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蠻子

01

老爸雖然91歲高齡，但對外界世界的好奇心，一點都不輸給年輕人。近處的景點基本都去過了，就想要去遠方逛逛。前段時間老爸萌生了一個想法，想去香港澳門。無奈旅行社有年齡限制，我問了幾家旅行社，都因他年齡太大不接單。

我跟老爸商量改去上海逛逛，老爸想著上海也是國際大都市，便欣然同意。

還沒出發(fā)，老爸的心就飛到了上海。提前兩天去洗了澡理了發(fā)，把自己收拾打扮一番。電視頻道鎖定在上海臺，每天關注上海天氣預報，關注上海人文大事，儼然一副身在上海生活的樣子。

02

在上海游逛，就不能不去一個地方，那就是被稱為上海之巔的上海中心大廈。這是中國目前最高的樓，這個高度在全世界也沒有幾處。到達上海的當天，我就迫不及待帶老爸去感受上海的高度。

站在大樓下面，老爸使勁仰頭，似乎想順著螺旋形的大廈看到云端。我給老爸說這可是600多米高的世界級高樓，一共129層呢。

老爸邊進電梯邊慶幸地說道：多虧有電梯，不然這得爬多久才能上去啊。說話間，也就不到一分鐘功夫，電梯到了116層觀光平臺。仿佛瞬間穿越，剛才老爸拼命也看不到的云端，此刻已經(jīng)被踩在腳下。

觀光臺可以360°俯瞰上海全景，上海環(huán)球金融中心、金茂大廈、東方明珠等等盡收眼底。

老爸孩子似的興奮地指著東方明珠發(fā)起了感慨：“二十多年前，我跟你媽參加旅行社，一起上去過，當時那是上海最高的樓，如今都縮在腳下了。如果你媽腿腳好，能跟咱們一起來見識見識就好了?！?br>

我聽了有些黯然。前些年我曾多次安排父母出去旅游，那時母親身體還很硬朗，報個旅行社跟著就走了。這些年老媽的腿腳不便，出門需輪椅代步。別說參加旅行社，兒女帶著出游都不很方便了。

“大樓這么高，刮臺風時如何減少搖晃呢？風達到某一程度，大樓晃動幅度會越來越大，甚至倒塌。這時鎮(zhèn)樓神器阻尼器就派上用場了?！痹谟慰涂梢缘竭_的最高層126樓，七彩斑斕、撲朔迷離的“上海之眼”演示中，解說員介紹道。

說實話，我根本聽不懂其中的奧妙。老爸卻連連點頭，嘖嘖稱奇，好像很明白一樣。

回酒店路上，老爸如數(shù)家珍地夸起了我們國家的大飛機、航海、飛天技術。老爸肯定是聽不懂這些高科技原理的，但他每天看新聞聯(lián)播，這些高技術的新奇事物對他而言都是同一個感受：咱國家這些年發(fā)展速度太快了。

03

說起速度，老爸好像對高速度的事物特別上心，全然不像個老年人。來上海前就給我叮嚀想坐坐磁懸浮列車。

考慮老人年齡大了，我刻意安排些舒緩的行程，把磁懸浮放在最后一天體驗。所以第二天我把老人帶到了豫園和城隍廟。

選擇豫園，一個是因為這是江南古典園林的代表，還有就是它的寓意特別符合我此行的心意?！霸ァ庇小鞍蔡敝猓斈甑闹魅私▓@初心就是為了給父親安享晚年，所以取名“豫園”，就是“豫悅老親”的意思。

恰逢周末，人流攢動。我怕與老爸走散，緊緊挽著他的胳膊。老爸風風火火地穿梭在人群中，不斷地掙脫我的扶持。

我追在后面，不時地提醒老爸放緩一些：“爸，我們慢慢走，如果走累了，咱就坐下歇歇”。老爸似乎沒有聽見，邊走邊熱情地與那些陌生的游客打招呼，好像是老相識似的。碰見外國人，他也依舊招手，雖然聽不懂對方說什么，但只管微笑著點頭，連聲說好好好。

我并不喜歡拍照留影，看到老爸高興的樣子，忍不住拿出手機給老爸留下一張張上海的記憶。老爸也很配合，擺著各種Pose，興致盎然。

我真服氣老爸的精氣神，逛到第三天時我已經(jīng)有些疲態(tài)，他依然興致不減。

第三天我安排的是江南古鎮(zhèn)朱家角。河在城中走，城繞河道建，坐著水鄉(xiāng)古鎮(zhèn)的小木船，看兩邊白墻黛瓦石板巷，濃濃的江南水鄉(xiāng)韻味就有了。

遺憾的是老街的人氣太旺了，小巷內(nèi)幾乎都是人擠人。老爸不覺得喧囂擾人，反倒樂此不疲。他對什么都好奇，一會兒看看醬菜坊，一會兒摸摸絲綢制品，一會兒拿起個小工藝品，時不時還問問價格，和商家寒暄幾句。

晚上回到酒店，躺在床上我腰腿酸軟，看看運動手表，顯示步數(shù)18000步。想起出行前，哥哥專門叮嚀，不要帶老爸去太高的地方，別玩太刺激的游戲，別讓老爸累著。想想老爸畢竟是九十多歲的老人，我不免有些擔心他的體力。

老爸瀟灑地踢踢腿甩甩胳膊，證明著自己的精力充沛。人常說人老先老腿，老爸說他的腿腳靈便，得益于一輩子堅持每天運動。用老爸經(jīng)常掛在嘴邊的話來說就是：人只有堅持走，才能保持走的能力。

04

按照我的出游攻略，第四天我?guī)Ю习秩ネ鉃┖湍暇┞凡叫薪?，這都是上海的標志性打卡地。

外灘和南京路是上海的繁華商業(yè)中心，這里店鋪林立，各種商品琳瑯滿目，是購物和品嘗美食的好去處。老爸好像對這些并無多大興趣，目光卻鎖定了南京路口的一家照相館。

其實來上海前老爸就給我提了一個小小的要求，想在上海的照相館拍個標準照。我嘴上答應，但心里覺得出來旅游帶老人拍標準照有些不合適，所以就沒有安排。

前臺小姐熱情地接待了我們。我不愿說標準像，只說給老人拍個證件照，老爸強調(diào)說就是要拍標準像。

換了照相館的黑色中山裝，老爸顯得很精神，照相師三下五除二拍得很利索。選照片時，服務員問起老爸年齡，老爸頗為自豪地說91了。幾位照相師聞聲都圍攏過來，驚訝于老爸的好精神和好心態(tài)。

出了照相館，我心里還是有些不舒服。老爸看出了我的心思，笑著給我化解：“我在家里早就準備了百年后的標準像，但人家大都市的拍照水平肯定高，我是要把最好的形象留給后人們?！?br>

老爸經(jīng)常說他是唯物主義者，能正確對待生死。確實，老爸經(jīng)常在家族的墳園里種樹栽花澆水除草，開玩笑說這是給自己打造美麗家園。我打心里佩服老爸活得通透。

回到酒店尚早，老爸提出想看場電影。用手機一搜索，原來酒店旁邊就有電影院。

我們選的是最新上映的《堅如磐石》。警匪電影加反腐大劇。我一邊看電影，一邊不時瞟幾眼老爸，看看他有沒有打瞌睡。平時在家里，老爸常常是看著電視就睡著了，也許是劇情吸引人，老爸這次看得很專注。

電影院出來，老爸還沉浸在劇情里。吃飯時，他一直與我交流著劇里的故事，像是自言自語又是說給我聽：人一定要有底線，要遵紀守法，一旦陷進去被別人抓住把柄，想解脫都解脫不了，一旦出了問題，誰也保護不了誰。

05

準備回返的最后一天，我?guī)Ю习肿诵男哪钅畹拇艖腋×熊?。從龍陽站到浦東機場，我特意買了兩張貴賓票，聽說是高級領導在運行剪彩時坐過的車廂。

車廂人不多，我指著速度顯示屏給老爸介紹，時速很快飆升到300公里。僅僅8分鐘，就完成了30公里的行程。下車時老爸仍覺得沒有過癮，開玩笑地說屁股還沒暖熱就到了。

出了磁懸浮，直通T2航站樓。我看時間還富余，便與老爸不急不慌，游游逛逛。換登機牌時，才發(fā)現(xiàn)我們的航班在T1航站樓。

我一下子頭大起來，從T2到T1航站樓，需要擺渡車過去，我拉著箱子急忙往擺渡車站跑，老爸拄著拐杖也是緊跟不舍。急忙排隊安檢，機場廣播已經(jīng)喊話我們這趟航班開始登機了。

安檢口離登機口比較遠，先坐段小火車，再步行很長時間。我在前面跑，不時回頭看老爸，老爸給我招手，示意我放心，他都顧不上拄拐杖了，把拐杖提在手里小跑著。

好在有驚無險，總算及時登機。看著跑得滿頭大汗的老爸，我暗暗自責自己的疏忽大意。

老爸邊擦汗邊給我寬心：人嘛，都有失誤的時候，咱有了這次教訓，以后再坐飛機就會操心了。我這次不就學會用酒店的水龍頭了嘛。

說起水龍頭，我不禁笑了。入住酒店的第二天凌晨，我的手機突然響了，是老爸打來的，我心一緊，這么早打電話是出什么大事了嗎？趕緊接聽電話，老爸說衛(wèi)生間的水龍頭壞了，水一直嘩嘩嘩地流。我趕緊趕過去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老爸不會關。酒店的熱水和涼水龍頭分別往兩頭關，老爸以為是一順的往一邊關，怎么也關不住。

關龍頭時，我發(fā)現(xiàn)臺面上放著老爸自帶的牙具，我告訴他可以用酒店的，他說以為酒店的牙具要花錢，不舍得用。

酒店的早餐是個人自助，人很多，打飯時你擠他他擠你的，老爸不習慣，說像自由市場一樣。

回程的飛機上，老爸自然要總結一下。他說好久沒出去逛了，這次到上海很開心，見識了體驗了很多新東西。老爸說他這幾天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問是啥。老爸說，現(xiàn)在的社會很好，人們都生活的很幸福，假如我與你爺爺能打個手機通個視頻，讓他看看咱們現(xiàn)在的生活是什么樣的，你爺爺保準不相信。

老爸說完后放聲大笑，我也跟著大笑，笑得眼里都擠出了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