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黃小真
2015年8月初，我應(yīng)聘到一家午晚托班做輔導老師。老板娘姓蔡，她老公姓陳，他們有兩個兒子。
輔導班招生辦公室兼小餐廳可供十幾個孩子吃飯，做手工，做作業(yè)，上課。
二樓是一個大的餐廳和大教室，宿舍。大教室里還有分隔出來的幾個小教室，兩個小房間做宿舍。
因為當時正是暑假，生員比較少，都是一些一二年級或大一班的小朋友，他們大都是父母要上班，沒法照顧，所以早上送來，晚上再接回去的孩子。
有一兩個只是上午來，吃了午飯就會自己回去的三、四年級的學生。
說好了，我暫時早上來照顧小朋友們，中午回去休息，到下午再來，輔導兩個孩子功課。工資是底薪十提成。就是除了基本工資，我每輔導一個孩子就有四十塊的提成。
老板娘承諾我，到開學后會有很多學生交給我?guī)В疫€會繼續(xù)招其他輔導老師。
我們口頭協(xié)議達成后，我就去上班了。
剛開始，一切都正常。
我輔導的兩個孩子，一個女孩，叫瑤瑤，一個男孩叫李峰。
瑤瑤是一個活潑好動的孩子，念一年級。家里很有錢，開有一家KTV，常常不經(jīng)意就溜出嘴，昨晚上跟媽媽在KTV里吃了什么好吃的，都有哪些人去玩了，她和媽媽幾點才回的家。
李峰有點靦腆，膽子小，不大愛說話，是從香港那邊轉(zhuǎn)回來的學生，聽說在香港那邊沒跟上，回來這邊，教材又不同，家長更擔心，于是就把他給送來輔導了。
這兩個孩子呢，瑤瑤聰明，但不愛學習，小動作又多，坐不住。李峰老實，很乖，很聽話，比瑤瑤懂事些，但我看得出他之前不是過得很開心，估計父母不是很會跟他溝通，屬于吼叫式教育，可能文化也不高。
在這邊做生意的潮汕人，很多人的文化都不高，但很會賺錢。能把孩子送去香港讀書的，說明跟香港那邊一定是有關(guān)系的。
或者父母親一方有香港戶口，或者有親戚是香港人。
老板娘交待給我的任務(wù)是，瑤瑤一年級的語文，李峰是二年級的語文、數(shù)學，全部教會。
在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要完成這個任務(wù)，時間很緊迫。
我沒有時間多想，立刻制定了教學計劃。
上午第一節(jié)課是語文，因為李峰的基礎(chǔ)不是很好，我讓他和瑤瑤一起上，而且，為了吸引他們的興趣，我中間還設(shè)計了游戲環(huán)節(jié)。
第二節(jié)課是數(shù)學，瑤瑤不用上，就坐旁邊看，我給她布置了作業(yè)，并且告訴她，這是和她媽媽說好的，晚上媽媽來接她，老師會跟媽媽講她在課堂的表現(xiàn)。
她聽了，老實地寫作業(yè)去了。否則，她會不斷跟我們說話，打擾我們正常上課。
時間一天天過去，兩個孩的功課都有進步，特別是李峰。
他由原來的加減都不會，到后來雙位數(shù)連加，填空題都完成得很好。
瑤瑤的聲母韻母也總算弄懂了十之八九，四聲標注還是二聲、三聲模糊，李峰在一旁倒是鞏固了，語文這一塊的拼音填空很少出錯了。
因為只有兩個孩子，所以，上課總是一塊，不能完全單獨隔開，因此，有時候，兩個孩子一起讀課文，一起念古詩，互相促進，倒也愉快。
但是又不能一直上課不給娛樂，所以呢，每天總是會給一些時間讓他們自由活動，或者我找個節(jié)目陪他們玩游戲。
比如猜字游戲，比賽念聲母卡片，看誰算數(shù)最快。
偶爾讓他們?nèi)テ迨彝嬉粫遄?，或者閑聊。
有時候帶點小禮物給他們，或者課間表現(xiàn)好的，獎勵糖果，等等?？傊?，想盡辦法讓這兩個孩子吸收得更快更多。
臨近開學的時候，兩個孩子的功課也進入尾聲。
瑤瑤的學習情況差強人意，因為上課不專心，小動作多之外，她真的很不愛學習，常常會在課堂上打打岔，她的小聰明總是被我成功帶回，而布置給她回去做的作業(yè)，十次有五次是交不上來的，因為她根本沒做。
她媽媽最后來接她的時候，也說她在學校也是這樣坐不住，無心向?qū)W，跟不上同學，才把她送來輔導的。
開學前幾天，瑤瑤和李峰不再來上課，聽說是準備開學了，要回老家一趟。而我又有了新的任務(wù)。
每天都要去路邊，學校門口，發(fā)招生傳單，短短幾天，我超額完成招生任務(wù)！
宿舍原有的床位不夠，又另開辟兩間臨時的宿舍，供午餐后在這里休息的高年級的學生，老板娘因此又新訂購一批躺椅。
每天我都忙得象陀螺一樣轉(zhuǎn)，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清洗床鋪，打掃衛(wèi)生，抹擦窗戶，安排學生登記，交費，安排床位，告知住宿準備哪些物品等等。
這時，老板娘招了一個廚房幫工阿姨，也招了幾個臨時工接放學的學生，照顧他們在飯?zhí)贸燥?，安排午休，每人負責一個寢室。
等孩子們上學后，那些臨時工阿姨就算完成工作撤了。
而我送孩子們上學后才回來午休，然后去接孩子回來吃晚飯，再給其中的幾個孩子上課。
因為晚上的學生較少，因此，老板娘和我一起去接，有時候是老板和我一起，但這種情況很少，一些老學員會自己走回來，但是我們都盡量不讓這種情況發(fā)生，雖然短短的一段路，只隔了幾棟樓，本著負責任的心，我們不敢有絲毫大意。
每天中午，我例行負責大寢室的孩子們午睡。剛開始，孩子們一點都不老實，吵吵嚷嚷一片。
我就立了規(guī)矩，并且立馬實施。
哪一個吵鬧，立刻出來單腳站立，不許扶靠任何東西。同時又表揚表現(xiàn)好的孩子，鼓勵其他孩子尊守紀律。
哪個孩子愛跟身邊的同學聊天，把他調(diào)開，并罰站。
屢教不改的，就跟他們說，會告訴家長。
學生們慢慢適應(yīng)，表現(xiàn)一天比一天好，我們也會有相應(yīng)的獎勵，或者分發(fā)水果，或者是冰淇淋，冰棍，葡萄，哈密瓜，等等。
第一天是最搞笑的。學生們起床后，穿錯鞋子，你呼我叫，還有人忘了拿學生證的，忘了拿喝水的杯子的，忙亂了一陣子，才弄好了出去排隊點名，然后列隊上學。
第二天，我給每個孩子的鞋子都寫上了名字，就沒有穿錯鞋子的事情發(fā)生了。
然后，有一天午睡時，一個孩子翻來覆去不睡覺，眼里還有淚花，我就輕聲問他怎么了？
孩子說，想媽媽。說完就要放聲大哭。我急忙安慰他，并且告訴他，晚上媽媽會來接他回去，跟他說，如果他大聲哭會吵到很多哥哥弟弟們午睡，你是個好孩子，不會這樣做，對不對？他看看正在進入夢鄉(xiāng)的上上下下幾十人，點了點頭。
在我的安撫下，重新躺下拉上被單蓋在身上，眼睛帶淚地看著我，我輕輕替他拭去淚水，微笑著對他說，老師就在這里陪你，哪兒也不去，好好睡吧。一邊輕輕撫摸他的頭，慢慢地他表情放松，閉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沒幾天，我發(fā)現(xiàn)一個孩子睡覺很容易出汗，而且總是把衣服汗?jié)竦哪欠N，我就找他書包里的毛巾，結(jié)果沒找到，我只好拿紙巾給他墊了一下，放學時，我特別跟他的家長提議，讓他給孩子多備一套衣服之外，要給他再備兩條毛巾。
還有一次，起床后，有同學發(fā)現(xiàn)身邊有人尿床了！
他驚叫之余，還嘲笑說，這么大了，還尿床，不害臊嗎？
尿了床的孩子臉一陣青一陣紅一陣白，在大家還想說下去時，我及時制止了他們。“都不要說了，趕緊折好被子，出去排隊。他只是做夢了，沒什么的?！?br>
然后我又輕聲問那個尿床的孩子有沒有備用衣服？
他說教室里有，我叫他立刻去學校換衣服，什么都不用管，不用排隊了，等他走后，開口告訴其他同學，那位同學也許是睡夢中上廁所了，也許是身體有病，我們不能因此嘲笑他。如果換作事情發(fā)生在自己的身上，你會愿意別人這樣來嘲笑自己，看不起自己嗎？
而且，如果我們都這么做，會打擊他，讓他受傷害，我想，你們大家都不想做傷害別人的事，對不對？
正所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們不想別人這樣對待自己，那我們也不要這樣對待別人，好不好？
人心都是肉長的，何況你們都是同學。這件事就到這里，以后誰也不要再提，就當沒有發(fā)生過，好了，都出去排隊吧。
所有人都靜靜地下床出去排隊了。
沒有多久，孩子們就和我打成了一片，午睡犯規(guī)的現(xiàn)象少了，偶爾有個把高年級的學生，沒有午睡的習慣，又翻來翻去不睡的，我把他單獨叫出寢室，送下一樓辦公室，讓老板他們看著他。
這樣，過了幾天，他自己要求回來睡覺，我就準許了。
本來這樣的工作忙碌又充實，我又做得很愉快，沒想到的是，老板娘加給我的工作越來越多，原本說好，我只是負責一、二年級的語文、數(shù)學的輔導，其他不兼。
可是老板娘好象忘了當初跟我許諾，會再招老師來，一直沒見動靜，她又讓我兼上英語課，問了她好幾次，她都說，在招，在招。
可是，招工紙都沒見一張！也沒見有人來應(yīng)聘。很多工作全壓在我身上，我一個人頂三個人使，更可惡的是，發(fā)工資時，明明扣了我?guī)装賶K錢，她說是國慶放假，沒有工資給。我勒個去！
我立馬辭職，一天都不愿呆下去了。
不按勞動法給我買保險就算了，還巧立名目扣工資！工作又是一重一重的加碼，誰跟你干啊？
我也吵不過她，錢在她手上，不給我，我也沒轍，我就這樣走了。
打工的路上，遇到過形形色色的人，象這樣一邊說教育別人講道德，守紀律的人，一邊言而無信耍賴的人，我真的很無語。
這還不算，因為我就在附近住，也認識了一些人，有學生的家長在晨練時看見我，問起我在那里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又不做了？
我把事情跟她說了，她很吃驚，不會吧？她竟然是這樣的人嗎？
結(jié)果，她知道后，憑她多年攢下的關(guān)系，和三寸不爛之舌，跟別人說是我亂講，她沒有做這樣的事，是我要求加工資，沒答應(yīng)，我就說她的壞話，叫大家都不要理我，不要跟我說話。
我也懶得理會。反正，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時間長了，真相就大白了。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一直都住在這里，所以，幾年后，有一次路過，她出來倒垃圾，見了我，有點不好意思，我淡淡地點了個頭走過去。
有的時候，人做了虧心事，當時覺得自己賺了，也許某一天才會明白，自己其實虧大了。只顧眼前利益的人，為了一丁點蠅頭小利，就出賣自己的道義，良知，不知道此后余生，都要用來償還這良心的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