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客

夙西酷熱苦瘠,放眼望去盡是蒼茫黃沙。

一騎自西南馳來,馬蹄踏地震出蓬蓬沙霧。

山腳下,村舍,男子翻身下馬,沿標識徑直走向其中一間木屋,抬手扣門。

“請進?!?/p>

屋內(nèi)酒香清列且醇,男人十指修長白皙,正倒酒。

他遞過手中酒盞“聽下人說你不日便到,我便將這云光挖了出來。知交相逢,不可不浮一大白?!?/p>

二人舉杯共飲,眉眼齊舒。

來人沉吟幾許,片刻后試探道:“離家十載有余,可曾想過回京看看?”

他不作答,眉眼卻沉郁了幾分。

來人正色:“是我失言,不該問這掃興問題。”

他垂眸,似在細細打量手中酒盞。“無妨。明日我?guī)闳ナ呖纯?。我這十載也算沒有白過?!?/p>

夙西雖是沙漠,卻也有這么一座巍峨孤兀的立著,雪水自積雪的山巔淌落,哺育綠洲,飼養(yǎng)村落。

山側(cè)萬佛石窟乃皇家工程,迄今已歷三代,規(guī)模頗大,向來是交由罪臣村民雕鑿。

山腰溫度已溫涼足供鳥獸草木生長,恍然竟有置身江南碧翠的錯覺。

來人順他指尖所指抬眼看去,是千姿百態(tài)的石雕神佛,座下蓮花雕琢精湛靈氣逼人,風(fēng)過似有清香發(fā)。

男人仔細看著對面的山崖,雖是問話,語氣卻篤定?!斑@半壁神佛像,都是先生親手雕的嗎?!?/p>

他點頭?!拔易宰锬跎钪?,本就是為贖罪才來這里,不敢假手他人?!?/p>

男人頗不贊同?!案篙呚澑\逆,你一介學(xué)子常年不在家中,又被瞞的死緊,如何得知。子卿本是無辜受累?!?/p>

他閉眼似又想起那日城門旁、半枯木板上黃紙黑色勾出的樁樁罪狀,“那血淚也淌在我的錦繡衣袍上,哀嚎也墜在我的玉佩牙簪上。我用的灑金扇也是森森白骨壘砌。我雖不知,又怎會無罪?!?/p>

一時間兩人默然相對。

男人抿了抿唇,不打算輕易放開這話題?!奥犅勑碌鄣腔笊馓煜?,你還要繼續(xù)守在這里嗎?”

他啞然半晌,方才嘆息般開口。“我罪深重?!?/p>

風(fēng)將萬頃碧片吹的翻涌不歇,對面的男人揚眉發(fā)問。他問道:“子卿一身安邦治國策,當真要因為過往之事,將良臣埋沒在此地嗎?”

他眼神閃躲?!叭烁饔兄?。”

男人對此并不滿意?!拔裟晖?,你與我說此生之志便是定要濟蒼生、撫萬民、安社稷。言猶在耳,你卻不再是當年的你了嗎?”

他目光本閃躲飄忽,此時卻沉住,開口輕飄飄一句。“我又如何還能是當年的我呢?”

他也曾意氣風(fēng)發(fā),揚言為民為國,也曾少年傲骨,要滌蕩世間污濁。

卻原來世事打磨人骨,將意氣都碾落。


十日后。

男人跨坐馬上與他告別。:“此一別不知何時能再相見,你多保重,莫要…?!?/p>

他黑瞳難得帶出抹柔軟般憐惜,“莫要再為前塵所擾。”

客縱馬去主踟躇,他呆立原地,自顧自呢喃?!澳獮榍皦m所困嗎…”

他生來便是豪門公子,年少時順風(fēng)順水,本該一生無憂仕途坦蕩前程似錦,熟料突遭禍事,所敬所愛者一夕竟成妖魔,兼濟天下廉潔自持的教誨言猶在耳,其人卻已污名纏體,罪行畢露。

他迷茫極了,在信仰崩塌的痛楚中苦苦掙扎,在不自知的孽債中惶惶度日。在每一個難眠的夜里近乎自虐般的一遍又一遍回憶起那一日的驚懼與戰(zhàn)栗。

如今卻有人特地前來尋他看他,堅定地告訴他,你做的夠多了,你該走出來了。

他能走出來了嗎?從披皮獸食人肉的罪孽從困住他數(shù)年的冤孽里掙脫出來,他有資格嗎?他,敢嗎?

五個月后。

孟家季子孟子卿書無數(shù),托諸舊友恩師代己上奏,趙歷將軍、祭酒國師等臣朝堂之上紛紛為其進言,終引新帝注目,帝觀其文章,并著監(jiān)官查其品性,心甚悅,遂啟用。

他著官服,望向端坐龍椅上的威嚴帝王,字句鏗鏘。:“

“臣孟客,謝皇恩浩蕩,恕我罪身,察我忠心,令我有幸持此夙西令,撫一方水土,衛(wèi)生民安寧。臣必兢兢業(yè)業(yè),不負寵信,厚德保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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