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日,大雨,仆人阿翁剛走,雨具都在他身上,離開前說:“東坡公子,留把傘吧”,我拒絕了,這個季節(jié),哪會下雨。
我忘了,這里是黃州。
最近心里有些苦悶,特意挑了日子約朋友出游,今天的日子,是我特意挑過的。
去年今天,是我準(zhǔn)備從徐州調(diào)往湖州的日子,很高興,不是因為升官,不是因為湖州的米更柔,天更清,而是我終于有次機(jī)會,讓我的聲音上達(dá)天聽。
新黨的行徑,非君子所為,是可忍孰不可忍。朝綱就此敗壞,局面不受控制,可我又能做什么?
記得少時讀書,師父教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br>
我問:為何讀書?
師父說: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xué),為萬世開太平。
找了個夜晚,幾杯淡酒,趁著暗燭,一篇《湖州謝上表》寫的酣暢淋漓。這是官樣文章,也是唯一表達(dá)我情緒的機(jī)會,圣上會看到吧。
其實我明白,看到了又會怎樣呢,主是明主,臣非良臣。新黨沆瀣一氣,皇上已被蒙蔽了。
記得晚風(fēng)很柔,梅子味的天空點綴了幾顆充盈著美酒香味的星。
“嗒”,一滴雨剛好落到我的眼眶里。思緒被冰冷的雨水打斷了,竹林也被吹打的漱漱作響。身旁朋友害怕的緊,就像我剛被抓到御史臺的樣子,那些人揪著我的官服,沖我大聲嘶吼:“‘知其愚不適時,難以追陪新進(jìn);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養(yǎng)小民?!K軾!你怎敢如此埋怨,你這愚弄朝廷,妄自尊大的亂臣賊子!”。
“東坡,快些走吧,一會該淋透了!”朋友邊說邊拉著我小步趨走。
我輕輕甩開他,心里竟舒展些,站在雨中,聽風(fēng)吹樹葉,雨打竹林:“滴”,“嗒”,“滴”。官場渾噩,世道不公,為之奈何,為之奈何!何曾有怕,像這瓢潑大雨,潑面而來,老友,你做個見證,我可躲過分毫?何曾有悔,我若歸隱林間,淡酒一盞,逍遙自在,為展凌云志,兢兢業(yè)業(yè),落得今日下場,這竹林,也來做個見證罷!天地何其壯闊,風(fēng)雨又添滄桑,我持竹杖,著芒鞋,矯健如風(fēng)豈輸良馬?天地悠悠,萬古長夜,一生逍遙,盡在簑中!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fēng)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
天晴了,回家吧。路有些泥濘,身上有些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