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余讀紅樓十余載，如游歷夢境渾噩不覺，癡于文字本身，心性亦頗受影響。蒙昧索取甚多，執(zhí)著愛之不悔，卻不明就里。想韶華年歲，豈知作者辛酸淚。今雜糅大家之言，斗膽一談紅樓，也算做給自己的一份答卷。

　　每與友人談及紅樓，皆喜從自己的好惡出發(fā)，貶黛褒釵者不一，但大都對史湘云大加贊賞。先看《紅樓夢曲》唱道：“襁褓中，父母嘆雙亡?？v居那綺羅叢，誰知嬌養(yǎng)？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好一似，霽月風(fēng)光耀玉堂……”生性灑脫，才華橫溢，既無黛之敏感纖細(xì)，亦無釵之正經(jīng)算計，天真無邪自成一派，退之則成玩伴，進之可為知己。史湘云者能深得民心，不無道理。但細(xì)揣之，這種形象是否有大話之感？這種“得民心”是否正是體現(xiàn)了史湘云形象迎合讀者心理典型的大眾性，而這種大眾性簡而言之，便是善良忠厚和愚昧混沌的天然混合，述之以形象，即是一位可愛的睡者。其善良的本性使之在迷糊中見了誰就問誰好，她感寶釵之賢，紅著眼圈兒贊道：“我天天在家里想著，這些姐姐們再沒一個比寶姐姐好的?？上覀儾皇且粋€娘養(yǎng)的。我但凡有這么個親姐姐，就是沒了親父母，也是沒妨的?！睉z黛玉之苦，凸碧堂前寬慰：“你是個明白人，何必作此形景自苦。我也和你一樣，我就不似你這樣心窄，何況你又多病，還不自己保養(yǎng)。”在薛林對立中她幾乎采取了與襲人相近的態(tài)度，而在黛玉最后陷入孤苦伶仃岌岌可危的境地時，又給了黛玉真心實意的依傍，并對薛寶釵不無微詞：“可恨寶姐姐，姊妹天天說親道熱，早已說今年中秋要一同賞月，必要起社，大家聯(lián)句，到今日便棄了咱們，自己賞月去了?！蓖瑯右?guī)勸寶玉，在寶釵襲人是有意識的，但在湘云卻實在是處于一種糊涂，但這種糊涂，出自天真秉性，所以顯得不無可愛。而她這種可愛的睡態(tài)尤其令人難忘，“一把青絲，拖于枕畔；一幅桃紅細(xì)被，只齊胸蓋著，襯著那一彎雪白的膀子，擱在被外?！倍刂小白砻呱炙帯钡暮☉B(tài)更被譽為經(jīng)典。“此一幅睡態(tài)，是最具隱喻意味的寫照。因為無論是善良的蒙昧還是蒙昧的善良，在本性上都是昏睡者的狀態(tài)。這樣的昏睡固然可愛，但又實在讓人哭笑不得。但問題又恰恰在于，歷史就是在這樣一片昏睡中構(gòu)成……在某種意義上說，《紅樓夢》本身就是為史湘云這樣的睡者而寫。假如小說要面對什么讀者的話，那么這個讀者只可能是史湘云。”

　　不可否認(rèn)，自己在這場夢中睡了多少年，誤讀了作者幾許深意？而至今也仍是迷糊：睡者之于醒者究竟誰更快樂？又何況沒有一個睡者會認(rèn)為自己的話是夢囈，倒是醒者們常常自苦，懷疑自己是否在做一場烏托邦式的夢。

　　而林黛玉正是大觀園中的至清者，林諧“靈”，她神明般的氣質(zhì)與形象，匯集了中國歷史上所有優(yōu)秀女子的全部靈氣，以其驚人的才情卓然而立?！对峄ㄒ鳌分小耙荒耆倭?，風(fēng)刀霜劍嚴(yán)相逼”率先感受到了生存的殘酷《五美吟》中“君王縱使輕顏色，予奪權(quán)何畀畫工”大膽顛覆了昏暗的歷史，《桃花行》中“一聲杜宇春歸盡，寂寞簾櫳空月痕”深切領(lǐng)悟到繁榮虛華衰敗將至。步步留心，時時在意的纖細(xì)敏感縱使平添諸多煩惱，卻是更加明晰地看清了世人的眾生相，于是“孤高自許，目下無塵”，而純真的心地又體現(xiàn)為驚人的坦率，見一個打趣一個，“真真這林姐兒，說出一句話來，比刀子還尖。”正是這種犀利與尖刻刺痛了人心的隱秘處，林黛玉形象才招致世人的種種非議。事實上，林黛玉的所謂尖刻，其中又有哪一句說錯，哪一事說偏，哪一人說走眼呢？“風(fēng)吹吹就壞”的林姑娘并不軟弱，人格的獨立，靈魂的自由，第一次在這個少女身上獲得了生動的體現(xiàn)。然不幸之處在于，對別人一針見血的黛玉卻并未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價值，這又更顯現(xiàn)出寶玉的可貴之處。林黛玉猶如一顆鋒芒畢露的水晶，在黑暗中越發(fā)光，就越刺痛陰霾蒙蔽下的人們的雙眼，但水晶本身便是易碎的，更何況這是一顆眼淚凝聚而成的水晶。很多人反感林黛玉的眼淚，卻不知作者是借木石前盟、還淚之說，借那“怎經(jīng)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的淚珠兒將女子的靈性寫到了極致，眼淚是靈魂的現(xiàn)身形態(tài)，還淚的傳說實則是隱喻“以淚洗石終成玉”的凄婉形象?！皬哪嗟绞浅尸F(xiàn)男人之于歷史創(chuàng)造的可能，從石到玉是體現(xiàn)男人由創(chuàng)造向?qū)徝赖纳A?！币淮未蔚那Щ匕俎D(zhuǎn)、刻骨銘心，演繹出情的高潔，愛的苛刻。也只有賈寶玉的靈性才能與之相契合，這樣的愛情在一般的凡夫俗子不是魂飛魄散，便是逃之夭夭。每聽有男子稱：“黛玉者，送予我也不要”，余便鄙之欲啐，只送還三個字：君配否？

　　黛玉又有多個副本作為其形象的注釋：晴雯、齡官、寶琴、香菱，其烈、其癡、其才、其善，將整個黛玉形象分解擴展，更顯張力。這些女子的才情又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不憚于將真我的性情做了執(zhí)著的表露，這又使我們聯(lián)想到作者賦予黛玉的草木前身，女子如水般流動的靈性皆源于自然。

　　然黛玉的至清幾乎是停留在感性的層面，她生存的全部意義在于對愛情的期待，對美好真我性情展露的頌揚，“質(zhì)本潔來還潔去，一杯凈土掩風(fēng)流”的人格和靈魂必然揚棄了生存的圓滑，但卻大大背叛了當(dāng)時社會的游戲規(guī)則，出離了歷史條件下的道德價值觀，于是即便是在抽象出來的大觀園中也遭到了最終的毀滅，更不用說現(xiàn)實世界的殘酷與無奈?；蛟S我們可以認(rèn)為在人性不被承認(rèn)的時代，黛玉形象是作者理想化的產(chǎn)物，這朵閬苑仙葩才來自仙境，最終又歸于仙境。

　　而薛寶釵無疑是現(xiàn)實社會中的生存強者。我絕不同意把寶釵歸于如邢王二夫人的麻木糊涂一類，以“山中高士晶瑩雪”的智慧，她同樣是一個至清者，不過是一種從理性角度上的至清，這種冷峻的理性才使得薛寶釵可以在金釧死后向王夫人獻(xiàn)上一大堆說辭使其寬心，才使得博古通今的衡蕪君深諳女子無才便是德，才使得昔日精通《牡丹亭》、《西廂記》的寶姐姐今日“蘭言解疑癖”，這都無不讓人對這位面善心冷（日啖冷香丸）的寶丫頭心生敬畏。她何其擅長游戲規(guī)則，何其懂得把握每個人的心理，而她的這些機敏又巧妙地隱藏于自己的所謂“守拙”和眾人眼中的寬容大度中，“不干己事不張口，一問搖頭三不知”，這便又更加棋高一著，勝出王熙鳳者不知多少倍。所以她獲取賈府上下的認(rèn)同或是說整個社會的認(rèn)同，她的生存策略被現(xiàn)實證明了可靠有效，但讀者又多多少少從這個少女的成功中看出了人世的虛偽與無奈。

　　我相信作者斷乎沒有對薛寶釵有批判的意味，而是采取一種敘述的姿態(tài)，同樣賦予了寶丫頭以血肉靈性。我們不難看出她幾次難得的真情流露：第三十四回寶玉受笞，“寶釵見他睜開眼說話，不像先時，心中也寬慰了好些，便點頭嘆道：‘早聽人一句話，也不至今日。別說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們看來，心里也--’剛說了半句忙又咽住，自悔話說得急了，不覺得就紅了臉，低下頭來?！北桓绺缪创虃宰鹦暮螅皩氣O滿心委屈氣忿，待要怎樣，又恐她母親心里不安，少不得含淚別了母親，各自回來，到房里整哭了一夜”。而第三十回“寶釵借扇機帶雙敲”和第三十八回“薛衡蕪諷和螃蟹詠”我情愿理解為這是一位少女為保護自己的驕傲做出的正常反擊和嫉妒心理的作祟，大可不必由此便推論出這是薛寶釵心懷叵測破壞寶黛愛情的證據(jù)。任何一個少年人都會有其心高氣傲的一面，何況以大觀園中一流人物自居的薛寶釵，正是這樣的描寫讓我們看到了這枚被大雪掩埋的金釵也有著天真純潔的本性。

　　與其說是社會現(xiàn)實壓抑打磨出無數(shù)的薛寶釵，倒不如說薛寶釵式的智慧能動地適應(yīng)了現(xiàn)實社會的發(fā)展，就算是最終得到“縱然是齊眉舉案，終究意難平”的結(jié)局，薛寶釵們也用不著悔恨，有得必有失，不過是選擇的生活方式不同罷了。

　　于是有人想，如果薛寶釵和林黛玉能相互彌補，那人性豈不達(dá)到了最完美的境界？“曹雪芹的用意是想寫一個完美女性的兩個半個”，我們也不可否認(rèn)十二釵正冊中的釵黛合一，但事實上，這兩種性格與人生價值觀并非互補，而是互斥的。她們各有其獨特的審美價值（或曰殘缺美），有其獨特的光芒與力量，因此我們根本無此必要去撮合完璧，也不可想象這完璧的生成！但我們又是否可以讓她們在結(jié)合的過程中彼此稍加讓渡呢，比如自由地生存于自己的精神世界同時又能在現(xiàn)實社會中游刃有余（讓渡的界限可以有極大的彈性），那么這讓渡的過程必將經(jīng)受巨大的碰撞與痛苦，我們又是否可以戲謔稱之為半夢半醒的狀態(tài)呢？

　　《紅樓夢》自誕生之日起便釋放出無窮無盡的力量，這是一部產(chǎn)生于末世的小說，而以一個補天的故事引出，其巨大的寓言意味在事無巨細(xì)的小說情節(jié)背后生發(fā)出振聾發(fā)聵的警世效果。我一直不喜將《紅樓夢》放在以階級歷史為大背景的平臺上去研究，不愿違背曹雪芹隱去真事的用意，以為《紅樓夢》的大觀園便是人性的大觀園，整個人類的歷史也便是一部人性的歷史。

　　再回到原來的話題，如果真讓我選擇，我會愿意只做林黛玉的半個，拋卻黛玉形象中藝術(shù)加工的成分，畢竟這是一種能真實感知自己內(nèi)心源泉的狀態(tài)，一種勇敢追求自由，追求獨立，追求愛與被愛的狀態(tài)，如果說生存是第一要義，那么這一狀態(tài)便是作為人之生存的第一要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