?，你的大名傳到我那里去了，佩服！佩服！”

“都說了些什么？”張明有點好奇。

“七說八說……一句話，心好人傻，才高命差！”

“具體點?！?/p>

“督促學(xué)生跑步，大清早一個一個寢室敲門。賴床的，夏天揭被子，冬天潑冷水。堅持了五年，有嗎？”

“揭被子，掀被子，有。淋冷水嘛，真沒有。用濕毛巾往臉上按，腳底擦，這事干過。”

“酗酒的被你逮到了，把酒往口袋里倒？”

“先往我的口袋里倒，再往他們口袋里倒，怕浪費了！”

“別人當(dāng)官賺錢，你倒貼錢？”

“此話怎講？”張明不解。

“農(nóng)歷三月三薺菜煮雞蛋，這事有嗎？”

張明點頭。

“還發(fā)過棕子，月餅，元宵？”

“我先墊錢，然后收錢，學(xué)生同意的。我只花了點功夫，讓他們體會到學(xué)校如家，體會傳統(tǒng)節(jié)日的魅力。哪有那么多錢？”

“還有一件事，忒傻”，丁賢民賣了個關(guān)子。

“長年累月督促學(xué)生寫日記，天天檢查日記本，還作記載。每人每學(xué)期選20篇給你，篇篇詳細修改。不累嗎？天量的文字！”

“還好吧？窮忙而已！”

“陪進了全部課外時間吧？”

“老師哪分課內(nèi)、課外？”張明反問:“這消息哪里來的？”

“兩個同事的孩子在那里，不在你班上。特別羨慕你班的學(xué)生。鐵喇叭，銅喇叭，不如學(xué)生的肉喇叭。沖你，家長們愿意送孩子讀成人中專。但是，你什么都沒得到。”

“教師的幸福感和成就感?。　?/p>

老師對學(xué)生的影響，真不是一句話說得清楚的。這不，曾經(jīng)收到過這樣一封信——

“張老師，沒有你的榜樣和感召，我也許還是一個混混?！?/p>

寫信的，叫岑興國。剛進成人中專時，不求上進，上課打瞌睡、打呵欠、打呼嚕。下課打牌、打架、打人。怎樣惹老師不高興，怎樣讓同學(xué)們反感，就怎樣做。絞盡腦汁搗蛋，挖空心思鬧事。有名的刺頭，老師們拿他沒轍。

一天，張明把他喊到辦公室，他一副嬉皮笑臉、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但是，張明沒有批評他，而是“表揚”他，“你很有表演天賦，很會吸引別人的注意，花樣翻新，點子奇多。”

他愕然，來之前，已做好了挨批評、甚至挨罵、挨打的準(zhǔn)備，也想好了讓張明難堪的辦法?？上?，用不上了。

“聽過殺豬時豬的叫聲嗎？”

他點頭，有點惘然。

“那叫聲也挺吸引人的，但時間多么短暫，而且是以生命為代價換來的……”

“不說了，不說了，不說了……我懂了，謝謝你！要想長久贏得別人的關(guān)注、尊重，只能靠知識、能力和人格魅力，就像你！”

響鼓不用重捶。從此，他痛改前非，把旺盛的精力用在學(xué)習(xí)上，日以繼夜地學(xué)習(xí)。以前玩得多瘋狂，現(xiàn)在就學(xué)得多刻苦。

第二年，以中職生的身份參加高考，被重點大學(xué)錄取。大四還沒結(jié)束，又考上碩博連讀。

他在信中寫道:“研究生畢業(yè)后，我的目標(biāo)是當(dāng)一名教師，像你一樣，培養(yǎng)人才，塑造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