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0-02


故人故土

? ? ? ?故鄉(xiāng)是一塊疤。是游子在與自己的故土剝離的過程中留下的一塊疤。每一位被生活的洪流裹挾而行的游子心里都嵌著這塊疤,堅硬而又敏感。

? ? ? ?故鄉(xiāng)又是一個寬泛的地域概念,對于駐在月球上的宇航員來說,地球就是故鄉(xiāng);對于那些離家萬里物換星移的人來說,自己的國家就是故鄉(xiāng);而對于像我這樣離家只有三小時車程的人來說,那個住著二十來戶人家的小村莊就是我的故鄉(xiāng)。

? ? ? ?雖然我并沒有遠離故土,在日常生活中說著組成自己最初語言系統(tǒng)的方言,吃著自己的味蕾最初適應的食物。但在每一次離開那個小村莊的時候,每一次都覺得是連根拔起的剝離。

? ? ? ?我的村莊背靠著一座南北走向的山。山的南腳下是我的家,山的西腳下是我的祖墳。

? ? ? ?山頭上有一棵柳樹,那是在我很小的時候和爺爺一起栽的。爺爺提著一桶水,我拖著鐵锨,坑是爺爺提前挖好的,然后我扶樹,爺爺填土,一棵樹即刻就站在了那里。那時候我覺得栽一棵樹就是做一場游戲,新鮮又愉悅。那棵新栽的小樹看起來干癟簡陋,爺爺拍拍手說“這干山頭子上能不能成活就看它的造化了”,但它竟然很快就發(fā)芽抽枝地活泛了過來。因為我參與了對它的栽植,所以對它格外的留心,把它看作是自己的一個伙伴。出了屋門一抬頭就能看見它,我?guī)缀趺刻於寄軌蚩匆娝恢v的招搖在山頭上。小柳樹和我一樣雖然根植于這片貧瘠干枯的泥土中但內心知足、敞亮,無憂無慮,每一天的日子都被陽光穿透。

? ? ? ?大多數(shù)的黃昏時分,我都會爬上山頭讓自己的影子和小柳樹的影子玩耍,不論我的影子做出什么樣的動作,小樹的影子都不厭其煩的呼應著。夕陽西下中,我和小柳樹的影子都被拉得長長的,影影綽綽的透射到東面的山溝里,終至模糊成一片。太陽徹底落下了山,暮色四合中的我便開始無端的憂傷起來,覺得好端端的太陽跌到山后面去真是一件令人悲傷的事。以至于后來每每看見夕陽我心里就會升騰起一股隱隱的憂傷和鄉(xiāng)愁。連我的兒子也承襲了這種基因,他初上大學時會不時的發(fā)來夕陽西下時分的照片,別的什么話也不說,但是我立刻就能體察出兒子思鄉(xiāng)的心境。那些照片都是一抹夕陽,群樓無盡,秋水長天,看一眼就讓人心里悵然不已。

? ? ? ?小柳樹和我一起成長。我長大了,沒有任何貢獻的離開了那座山,就像是一個徹底的背離者;小樹也長大了,它吸收了黃土高原的養(yǎng)分,在彪悍的西北風中變得粗壯厚實了許多。它長出了密密麻麻的葉子供鳥雀棲息,供路過的人們納涼。和我相比,小柳樹是耿直而堅定的守望者。但是后來它也離開了那座山,它站立的地方被一條新修的水泥路穿過。我駕著車第一次順著那條被硬化的路回來的時候,心里真是欣喜,覺得這些連雨水也浸潤不透的堅硬正是我所需要和渴望的。到家后一抬頭就看見了把我接回來的這條路的延伸部分,它劃破了屋后那個飽滿的山頭,經過了小柳樹曾經站立的地方,而柳樹已然了無蹤跡。我愣怔了一下,胸口微微的發(fā)悶,覺得自己也像被水泥封了一樣,難以呼吸。

? ? ? ?鄉(xiāng)村道路硬化,交通便利,農耕逐步機械化,鄉(xiāng)親們的生活條件改善了許多,物質生活也較之以前豐富了許多,這無疑是一個好的發(fā)展趨勢,我們應該感到欣慰。但我依然懷舊,我開始不斷的懷念那棵柳樹,它每每在我的夢里以影子的姿態(tài)出現(xiàn)。

? ? ? ?后來爺爺也走了。爺爺走的并不遠,他只是從山的南腳下搬到了山的西腳下。那里也有一顆柳樹,那棵樹不是爺爺栽的,它的年齡超過了爺爺。我們都叫它“大柳樹”,那個地方也因它而得名。那棵樹是我更遠古的祖先栽的,它一直承載著我的祖先們的靈魂把自己也站成了他們的模樣。他們從直立行走的時代一路走來,載風載塵,穿越了深邃的時光向著這里的泥土奔赴而來,然后義無反顧的選擇了這片泥土,停留棲息在這塊貧瘠而溫厚的土地上,把自己活成了一棵大樹。我想在我的祖輩們所歷經的時光里,一定有過掙扎,有過抵抗,有過努力,也有過悲欣交集。最后他們把這些經歷都變成了一片濃陰,庇護和教導著他們的后人們。那一根根張著的手臂,永不疲倦,只一心一意的櫛風沐雨。

? ? ? ?把爺爺從醫(yī)院里送出來一個月以后的一天我和妹妹專程回家去看望他。他以迅疾的速度衰退著,前三十天還能在醫(yī)院里和我斗嘴,現(xiàn)在我看見他如同一把干枯的折尺靠在卷起的被子旁,整個人縮成了近乎以前的一半,鼻子歪著,但神志清醒如常。我們臨走時他認真地說“過幾天了就來戴孝帽子來”,果然又挺了十三天他就走了。爺爺走的那天因為天氣原因我們都沒能回去送他。雖然被一種離別的沉痛感包圍著,但我沒有流淚。那兩年他拖著八十歲的病體不斷輾轉在家和醫(yī)院之間,我覺得他走了對他來說也許是一種解脫。漫天雪霰中我只在微信上寫下了十六個字“霰雪颯颯,黃土成冰。陰陽兩隔,從此孤墳?!币詾榧o念。

? ? ? ?在爺爺走后第七天的一個夜晚,三爸在家庭群里發(fā)了一張照片:是一盞掛在樹上的墳燈。我看見那盞燈在茫茫黑夜里努力的亮著自己,昏暗,孤寂,絕望。想起爺爺幾次住院時都給我念叨的一句話“再能活個十年是”,那是爺爺自覺不久于人世時心里唯一的愿望吧。那時的爺爺就是掙扎在最后的生命歷程里的一盞燈,他的心里一定也是這般孤寂和絕望的。想著現(xiàn)在我們只能委以這盞明滅的昏燈來向爺爺傳遞我們對他的祝福和祈愿時,真覺得人生是一場虛妄到極致的過程。一種無以名狀的感受無際無涯地鋪陳過來,浸透了全身,頃刻間淚水奔涌而出。

? ? ? ?自從爺爺走后我再也沒有夢見過山頭的那棵柳樹。也許它隨著爺爺徹底的消逝了。

? ? ? ?現(xiàn)在回家時我都會去這座山上找一塊適合的地方躺一躺。我覺得把自己躺在地上時,似乎有根系自我的身體出發(fā)呼啦啦地植入到身下的土地中,盤根錯節(jié)的生長起來,延伸到曾經遍布了我幼小腳印的每一個坑坑洼洼、溝溝坎坎,我的根系和那棵小柳樹的根系觸接到了一起,自己也成了這皇天后土的一部分。

? ? ? ?柳樹的身體現(xiàn)在不知歸于何處,或許它正在以一截枯木的姿態(tài)存在于離我咫尺的哪個角落里。如果它和我一樣有個乳名,我真想喊它一聲,但爺爺沒想起給它起個名。那就喊自己吧。我使盡全力向山野喊了一聲自己的乳名,周圍便傳來一聲接一聲的呼喚著我乳名的聲音。在這來自天地間的呼喚里,我看見了三十年前的天空,也看見了《詩經》時代的天空,看見了那綠柳束發(fā)、桑麻為衣的女子;看見了依依楊柳,還有我家那頭栗青色的牛。它毛發(fā)順滑但脾氣暴躁,喜歡撒歡狂奔,就像《詩經》時代的牛一樣還保持著馴化不久的野性,沒有一點溫良的樣子。但它在父親的犁頭下會立刻變的沉默而深刻起來,踏著平平仄仄的步伐相得益彰的配合著它的主人。

? ? ? ?我覺得只有把自己躺在這里的土地上時,才能徹底地貼近我血脈的根系和生命的出處,才能獲得祖輩們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安撫和激勵。故鄉(xiāng)的大地把自己淳樸溫婉、寬厚通達的氣質又一次傳遞給了我,當我再一次從它上面站起身時,就像吮飽了母乳的嬰孩,神志通泰,目光清亮。生活中那些風聲如怒的傷痛已經被妥帖的安放。

? ? ? ?故鄉(xiāng)的泥土雖然貧瘠,但是這里的太陽曾經照亮過我的童年,照亮過羊群和青草,照亮過炊煙和麥垛,也照亮過祖輩們眉目間謹小慎微的希冀。我更希望故鄉(xiāng)的太陽能夠照亮我的一生,讓我在它的光輝下堅定而豁達的面對生活,同時能夠時刻心存敬畏,自省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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