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冬天的緣故，眼中看到的是蕭條的殘枝，心里懷著的是感傷的情緒。有一種情不知從何而起，但確是低沉孤寂。如果可以，我希望時間，可以慢一點再慢一點。

某天和媽媽視頻，不經(jīng)意的一眼，我望見了她眼角的皺紋，一道又一道。眼睛，也不似從前那樣明亮，帶著一絲疲憊；臉頰上的肌肉，有點萎縮，干燥；鬢角已是微霜。也就是半年沒見，不曾想，時光竟然留下了如此明顯的痕跡。那一眼，讓我的心一顫。

這段時間以來，媽媽一直說自己身體不舒服，然后工作也很忙，頸椎不好，久了就眼花。開始聽到這些的時候，我很擔心，和她說多休息有空就鍛煉一下身體，慢慢地，我開始習(xí)以為常，因為我體會不到她的不舒服?，F(xiàn)在，我深深感受到了病痛帶給她的折磨。爸爸也是。有一次，我仔細地認真地看了爸爸，胡子都開始花白了呢，頭發(fā)也摻雜著根根銀絲。但遠在千里之外，所有的擔憂也只能化作問候。今天，我想先談?wù)剫寢尅?/p>

前幾年，我一直沒有覺察到，時間過得竟然這么快。在我的印象中，我還是那個和同學(xué)說，我爸媽年紀一樣，今年是他們的本命年，他們今年39歲，的少年。他們還是那個神采奕奕，聲音洪亮，追在我身后，抱著我去醫(yī)院，給我揉著肚子問我疼不疼的巨人。

很小的時候，媽媽老是管這管那，可能是生活和家庭的瑣事讓她變得嘮叨，敏感，可能還有一絲的煩躁吧。但不巧的是，我從小便是一個不讓人省心的孩子。所以，晚回家會被罵；事情做得稍不稱她的心了，也會被罵；因為貪玩沒有回家也會被罵。最夸張的一次，我記得是放假前去學(xué)校領(lǐng)成績單和寒假作業(yè)，領(lǐng)完了她讓我自己去剪個頭發(fā)再回去，我和一個高年級的姐姐一塊去了，但是等了很久很久，以至于下午很晚才回家，然后就莫名其妙被追著打。所以以前在我心里，媽媽其實是一個很兇很兇的人，奶奶以前就一邊給我擦著眼淚一邊說，你以后長大了就去一個遠遠的大學(xué)，離家遠遠地，就不用挨罵了。好了，現(xiàn)在是離家很遠很遠了，但我卻好想好想回家。

高考結(jié)束后，班里就組織了一波聚餐，但我那累積了一個高三的胃病卻爆發(fā)了。所以，當大家在KTV唱歌的時候，我扶著大橋的欄桿，幾近奔潰地等著家里人來接我。那是6月的江風(fēng)，吹在臉上很舒服，但臉上的汗水卻止不住地往下流。那時候的我在想，為什么有人會從這橋上跳下去，那該是多么絕望啊。最后的最后就是，檢查了也沒什么大問題，而且是一陣陣的疼痛，所以來來回回，一晚上去了兩三次人民醫(yī)院，一直折騰到早上5點?；丶液?，很多年都是自己一個人睡覺的我躺著了爸媽的中間，媽媽用她那溫暖的手摸著我的肚子，仿佛回到了小時候。那一晚的胃疼讓我刷新了對胃病的認知，當我疼得不想說話的時候，我媽看著我鐵青的臉一直哭著叫我的名字，她以為我暈過去了。每每想起這些，眼淚都會在眼眶里打轉(zhuǎn)。自此，我的心里開始滋生對家的依戀。

上大學(xué)了，寢室的窗外可以看到路燈，那種泛著黃暈的光的燈，很溫馨。爸媽送我到宿舍后就回去了，我坐在宿舍的床上，看著窗外的燈。以后，就要很久很久才能見一面了吧。其實我的大學(xué)離家不遠，我是南方人，爸媽堅決反對我去北方上大學(xué)，他們說，太遠。所以我選了所南方的大學(xué)，那種直達的Z字頭火車只要6個小時的那種，我經(jīng)常選擇在火車上睡一晚，然后就到家或?qū)W校了。那個時候有好多趟列車都能從我家去到武漢，但在去年，線路調(diào)整，高鐵通車，好多車次都取締了，我再也坐不上以前那趟通往回家的列車了，這樣想來，不禁有點唏噓。還記得送我上去大學(xué)的那次，火車晚點了，很小概率晚點的火車晚點了。我拿著手機拍這窗外，是那種一畝畝的荷花，有些淡雅清新，有些艷而不妖。爸媽有些著急，怕耽誤我去報到，我卻希望火車能開得慢一點再慢一點。第一次去學(xué)校的食堂吃飯，去了宿舍背面的那家。大學(xué)沒啥特別，就是食堂多，四年了，我還沒有吃遍所有的食堂，最后在臨畢業(yè)前勉強多去了幾家打卡。食堂的名詞很好聽，叫東籬，依山而建，鐵板牛排是那的招牌。媽媽不太回切，我就把她切了一下，她笑嘻嘻地看著我，和爸爸說著話。那是我在大學(xué)里和爸媽的最后一次同框。說好的畢業(yè)來接我，但那段時間爸爸身體不好，終究還是沒有來。我一個人，對著車站揮了揮手，武漢，再見。

如愿地保研去了北京讀研，他們提了一下要送我去北京，我說不用，覺得來回折騰。這一次，他們沒有像要送我去上大學(xué)那樣堅持，應(yīng)該是覺得我長大了吧。要知道，送我去大學(xué)的那一次，我想表現(xiàn)一下我的獨立，想讓他們對我放心，所以不愿意他們?nèi)ニ臀业臅r候，我媽可是眼淚汪汪地哭著罵我說不讓她去的。到現(xiàn)在我也沒能明白她當時是怎樣一種心情。這一次，離家很遠，我不知道媽媽偷偷抹了多少眼淚，我只知道爸媽的天氣應(yīng)用里多了“北京”這個選項。每次回家，媽媽就會說，你想吃些什么，我給你做；你阿姨給我們寄了這個你喜歡吃的東西過來，我給你放在冰箱里了，不會過期的，等你回來吃；你那能買到這個嗎，我給你用快遞寄過來吧？很多愛就融化著細小的日常中吧，我貪婪地享受這這一切。

媽媽很喜歡拍照，然后就讓我給她拍。她不太會擺pose，卻依然喜歡帶著墨鏡裝酷，讓我給她拍出那種高冷的感覺。我咯咯地笑著，說著好，然后看她在那邊凹造型。我教她用軟件自拍，她說，皺紋太深，顯得好老；我給她開了美顏，一起自拍，她看著照片中的我說，年輕就是好，你看起來比我好看。是啊，美顏都已經(jīng)抹不平的皺紋該有多深，濾鏡也已經(jīng)遮不住那下垂的眼袋。媽媽真的老了，不是我印象中那個臉色紅潤，目光炯炯有神的樣子了，眼中多了一份歲月的柔和。

媽媽沒有苦口婆心地教過我什么大道理；沒有和我說過你不能做這個，你做不好；沒有對我的人生指手畫腳，幫我去制定所有的目標。有時候，我都覺得，你這樣任我自然發(fā)展真的好嗎？有時候，我竟然羨慕其他同學(xué)的父母對他們強制的要求，因為我不曾經(jīng)歷過。有時候，我也會想，你真的關(guān)心我么，那為什么我的所有事情你都可以漫不經(jīng)心，只一句你決定就好。你告訴我，你相信我，相信我的所有決定，相信我比你更會做決定，相信我可以為我自己的人生負責，相信我超過了你自己。你告訴我，我一直是你的精神支柱，如果沒有我，你的生活便少了很多樂趣。你告訴我，你不擔心我的生活或變成什么樣，只要我健康開心，一切就都已經(jīng)足夠。這份信任，這份愛，沉甸甸，讓我既感到幸福也感到壓力。

我有時候在想，是不是我不長大，媽媽就不會變老；是不是時間能夠停止，我就能多享受這一份溫情；是不是我跑得快一點，就能抓住過去的尾巴。歲月啊，請你溫柔一點，讓我能夠有多一點的時間能夠?qū)λ郎厝嵋稽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