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m This World and Somewhere Else

日向創(chuàng)曾愛過狛枝凪斗一次，而他必須用剩下的一生時間解釋這個原因。

罪木蜜柑的日常：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罪木應該是希望峰學園77期生中真正抵達過絕望末端的人。但饒是她每逢想起甫自新世界系統(tǒng)中清醒過來的狛枝凪斗，仍不禁脊椎發(fā)冷。

狛枝曾坐在那里。安靜得像一塊巖石。卻渾身發(fā)散出生人勿近的狂氣。各類儀器散落在他身邊，顯然是被粗暴得撕扯下來，組成一條無形的警備線。罪木無法踏入一步。

他并不是第一個睜眼后立刻陷入混亂的蘇醒者。罪木自己就經(jīng)歷過暗無天日的復活儀式，碎片化的記憶，殘酷的真相，以及失去“那個人”的空虛。從新世界程序中蘇醒，卻陷入噩夢般的另一個新世界。走出那個時期幾乎耗盡了她一生勇氣，以至于之后活用才能主動照顧起后續(xù)蘇醒的同伴們這件事都被比了下去。

但不是對狛枝。

沒有人像狛枝。

他平靜地睜開雙眼，平靜地破壞身邊一切能夠被破壞的事物，又平靜地陷入更深更黑暗的混亂之中。

沒有對現(xiàn)狀的詢問，沒有對自身的不解，甚至沒有發(fā)表任何狛枝式自嘲的言論。就那樣沉默著接受了一切。

就在罪木因畏懼向后退縮時，身邊承受著同樣威壓的日向一言不發(fā)走了過去。毫不猶豫踏入罪木無法也沒有勇氣闖入的領(lǐng)域。狛枝的領(lǐng)域。

日向回頭對罪木露出笑容，那種清澈堅定，令人安心的笑容，從她手中接過因被緊攥而充滿皺褶的病理報告，“可以的話，這里先交給我吧?！比障虻吐曊f，用拜托的語氣為罪木推開遠離的那道門，卻并沒有要求她離開。

日向創(chuàng)似乎總這樣做。也總能做到這些。他會微笑著提出方案，卻總把選擇權(quán)留在別人手中。

罪木留了下來。

她看著日向靠近狛枝，腳步平穩(wěn)沒有半分猶豫，像是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同樣的事。似乎靠近狛枝就是他一直在做的事。似乎這個狛枝不曾被狂氣侵染，也不曾選擇以最極端的方式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并不是說罪木有多了解，她對于程序中狛枝的死亡全憑拼湊而來的故事，以及初期生還組們每談及此驟變的蒼白臉色得知。但即便如此，親身經(jīng)歷過那一切的日向卻沒有表現(xiàn)出靠近洪水猛獸般的戰(zhàn)戰(zhàn)兢兢，反倒看起來出奇地篤定。

很久以后罪木終于被好奇擊垮邊道歉邊問起，“那時候日向君就沒有一點猶豫嗎？”

日向用像是聽說她準備出道成為偶像一樣的表情恐慌地回答：“就算是我面對那個狛枝也還是多少會收斂和謹慎的。”語畢立刻擺著手安慰哭著說出‘非常抱歉問出這種失禮的問題這樣差勁的我還是消失比較好吧’的罪木，“所以說那時候只是看著那家伙就這么覺得了……”

日向困擾地撓了撓臉頰，“這樣放著不管絕對不行啊……之類的?！彼诸D了頓，才低聲補充，“而且……”

而且……

狛枝瞪著他。眼神渾濁暗淡，卻并沒有沾染絕望的螺旋。

而即便因為過于緊張而忽略的事，在那之后細細回想，罪木才終于能夠了解。狛枝的眼神令她想起一度志愿義工的孤兒院里，站在清漆剝落的條椅另一端審視而來的孩子。潛心渴望著一件事。同時恐懼，戒備，與這世界為敵。一個沒有被人抱起來的孩子。一個未曾出現(xiàn)在母親子宮里的孩子。

彼時日向創(chuàng)是怎么做的呢？

日向創(chuàng)來到狛枝凪斗的身邊，站在他與這世界之間，走進他的陰影里，自狛枝沉睡過的機械倉旁席地而坐，后背倚靠著冰冷的儀器，報告被放在一邊。一句話也沒有說。沒有問候，沒有安撫，亦沒有觸碰。他等待著。

那就是日向創(chuàng)所做的全部了。

而狛枝凪斗只是緩緩的、緩緩的縮起身體，額頭緊貼著膝蓋，肩線輕微顫抖。

* * *

左右田和一的日常：

日向這家伙最近可能要搞事情。左右田這么想。

與旁人臆想的不同，左右田粉色的腦子里能夠容得下除了索尼婭小姐與機械以外的事物。哪怕只是偶爾。

自新世界程序強制脫出后約一年，同期生全員生還。即便每個人都仍在不同程度上以自己的步伐走過漫長的適應期，一切都以目所能及的程度修復著。被未來機關(guān)放養(yǎng)處理多少留給他們自我整合的余裕，編制而言，賈巴沃克島上的全員都被收入十四支部成為訓練生，但由于各種不知出自誰手的情報操作，前超高校級的絕望們暫時還沒有失去最后的庇護所。雖然總有事情是亙古不變的，比如左右田的狛枝過敏癥，關(guān)于這個癥候群，來自日向創(chuàng)的解釋就是：你走，我還有事要忙。

心之友如此敷衍并沒有打消左右田對于日向近期動向的疑問，而這個疑問大約堅持了十五秒才被他拋之腦后，那時索尼婭恰好走進公共區(qū)域。

作為一個為機械而生的男人，左右田貫徹著把家安在工作室的絕對方針，自此成為繼數(shù)據(jù)修復的七海后，全員遇到技術(shù)障礙時最先投奔的可靠幫手。最艱難的那段時間，恢復意識的只有從程序里存活的五人，日向就和他一起窩在堆滿各種電子零件的工作室啪嗒啪嗒敲鍵盤。哪怕之后也形成了共用工作室的習慣，沒有特地搬出去。

除了最近。

最近日向行蹤詭異，總盯著電腦屏幕發(fā)呆，寫寫畫畫的工作稿都不會正大光明拿出來，還時?？雌饋懋惓Ｆv，像一個持續(xù)行軍的戰(zhàn)士。左右田也不傻。他自然知道日向是在設計和制作什么，工作室就那么小，左右田可以360°無死角隨意屏窺。最近設計和制作基本成型，日向已經(jīng)開始擺弄測試后微調(diào)的數(shù)據(jù)。但既然日向不說，他也能尊重心友的意愿裝作什么都不知道。比如一天。

“我說日向……你那個義肢做出來了？”翌日左右田嘴里叼著釘子修面包機時隨意問道。

正一臉“神座出流”的日向立刻發(fā)出一聲非常不“神座出流”的悲鳴，像被獵人圍堵的小動物，半晌他才把臉藏在屏幕后面幽幽開口：“……我不想談那個……”

左右田挑起一側(cè)眉毛，“技術(shù)問題？”

日向似乎哼了一聲，不情不愿地接話，“非技術(shù)問題。”

“那不就是沒問題？”左右田另一側(cè)眉毛也加入了同樣高度，“你沒告訴狛枝他即將獲得一只超炫酷可以發(fā)射火箭炮的義肢？”

“并不能發(fā)射火箭炮??？！”日向義憤填膺地推開顯示器，一雙茶色眼睛控訴地望過來，“他前幾天才接受手術(shù)切除江之島盾子的左手，我不想引起創(chuàng)傷后應激障礙……”

“日向，我們真的是在談論那個狛枝吧？創(chuàng)傷后應激障礙？”左右田放下面包機以示認真。

日向咬了咬嘴唇?jīng)]說話。

左右田盯著他。他盯回來。

片刻后左右田放棄了，“心友，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在煩什么。但你忙前忙后全程手工做了快兩個月了吧，我可是連噴漆什么顏色都還不知道就已經(jīng)能為它興奮地睡不著了！”他越說越激動，雙手并用比劃起來，“想想看，它能有多少種擴展和修整方案？神經(jīng)電信號和傳統(tǒng)電路信號是怎么傳導？全撇開不說，這種技術(shù)上的革新產(chǎn)品可是那家伙一個人的啊！這種待遇還有什么不滿？！”

日向很想用狛枝又不是你來論破，卻最終泄氣般問：“你覺得他會喜歡哪種顏色？”

左右田的嘴巴突然像鎖起來抽屜一樣啪得閉合，繼而以一種你居然煩這種事腦子沒問題吧的憐憫眼神望過來。

日向被他盯得不自在，隨手收起仍舊施工中的文檔和電腦起身，擠出一個緊繃繃的笑容：“聊得不錯，我先走了?！?/p>

直到他逃到門口，左右田才喊道：“挺胸抬頭地拿給他吧，至少設計方面可是我這個超高校級的機械師都認可的最高杰作！”

日向回望過來，迎上左右田咧開一嘴尖牙的笑容，然后他揮舞著扳手補充：“回來時給我?guī)Х菸顼?！?/p>

那個中午日向沒回來。

第二天日向回來時，身后跟著一臉陶醉的狛枝。而這個情況延續(xù)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以及第五天以后的每一天。

左右田認為自己因為一只不會發(fā)射火箭炮的機械義肢失去了凈土。

* * *

小泉真晝的日常：

小泉真晝認為自己是這個非常不靠譜的群體中非常靠譜的成員。她在新世界程序中的記憶還很混亂，但那并不妨礙她認真完成訓練生的任務，并且志愿成為前線記者。出色的才能讓小泉異常注重細節(jié)，這是抓拍的基本。所以她自然是所有人中最先注意到日向和狛枝間特殊的交流方式。

偶爾是簡短交錯的眼神，唇角挑起的若有似無的笑容，抑或無限接近卻從未消失過的距離。當他們并肩而行時，日向總走在狛枝右前方，一步左右的距離，而狛枝跟著他，因為日向總會在需要時放緩腳步等待。

這些都是小泉的秘密。而在那之后她發(fā)現(xiàn)了更多。

清晨時狛枝會停留在日向的宿舍門前，俯身把一枚小巧的便利貼順著門縫滑進去，從小泉的角度觀察，紙張就像沿著空氣游進日向的房間。一條生活在陸地扁平扁平不會呼吸的魚。而每個傍晚，日向會以同樣的動作把另一枚便利貼送進狛枝的房間。像創(chuàng)造一種只有兩個人使用的語言。

具體那些每天游來游去的便利貼里都寫著什么，小泉并不認為那是她應該過問的，屬于日向和狛枝的東西。

直到日向打破規(guī)律在某個午后抱著個小盒子滑了張便利貼給狛枝。數(shù)秒后狛枝打開門把一臉駭然顯然指望著他沒在家的日向拉了進去。路過的小泉眨了眨眼，有點可惜沒有抓拍日向難得一見的困窘表情。

之后狛枝有了左手。不是江之島盾子的那只。

便利貼的日常也沒有停止。小泉對于其他全員都沒有注意到這個秘密交換而感到意外，卻也沒準備說破任何事。她有種與生俱來的直覺，像她火紅的短發(fā)和鼻尖可愛的雀斑。也許對于日向和狛枝來說這從來都不是個秘密。這只他們會去做的事。

印證這一想法的事件發(fā)生在另一個午后，日向邊嘎吱嘎吱嚼著壓縮餅干邊縮在數(shù)據(jù)庫對賬，資源緊張的前提下，花村料理是一周只能吃到一次的，其余時間大家都有自己的配額。狛枝罕見的被打發(fā)到日向不在的另一個作業(yè)點。也許是陽光太盛，又或許只是心血來潮，日向從文件夾里取出一小疊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便簽紙攤開整理，按時間排序。他整理得那么仔細，每張都會細細看過，展平皺褶的邊角，指腹摩挲透過紙張的筆痕。陽光自天頂懸窗流淌，熹微的光斑在他身邊漂浮。

這就是推門而入準備交接工作的小泉真晝看到的。

游空氣的小魚。

“啊小泉小姐。”日向靦腆地笑了，“抱歉，我馬上就整理干凈?！睕]有解釋，也沒有期待問題，似乎這只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小泉舉起相機。

很久以后便利貼才真正在所有人面前自爆。

綁著繃帶的日向創(chuàng)在某個清晨大步走進餐廳，停在正常發(fā)揮兀自喋喋不休的狛枝凪斗身后，而后者以一種異常刻意的傲慢表情回首去望時立刻用臉迎上一張淺綠色的便利貼。密密麻麻被淺色水性筆寫滿，卻被粗大的黑色馬克筆以豪放的“混蛋”二字覆蓋。

然后人如其字般豪放的日向非常有氣勢地跺著腳走到罪木所在的餐桌去了。

狛枝頂著那張便利貼走了出去。

小泉的直覺曾讓她保持沉默，也讓她打破它。所以她追了上去。

已經(jīng)走回宿舍門前的狛枝好奇地望過來，手里還攥著綠色的便利貼，似乎沒有期待來自任何人的對峙。小泉也沒有。她只是從隨身的相機包里取出一張和她一樣沉默的照片遞給狛枝。

在那里，露出詫異表情的日向坐在混亂的數(shù)據(jù)庫辦公桌前，便利貼攤成彩色的海洋，頭頂是陽光，望向鏡頭的茶色雙瞳微微睜大，眼底無限溫柔。

小泉轉(zhuǎn)身對狛枝揮揮手，“不用謝?！?/p>

她這么說。

* * *

九頭龍冬彥的日常：

九頭龍冬彥并不特別意外自己是同期中最先被派上前線的，無論終里赤音和二大貓丸來自怎樣的戰(zhàn)斗民族，從經(jīng)驗、槍械使用、狀況判斷、戰(zhàn)局部署而言，都還是實打?qū)崗男≡诤诘篱L大的九頭龍更適合戰(zhàn)場。超高校級的絕望從來都不是未來機關(guān)唯一的敵人。地方勢力與不成氣候的絕望殘黨擋在世界與秩序之間，以人數(shù)優(yōu)勢與不要命的戰(zhàn)斗方式跟未來機關(guān)展開曠日持久的延長戰(zhàn)。

九頭龍所在的部署本負責協(xié)商，但很快局勢就一如預期發(fā)展失控成暴力沖突。猩紅天空下，落雨中，九頭龍在震耳欲聾的械斗里壓抑著翻滾上咽喉的熟稔。他曾無數(shù)次出現(xiàn)在這樣的場合。作為絕望。

“少爺?！倍丝趟ㄒ坏奈拷寰褪巧磉叺倪吂壬健Ｋ尵蓬^龍感到安全。

“增援很快就到?！边吂壬饺狈ζ鸱穆曇籼嵝训?，單手壓著耳邊無線試圖在巨響中聽清對面的聲音。

“那群混賬最好快點。”九頭龍翻了翻眼睛，他的無線在之前的一場爆破中被波及，“這邊可是被埋伏了?！?/p>

即便年輕的黑道不提，狀況險惡也能輕易分辨。在武器的先進程度上稍微占取優(yōu)勢的未來機關(guān)十四支部特派小隊，正徹底被對方的人海戰(zhàn)術(shù)火力壓制。

更不用提來自第六支部的情報錯誤，行動組的地圖數(shù)據(jù)顯示不完全，本顯示著倉庫的位置卻被敵方的自設炮臺伏擊，而在試圖突破的同時就意識到完全陷入了絕境，被雷區(qū)包圍了。

“真他媽不會比現(xiàn)在更糟了?！本蓬^龍在呼吸下惡狠狠說道，降雨為雙方都帶來一定阻力，而只有設備方面還能指望的未來機關(guān)則在有限區(qū)域內(nèi)冒雨打起伏擊，焦慮的等待支援。九頭龍金色的短發(fā)黏在額角，右耳還因為先前的爆破輕度出血，看起來狼狽極了，邊谷山佩子的臉頰被彈片掛上，此外倒沒有受到其他打擊。

蹲狙擊位的九頭龍扣動扳機擊斃了對面的炮手，喘息著回過頭來問：“派誰來了？”

邊谷山從無線中確認后的臉色立刻讓他哭笑不得。

“媽的……”九頭龍幾乎笑罵起來，“還真是聽到雷區(qū)就放‘幸運’?。磕羌一锏哪芰墒菬o差別地圖炮啊。”

而邊谷山佩子的回應只是把自己的無線遞過來，公共頻率里狛枝悠閑的聲音傳來，“啊哈哈，雖然垃圾殘渣的我估計派不上什么用場，更不可能在充滿希望的大家面前有所作為，但好歹還是積攢了足夠的不幸，今天可是我的生日呢。更何況全知全能大人也在，就算隕石落下來都不會有太大問題吧?！?/p>

九頭龍始終緊繃的那口氣松了下來。

“日向?！彼麑o線說，“現(xiàn)在就把那個煩人的家伙空投下來吧，反正他沒有降落傘也大概死不了?！?/p>

日向苦笑的聲音傳了過來，“苗木君大概也是料到了這種發(fā)展，特意在出發(fā)前拜托我不要把狛枝當做投放型武器使用啊?！?/p>

另一邊狛枝已經(jīng)開始喋喋不休著為了希望無論從哪個高度都可以自由落體。

九頭龍簡直放松下來，“你們有時間說笑話，再不趕過來就直接準備來搬尸體吧?！?/p>

一片嘈雜中，日向的回應安靜又安靜，“放心吧，今天你們都絕不會死?！?/p>

當日向創(chuàng)用神座出流的語氣說話時，通常都是陳述事實。

從天而降的也不是狛枝凪斗，而是在空中就已經(jīng)調(diào)整姿勢開始射擊的日向創(chuàng)。從九頭龍的角度只能看到他迅速墜落在一個不幸的敵人身上，借由重力將閃爍著寒光的軍刀自對方頸側(cè)切入的位置極精準。同平日制服西裝總顯出學生氣的日向不同，他穿著緊身的黑色格斗服，軍綠色防彈衣套在外面，全副武裝的格斗褲與束口軍靴讓他看起來更像是從某些訓練有素的特種部隊踱步而出，而他的空襲小隊迅速消失在敵方人海里，隨之而來的則是一系列爆破與槍械劇烈交火的聲音。

“呀……”同樣打扮的狛枝無聲無息驟然從后方伏地身體鉆進九頭龍和邊古山的隱蔽點。

“？?。?！”忙著定位日向的九頭龍差點條件反射扣動扳機突突他，“你他媽怎么突破進來的？！”

狛枝歪著腦袋眨了眨眼，“日向君讓我自己踩雷區(qū)過來。”

“………………”

次秒邊古山就驚叫出聲，撲過九頭龍滾向一側(cè)，作為助力的熱浪是前一刻將隱蔽點炸得粉碎的流彈。而搖晃著腦袋起身的九頭龍和被震得耳鳴的邊古山立刻回頭去找狛枝，只見他倒在廢墟一側(cè)，防彈衣支離破碎，卻也一副無損的樣子優(yōu)哉游哉爬起來，軟綿綿的白發(fā)上抖落灰塵。

“哎呀呀，似乎潛入時透支了太多幸運啊。”狛枝捂著胸口，“肋骨都可能裂開了?！?/p>

你這家伙站在一個被火箭炮移平的廢墟里才只裂了肋骨？?。?！你他媽到底是哪一邊的啊能分清敵我再攻擊嗎？?。?！

這樣的吐槽九頭龍都沒有力氣去說。他左側(cè)的小腿被吹飛的木棍刺穿，稍微挪動都一陣撕心裂肺。更不用提之前脫離時似乎撞到了頭部，為確認情況冒失的起身立刻帶來一陣眩暈。

“少爺！”佩子的聲音像是隔著水。她的臉上沾滿灰塵，血色瞳孔卻在雨中異常明亮。

接下來的一切就愈加朦朧，九頭龍忍耐著劇痛被摸過來的狛枝背起來，跌跌撞撞向前跑去。

大概就要這樣死了吧。九頭龍想。

“不用擔心，九頭龍君?！睜獯跤醯穆曇敉蝗蛔远厒鱽?，像是讀了他的心，“日向君不是說過嘛，今天我們都絕不會死。”

九頭龍的視野外圍布滿黑質(zhì)，佩子跑在狛枝另一側(cè)。

日向呢？

為什么只是我們？

那一刻九頭龍突然有種非常非常糟糕的預感。似乎體內(nèi)沉淀著渾濁的水，隨著狛枝的跑動上下起伏。

“日……日向？”他啞聲問。

狛枝卻在那一刻嗤出一聲神經(jīng)質(zhì)的噴笑，他揚了揚頭，下顎的弧度異常驕傲，“全能大人啊，不是正跑在前面給我們開路嗎？”

九頭龍簡直就想加入他的瘋笑。

驀地，狛枝的動作凍結(jié)了。立刻覺察到異狀的九頭龍回光返照般用脖子撐起沉重的腦袋，就正好看到跑在前面的人影向一側(cè)彈開，一個標準的人類無法做到的躲子彈動作，卻在落地的一瞬腳下一滑撲倒進泥里，也是人類無法做到的笨拙。

而那顆前一刻被躲開的子彈，則不偏不倚擊中了他旁邊的地雷。

氣浪與巨響同時掀起。

從來沒有一瞬，九頭龍認為自己與死亡如此之近。當他還是絕望時，那并不是值得在乎的事，一切都是走向更深絕望的素材。而現(xiàn)在，現(xiàn)在……躺在戰(zhàn)區(qū)中央，泥濘與疼痛包裹他的時候，九頭龍感到恐懼。

為自己。

為佩子。

為狛枝。

為日向。

為壓倒性的無力。

他在泥里扭過頭，模糊的視野中，佩子正試圖掙扎著靠近自己，而代表狛枝的白色跪坐在雨中，看起來與這猩紅泥濘的世界格格不入。戰(zhàn)火沒有一絲停歇，落雨也沒有減緩，一切卻自他身邊繞道而行。狛枝懷里抱著另一個身體，九頭龍知道那是日向，卻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

去你的全知全能。

去你的才能。

他希望日向活著。

有那么一瞬，九頭龍的大腦在嗡鳴后突然清晰，像被人掃去第一場落雪的車窗玻璃。他能清楚看到狛枝此刻隱藏在被血液染紅的陰影之下表情。絕望。狛枝的絕望是完全的。金發(fā)的黑道突然意識到，日向創(chuàng)就像狛枝凪斗的安全網(wǎng)，能讓他自由的俯沖和做出危險的動作。是他也只是他擋在狛枝與毀滅間，使他不致像隕石般墜落。

就像邊谷山佩子對九頭龍冬彥那樣。

與此同時，日向咳出微弱的一聲，似乎是笑了。而狛枝瞪大眼睛咧開嘴，露出一種啼笑皆非的表情。

“饒了我吧……”他因先前發(fā)狂般呼喚著日向的嗓子嘶啞著，“積攢了這么多不幸，就是為了這個……”

然后狛枝凪斗在眾目睽睽之下，撕掉自己的左手扔了出去。

不能發(fā)射火箭炮的義肢。

地雷被連鎖觸發(fā)的聲音連同轟然撼動的大地一起傳來，像蜘蛛被撕裂的巨網(wǎng)。九頭龍認為終其一生，總有一幕是要帶進墓穴的，也許此刻就是這一幕?；鹧嬖诒┯曛袆×胰紵?，血紅的地面與血紅的天空吞噬中間的黑暗，狛枝凪斗就坐在那片無限黑暗中，火蛇卷起他的衣擺和發(fā)梢，天地撼動崩塌著，他卻只是不為所動得收緊雙臂，垂首把腦袋鉆進日向的頸窩。

而日向。

日向只是自這煉獄里望過來，目光平靜再平靜，純粹猩紅，一側(cè)臉頰染滿血，順著額角和下顎跌落，像一塊讓死亡與救贖同時到來的胎記。他開口時聲音很輕，也許先前爆炸傷及了肺體，卻在一片噪音中清晰的詭異。

“放心吧，今天你們都絕不會死?！?/p>

然后他抬起黑紅相間的手撫過狛枝的發(fā)頂，微笑了。

* * *

十神白夜的日常：

主題：醫(yī)學報告-檢測編碼XXXXX

日期：xx-xx-xxxx

來自：未來機關(guān)十四支部重大事件Taskforth

內(nèi)容：

檢測編號XXXXX

被試代號：日向創(chuàng)（神座出流）

報告小結(jié)：被試精神狀態(tài)穩(wěn)定，身體機能正常，暫無人格片段化或轉(zhuǎn)換，腦結(jié)構(gòu)健全，主要軀體癥狀為前期記憶呈現(xiàn)重度碎片化，記憶近況良好，初期才能檢測餅形圖見附件1。

經(jīng)測試，才能表現(xiàn)與使用程度呈磨損化狀態(tài)，并與人格穩(wěn)定指數(shù)正相關(guān)，才能活用性10（不可評估），穩(wěn)定性2，持續(xù)使用才能會導致能力磨損加劇，才能喪失，長時記憶受損，重癥人格碎片化。不推薦才能活用。詳細評估報告見附件2。

[附件1][附件2]

狀態(tài)：未公開

主題：新世界程序再開企劃

日期：xx-xx-xxxx

來自：日向創(chuàng)

內(nèi)容：

十神君，附件請查收新世界程序的再開企劃的詳細方案和流程。

[附件]

狀態(tài)：批準

主題：訓練生納入？

日期：xx-xx-xxxx

來自：苗木誠

內(nèi)容：

十神君，我收到他們的聯(lián)系了，看起來計劃非常順利，大家已經(jīng)分批恢復意識了。我起草了一個提案，想把他們納入十四支部作為訓練生保護起來，能麻煩幫忙修改一下嗎？拜托了?。ê险疲?/p>

[附件]

狀態(tài)：已回復

主題：未來機關(guān)第十四支部訓練生納入提案-批準

日期：xx-xx-xxxx

來自：未來機關(guān)總部檔案科

內(nèi)容：已批準，請查收合同。

[附件]

狀態(tài)：已轉(zhuǎn)發(fā)

主題：機械義肢開發(fā)企劃

日期：xx-xx-xxxx

來自：日向創(chuàng)

內(nèi)容：

十神君，雖然已經(jīng)獲得了苗木君的允許，他提議還是把企劃內(nèi)容也轉(zhuǎn)發(fā)給你。技術(shù)性而言，設計和機能是可以大范圍應用的，計算方面七海應該可以幫上忙。但苗木君發(fā)現(xiàn)了我的實驗室并且暫時不允許我繼續(xù)才能相關(guān)的應用了。如果可以的話，能幫我恢復我的clearance嗎？被苗木君一氣之下降級以后連辦公室都刷不開了……

[附件1] [附件2] [附件3] [附件4] [附件5] [附件6] [附件7]

狀態(tài)：批準

額外操作：日向創(chuàng)clearance恢復

主題（加密郵件）：開個小會？

日期：xx-xx-xxxx

來自：苗木誠

內(nèi)容：

十神君，相信已經(jīng)收到日向君的企劃方案了吧？我想只是給狛枝君的個例還好，量產(chǎn)處理的話技術(shù)上而言也許很難解釋。日向君的狀況我也有點擔心，雖然霧切小姐說我又在多管閑事哈哈，有空的話可以開個會稍微討論一下怎么處理比較好嗎？另外剛收到總部那邊前線任務的指派也一并聊一下吧？

狀態(tài)：已回復

主題：傷患報告

日期：xx-xx-xxxx

來自：罪木蜜柑

內(nèi)容：

十神支部長，附件、附件中請查收日向君，狛枝君，九頭龍君，還有邊谷山小姐的病理報告，因、因為您之前提起需要專門記錄和匯報訓練生們的情況。其他傷患的報告都在數(shù)據(jù)庫里可以查到。如果可以的話，能夠拜托十神君盡量不要太過勉強日向君嗎？他的狀況已經(jīng)開始影響他作為日向君的穩(wěn)定性了。這，這只是我的個人看法，真是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占用了您寶貴的時間我真是罪該萬死請您屏蔽我吧！

[附件1] [附件2] [附件3] [附件4]

狀態(tài)：已讀

主題（加密文件）：re：任務

日期：xx-xx-xxxx

來自：苗木誠

內(nèi)容：

雖然是十神君一貫的口吻，但我知道是在擔心我吧？沒問題的，雖然對于任務上的突發(fā)狀況我也很困擾，但當時所做的決定確實是最佳選項。謝謝十神君和霧切小姐一直以來都支持著我。我這幾天會去探望日向?qū)W長他們一下的。

狀態(tài)：已回復

主題：病房調(diào)整申請

日期：xx-xx-xxxx

來自：狛枝凪斗

內(nèi)容：

在十神君百忙中打擾真是萬分惶恐，請把我和日向君的病房調(diào)整成同一間。雖然每天都能看到九頭龍君閃耀的希望會讓我受寵若驚，但我這樣的垃圾還是更適合跟預備學科的日向君這種程度呆在一起吧，和閃爍著希望的九頭龍君朝夕相處積攢下來的幸運，希望不要以什么糟糕的不幸表現(xiàn)出來就好了，比如機關(guān)大范圍斷電，公共設備集體破損，隕石突然落在十四支部的掩體上方之類的，造成人員傷亡了十神君也會非常困擾的吧，我這樣浮游生物一樣的家伙確實不希望給大家?guī)砝_呢哈哈哈哈。

狀態(tài)：批準

主題：阿司匹林

日期：xx-xx-xxxx

來自：未來機關(guān)十四支部醫(yī)療科

內(nèi)容：支部長，您預定的阿司匹林已經(jīng)送到。P.S.看到您又訂了胃藥，這個計量您確定嗎？

狀態(tài)：已回復

* * *

苗木誠的日常：

苗木誠絕不是初次與日向創(chuàng)發(fā)生爭執(zhí)。嚴格上來說，也許是兩人在理念上的堅持和性格上的缺陷都太過相似，以至于每每日向反問回來‘如果是苗木君的話會怎么做？’時，他都會立刻感到深切的戰(zhàn)敗和無力。

而哪怕樂觀如苗木也總歸是理解的，這世上總有些事能被做到，有些不能。

當他最初發(fā)現(xiàn)日向擅自使用才能開發(fā)出來的實驗室時，苗木在為對方不顧后果的行為氣憤之余，更多的是擔憂。他站在日向創(chuàng)的秘密基地，狹小空間內(nèi)巨大的書架，幽暗的照明，琳瑯滿目的書籍，以及無法為之命名的實驗器械包裹而來一如胎衣。一層令人窒息的黏膜。而日向正瞪大眼睛轉(zhuǎn)身望過來，三份無措三份驚愕，余下的則是接受。他被一個陌生如同月球班的世界包圍著。月球之屋。

“日向?qū)W長?！泵缒炬?zhèn)定地開口，“你確實是知道使用才能對你造成的副作用的吧?！?/p>

陳述句。

日向理虧地瑟縮了，繼而露出困擾的笑容：“就算我說真是偶遇啊苗木君，也沒辦法蒙混過關(guān)了吧？”

那一刻平日里霧切和十神面對他的一意孤行露出怎樣的表情，苗木就露出了怎樣的表情，“所以這次日向?qū)W長又做了什么？”他抄起手的樣子仍舊氣勢十足，卻對純粹的好奇毫不掩飾。

出乎意料的，日向局促起來。他撓著臉頰東拉西扯了幾句，全是苗木的語言系統(tǒng)無法辨識的術(shù)語，乙酰膽堿酶、動作電位、血管緊張素、自主受體、軸突，一個一絲不茍的世界?？棵缒緹o法理解的語言溝通。月球之屋的宇宙人。

最后日向終于意識到自己的絮語，啪得閉合了嘴，然后側(cè)身讓開，提供給苗木足夠的視野觀察先前一直被擋在身后的操作臺。

一只機械義肢。

一只向上伸出的手。

苗木的呼吸停滯了。他慢慢走過去，俯身細細觀察。它是那么逼真，線條細膩優(yōu)美，帶著一種漫不經(jīng)心的傲慢和孤獨。很符合未來主人的氣質(zhì)。

“他會收下它嗎？”日向的指尖輕柔滑過義肢的表面，聲音帶著些許不安。

苗木只是微笑著用同樣溫柔的方式引導著日向的手握住義肢向上伸出的掌心。一只接受邀請的手。

他說：“日向前輩，不管怎樣，都不要留下遺憾啊?！?/p>

當然苗木還是鐵面無私的封鎖了日向的研究室，并且勒令他不許擅自開發(fā)新作品，共犯也不行，所有和才能相關(guān)的活動統(tǒng)統(tǒng)不許參與。日向苦笑著一一應允。

而苗木同樣清楚，約定存在的意義很多時候就是為了將其打破而已。只要有原因。

事件的發(fā)生就是這個原因，總出現(xiàn)的令人措手不及。當苗木和沒有任務編制的77期生們一起正籌備著狛枝的生日派對時，來自九頭龍和邊谷山的任務告急通知冷雨般澆滅了歡樂的氛圍。本為用燈光打出“生日快樂”字符的電子板也立刻轉(zhuǎn)換成支援請求的信息畫面。

苗木的臉色在閱讀情報后暗轉(zhuǎn)，情況比預想中糟糕得多，而人手本就不足的十四支部，也沒有能夠立刻自由派遣的特攻小隊。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而苗木知道那是誰。

“讓我去吧。”日向說。

苗木無法拒絕。

狛枝的表情藏在陰影里，他突然從自己的角落出來，抄著手指出，“全知全能大人要出動的話，多帶一個累贅也沒問題的吧？”

“又在說什么蠢話？”日向皺眉反駁，“你是準備跟過去做什么？”

狛枝指了指修復數(shù)據(jù)后的地圖一臉坦然，“那里有雷區(qū)?！?/p>

苗木的眉心跳動起來，這個人到底是把自己的幸運當做什么武器在使用?。?/p>

左右田在旁邊一砸掌心，“原來如此！就算情況有變，這家伙也可以直接當做投放式武器來使用吧！”

日向?qū)λ度ヒ粋€冷冰冰的視線，繼而用目光催促著苗木。

不能做到的事。

“我明白了。那么就麻煩日向?qū)W長和狛枝學長準備一下，十分鐘后帶小隊出發(fā)。”苗木嘆息著決定道，“但至少請不要把狛枝學長當做投放型武器使用啊，拜托了?！?/p>

在以后很長的一段時間里，那個決定糾纏著他。

苗木站在重癥監(jiān)護室的巨大玻璃前，清晰看到手術(shù)剛剛結(jié)束陷入昏迷的日向躺在病床上，不是生病或睡覺。那和他蒼白的臉色有關(guān)，和他微弱起伏的胸口有關(guān)，和包裹著繃帶的腦袋陷入枕頭的角度有關(guān)，和死亡與才能有關(guān)，和他恪守的沉默有關(guān)。

狛枝靠在他旁邊的玻璃上，還架著一副拐，至少精神看起來不錯，他側(cè)著頭，目光如炬停留在病房里，半晌，狛枝低聲問，聲音起伏一如潮汐，“日向君還有多長時間？”

日向君還有多長時間？

苗木又想起那個說著無法被人理解語言的日向。局促不安，卻輕輕撫摸著機械義肢的日向。

“我不知道……”他輕聲回答，“而這個答案，也不是應該由我來給狛枝前輩的?！?/p>

* * *

日向創(chuàng)的日常：

日向創(chuàng)的生命是由碎片拼湊而成的。

存在一度被抹消，于新世界程序中被喚醒，只為在殺戮游戲的盡頭決然選擇強制關(guān)機而再次赴死。為了才能。為了希望。為了未來。日向創(chuàng)這個個體被一次次擊碎重組，哪怕奇跡般保存了人格，絕望時期的神座出流、預備學科的日向創(chuàng)、預備學科前渴望著才能成長的日向創(chuàng)，統(tǒng)統(tǒng)被壓碎成無法成型的斷片。

很多時候，日向躺在黑暗里猜想著自己曾經(jīng)是怎樣的人，會露出怎樣的笑容，笑容背后是否隱藏著故事。在這里，在這片死寂里，他像憑空出現(xiàn)的意識，擅自被制造出來，只因那是必要的。人生的最初是一個黑洞。一條被外力劈出斷崖的道路。他降落在一個已經(jīng)開始的故事之中，像閱讀一本缺少序言章節(jié)又被無端打亂涂毀的書。

那種感受讓他被空虛填滿。指尖痙攣著試圖觸碰本應存在于某處的過往，像觸碰皮下血液淤積的傷疤。狛枝留下的痕跡。狛枝總試圖留下痕跡，用體溫寫在日向的皮膚里。

最初的便利貼傳遞不過是因為狛枝錯過了一場晚餐。日向敲門未果后留下了簡短的叮囑和翌日晚餐的時間安排，第二天清晨就在房門口收到了來自狛枝的回執(zhí)。

一來一往就再也沒有停止。

而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這些變成了舉足輕重的東西。日向創(chuàng)存在的痕跡，回憶，以及未來都在那里。一疊大小不一的便利貼。寫滿簡短的問候，以及簡短的告別。

他還能清晰記得狛枝收到機械義肢時毫不掩飾的震驚與動搖，似乎世界在彼時陷落崩塌又迅速重組起來一樣。日向記得狛枝用那只剛剛安裝完成，仍舊無法控制力道的手緊攥住他的胳膊，在那里留下一個手掌形狀的淤痕。而那時日向也許，只是也許，深深沉進了對方青色的瞳孔里。

日向?qū)τ谧陨聿豢梢姷牡褂嫊r其實并不特別在意，他知道自己現(xiàn)在的一切都是偷來的，所以倍加珍惜。但那并不意味著放棄自己的堅持，當他判斷需要時，無論多少次，每一次每一次，日向都帶著才能走出去。

無論能否回來。

而當他恢復意識時，日向呻吟著希望整個世界都滾開。他頭痛欲裂，只希望可以回到睡眠，睡過清晨，睡過每一個清晨，無盡的睡眠。但夢境讓他清醒。陽光甚至讓他驚訝，日向已經(jīng)很久不曾經(jīng)歷與夢魘無關(guān)的夢境了，而那個夢里，他看到降雪般無聲散落的便利貼，一雙握住他的冰冷冰冷的左手，以及一片烈烈燃燒的火焰中，狛枝綠色的眼睛。

像一個呼喚他、籠罩他的聲音。

空無一人的病房里，精密儀器發(fā)出規(guī)律的聲音。日向覺得自己似乎躺了整個世紀。他支撐著身體坐起來，并沒有感到過多阻力，經(jīng)過改造的身體事實上只是在適應仍舊依賴休眠的大腦。他在抬頭時對面懸掛的鏡子里看到金紅相異的雙瞳，卻也猶如料想般苦笑著接受了。

旁邊病床干凈整潔，沒有人的痕跡。

狛枝他們還好嗎？

日向很想知道，卻在下一秒搶先看到儀器側(cè)面貼附的淺綠色便利貼。如果不是從日向的角度很難發(fā)現(xiàn)，大概也是它還沒被清理掉的原因吧。

在那里。

空氣中游動的魚。

月球之屋宇宙人的語言。

是狛枝的字跡與殘酷的話語。

線條開始變模糊了，清晰的字體也逐漸變成墨跡。地面站起來迎接他，黑暗愈加稠濃。日向狠狠合起眼睛強迫自己鎮(zhèn)定，繼而咬牙抓起病房醫(yī)療報告旁別著的馬克筆。

“混蛋?！?/p>

他大步走出重癥病房，瞟了一眼時鐘就怒氣沖沖直奔餐廳而去。

在那里，狛枝在他推門而入的同時就已經(jīng)注意到了，卻還是刻意掛著嘲諷的表情侃侃而談著詭論。希望論。什么都和希望有關(guān)。

日向把他的那張便利貼還以顏色后，在一片死寂中走到罪木面前重重坐下，被扯動的傷口讓他一陣齜牙咧嘴。所有人似乎都在那一刻被激活了沖過來說話，詢問他的情況，詢問他的恢復。狛枝離開了。

日向耐心回答著所有人的追問，給每個人分享注意力。直到罪木突然拍著桌子站起來，戰(zhàn)戰(zhàn)兢兢卻無比堅定得開口：“日、日向君才剛剛恢復意識，應該回去好好休息才對?！?/p>

回去病房的一路是罪木陪他走完的，也就自然而然交談著，罪木對著手指說：“那個……日向君，雖然是非常失禮的看法，但我覺得日向君和狛枝君的關(guān)系真的很好呢。非常合拍？或者說非常會用正確的態(tài)度對待彼此？”

日向嘆了口氣，“具體我也說不上來，但狛枝是那種像兔子一樣會寂寞死的家伙吧。雖然我也不怎么會跟他相處就是了，不如說一直都在被推開吧?！?/p>

“怎么會？！”罪木立刻握拳反論起來，“在狛枝君最初從系統(tǒng)中醒來時，只有日向君懂得怎么去幫助他。而且一點也不會怕……真的一點也不會猶豫嗎？”

日向苦笑起來，“就算是我面對那個狛枝也還是多少會收斂和謹慎的。所以說只是看著那家伙就這么覺得了。這樣放著不管絕對不行啊……之類的?！?/p>

“而且……”他又頓了頓，才低聲補充，“而且我大概并不討厭他?！?/p>

罪木看著他沉默了，進入超高校級的保健委員模式后，她檢查了日向的基本情況，在病理報告上寫寫畫畫了片刻才準備離開。

臨行時，罪木突然說：“日向君，心意一定要好好說出來哦。我認為這份感情絕不是一方通行的，狛枝君一定……也在等待著吧?！?/p>

對狛枝的感情……嗎？

日向孤身坐在病房里思索著。他知道很快苗木就會問詢而來，也許霧切和十神也會陪同而來。討論他的情況，以及后期的計劃。但現(xiàn)在，日向需要一點時間考慮狛枝。

狛枝凪斗絕不是這世上最容易相處的人。也絕不是最容易讓人傾心的類型。

他的愛太過熱烈，近乎毀滅。

他不會在正確的時間說正確的話，不會讓日向覺得他就是自己一直在尋找的人。因為狛枝總充滿意外，讓他不解，讓他焦慮，讓他憤怒，讓他質(zhì)疑一切曾經(jīng)堅信著的愛意、善意與惡意的基準。他讓日向失控，卻也讓日向無法自拔的感到安全。

狛枝并不是那個每晚能讓日向安心入睡的人。他是讓他輾轉(zhuǎn)難眠的人。

日向前輩，不管怎樣，都不要留下遺憾啊。

* * *

狛枝凪斗的日常：

狛枝凪斗認為自己是這世界上最糟糕的人。

他把自己關(guān)在寢室里，一手攥著先前寫給日向的便利貼，一手撫摸過小泉留下的照片。他等待著。

直到傍晚時分，簡短的敲門后，一片新的便利貼滑進門縫里。

20時，海灘。

不同于日向以往的風格，言簡意賅的令狛枝感到緊張。他給了日向一個選擇，一個挑戰(zhàn)。而日向即將解開它。只有這個答案是狛枝無法控制的。

當狛枝準時出現(xiàn)時，日向已經(jīng)在一個簡陋的沙堡旁等著了。他又換回了最習慣的學生裝，領(lǐng)帶都系得一絲不茍。日向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狛枝坐下，目光始終投向遠方。賈巴沃克島真正的日落比程序中更加觸目驚心。金色的太陽在一片血紅的天空中慢慢墜落，像一顆沒有尾巴的彗星，直到被海洋吞沒。

日向緩緩開口，聲音很輕，“我所認識的狛枝是這樣一個人。有時候很無恥，卻很聰明。說話尖酸刻薄，事實上心思細膩。表現(xiàn)得很熱情，但事實上只要有人靠近就會試圖退開?！比障蛲Ｏ聛?，將視線轉(zhuǎn)向狛枝，“有時候，你會忘記左手的事。但更多時候，你會側(cè)著耳朵聽假肢運轉(zhuǎn)時發(fā)出的聲音。你總在試探，每個人每件事，因為你會感到不安。你對自己的能力充滿憎恨，所以扭曲的追尋著你認為自己的才能無法帶來的東西?！?/p>

日向默默握住狛枝的手，展開他因緊張而攥住的掌心，指尖摩擦過皮膚表面的紋理，接著，他從口袋里拿出一樣東西放在狛枝手中。

“說實話，我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也許一年，也許一個月，也許一天。這個人格也會碎片化吧。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雖然狛枝總說著希望希望的，最終我也弄不懂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生日禮物也還沒有送給你吧？所以就擅自決定了。希望你能收下。”

靜靜躺在狛枝掌心的，是日向創(chuàng)的希望碎片。

金色的六角星。

不可收集的碎片。

日向慢慢對上狛枝的視線。

“這是我能夠送給狛枝的，屬于日向創(chuàng)的希望?！?/p>

那個晚上狛枝坐在沙灘上，感受著自肩線接觸的位置傳來的日向的溫度，耳畔是海浪靜謐翻滾的沙沙作響。也許是數(shù)日以來，數(shù)年以來，第一次不再為那些藏在陰影中的絕望感到畏懼，卻也同樣沒有因未知的希望熱血沸騰得癡狂。

他感到平靜。

自左側(cè)，狛枝的手指不動聲色地交纏住日向，對方的目光卻執(zhí)拗地望向遠方，狛枝幾乎能在黑暗中臆想到他此刻紅透的耳尖。他緊了緊手，左手，義肢仍舊敏感的神經(jīng)似乎自皮膚表層震動著，指隙傳來的溫度與觸感全然陌生卻熟悉得令狛枝眼底發(fā)熱。

他想起那時緊張得出現(xiàn)在自己門口，雙手抱著盒子的日向。那么可愛那么可愛。

也許就是這只手，在狛枝沉睡的分離倉前輕緩撫摸著藍色的玻璃。一次又一次。

“我在這之后，也一定會給日向君添很多麻煩吧。”狛枝如是預言著。

而日向只是翻著眼睛握了回來，“說點我不知道的?！?/p>

對方口吻中毫無掩飾的縱容在狛枝心底埋下星光和火種。

月色與陰影里，他就那樣看著日向的側(cè)臉，思索著此刻的幸運需要在日后以多少倍的不幸償還。但出乎意料地發(fā)現(xiàn)自己并不在乎。不是在注意到他的目光后日向也回望過來時。

半邊琥珀半邊猩紅。

一如狛枝半邊溫熱半邊霜寒的掌心。

一如一切。

狛枝傾身吻他。嘴唇因海風濕潤，卻并不阻礙他感到自接觸的位置傳來的，日向唇角挑起的弧度。

一個微笑。

那一刻狛枝知道。毫無緣由的他就是知道。

他能夠回去的地方，他睜開雙眼的地方，無論是哪里，多少次多少次，日向都一定會在那里。

“準備好回去了嗎？”日向低聲問，“我可是偷溜出來的，苗木他們應該正大發(fā)雷霆吧?！?/p>

沒有。

但狛枝仍舊頷首，任日向把他從沙灘的凹陷里拉出來。從他藏身多年的陰影中拉出來。他無意詢問日向準備拉著自己走向哪里、走多久，因為狛枝知道，這條道路的終點，一定和自己的在一起。

* * *

他們的日常：

“你到底還吃不吃早飯？”日向創(chuàng)站在盥洗室門口，用指關(guān)節(jié)扣了扣門。

狛枝凪斗把洗漱臺上屬于自己的那副牙刷放下，旁邊立著日向的電動牙刷，“日向君真是急性子呢，如果在其他方面也能主動一點就好了?！?/p>

“又在胡扯什么啊……”

“哪怕是如同渣滓的我，偶爾也會說出正論的。日向君總是跑得那么快，偶爾停下腳步在我這里休息一下也沒有關(guān)系的哦?！?/p>

這樣說著的狛枝，起身向他走去。

FIN

終于寫完了我好開心2333

雖然是七夕但和七夕實在毫無關(guān)系w還是當做七夕禮物放出來吧~

大概也多少寫出了我流日向君和狛枝君的相處方式。

感謝閱讀到這里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