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又看電視劇《白鹿原》了,發(fā)現(xiàn)電視劇越來越脫離原著,信馬由韁,信手涂鴉了。
曾經(jīng)有人(王全安)拍過電影版《白鹿原》,我沒看過,但是從評論看,電影收獲的是負面評價。電視劇編導說,要接受電影版失敗的教訓。怎么才能拍成功呢?編導說,電影容量太小,原著好幾百頁,只要拿出前兩頁就能拍一部電影,這就有個取舍問題,怎么取舍都無法完整表達陳忠實的愿意,而電視劇不受篇幅限制,我拍80集,就能充分表達原著的意思了。
然而,僅就我看過的幾集而言,電視劇的編導在告訴觀眾,他們比陳忠實高明。陳忠實寫的,僅僅供我參考,入我法眼的素材,也就原著的十分之一,這些素材只能拍10集,剩下的70集怎么弄?我自己拉長(注水)。
比如說藍田縣首屆參議會,陳忠實幾句話就交代清楚了,而電視劇拍成了拖拖拉拉又臭又長的狗血劇。
比如說西安圍城戰(zhàn)城內(nèi)的戰(zhàn)斗,陳忠實只有半頁紙就無話可說(白鹿原不是西安,寫那么多西安的故事干啥),電視劇好幾集也拍不完,哪有那么多故事可拍?沒有不要緊,那就不勞駕陳忠實;不勞駕陳忠實,怎么還叫《白鹿原》呢?咄咄怪事。
再說小說中的主要人物黑娃和田小娥的故事(片段)。黑娃和田小娥的秘密被掌柜的郭舉人發(fā)現(xiàn),郭舉人就把黑娃打發(fā)走、把田小娥休了,就這么簡單。黑娃本來是出來“熬活”(當長工的意思)的,現(xiàn)在把飯碗丟了,怎么辦?人不能餓肚子,當務之急是趕緊找個新掌柜的繼續(xù)“熬活”,黑娃找了個叫黃老五的土財主,那土財主有個惡習,就是喜歡吃用豌豆面熬制的稠粥,豆類食物蛋白質含量高,營養(yǎng)豐富,熱值高,干活有勁,可是有兩個后果,第一是肚子里產(chǎn)氣,腹脹如鼓,這讓黑娃很不爽;再一個,黃老五帶頭,要求長工跟他一樣,吃完粥要舔干凈碗,黑娃覺得這樣做很惡心,死活不愿意學,索性辭職走了,另謀高就。找誰去呢?找田小娥的父親田秀才,想跟田秀才熬活,順便做好帶走田小娥的準備。不知道田秀才會不會接納自己,黑娃先找田秀才的長工孫相(熬活的長工姓什么就叫什么相,相公的相)打探虛實,跟孫相道明事情,說明想娶走田小娥的意圖。孫相說,不就是一句話嗎,我給掌柜的說一聲就是了。知書達理、溫文爾雅的田秀才正在為女兒被休發(fā)愁呢,聽說有人愿意娶自己的女兒,高興地不得了,當場拍板,人你娶走,我再給你幾塊銀元作為陪嫁,不生娃不要回來見我。活脫脫一個盼著女兒生娃的慈祥老人。就這么簡單,黑娃就領著田小娥回白鹿村了。
電視劇把這一段素材做了如下處理,第一,張冠李戴,把黃老五的舔碗惡習硬安在田秀才頭上,把田秀才寫成猥瑣的吝嗇鬼;第二,把田秀才寫成庸俗的惡人,黑娃費盡周折,設計欺騙田秀才,這才騙走了田小娥。并且,為了遷就、討巧想像中愛看離奇故事的觀眾,增加了很多戲劇性情節(jié),把電視劇做戲劇化、評書化處理,以吸引某一類觀眾的眼球。電視劇這樣處理,顯然跟陳忠實的立意相去甚遠,完全背離了陳忠實的初衷。
為什么這樣說呢?我們先要搞清楚陳忠實的初衷。陳忠實有一種歷史學家的情懷,他寫的不是小說,而是陜西省藍天縣志。是縣志!什么?縣志?對,就是縣志。是自己家鄉(xiāng)的縣志。是自己熱愛的故土的縣志??h志跟小說不是相去甚遠嗎?司馬遷的《史記》是史書,但是用文學筆法來寫,陳忠實就是這樣寫小說的,小說中的主要人物、主要故事情節(jié),均為藍田縣在1900到1950年間發(fā)生的真實歷史,信不信?也許你會疑問,像徐秀才、田秀才、郭舉人、田小娥、鹿三、黑娃、白嘉軒、鹿子霖、白孝文這樣栩栩如生的小人物也是真人真事嗎?是的,就連看起來很離奇的橋段,比如“棒槌會”,也是白鹿原附近秦嶺山區(qū)真實存在過的“民俗文化”。如果讀者像劉心武索隱《紅樓夢》那樣索隱《白鹿原》,你會發(fā)現(xiàn)《白鹿原》是索隱派最好的素材。
在陳忠實筆下,白鹿原以及關中地區(qū)(包括將軍寨所在的渭北平原)是一個民風樸實的地方,要不怎么會有仁義白鹿村,還有徐先生編寫的鄉(xiāng)約呢?白鹿原的族長就像白嘉軒那樣,是個運用族權治理鄉(xiāng)村的高手,而鄉(xiāng)村則在高手治理下井然有序地運轉;即便是在清末皇朝時代,白嘉軒也能做好皇權的代理人。我們印象中滿清王朝是黑暗腐朽的,然而,陳忠實筆下則是煥然一新,完全顛覆我們的認知。那是一個老百姓安居樂業(yè)的朝代,除了少量皇糧,沒有任何其他稅種,皇糧是那個時代白鹿原農(nóng)民唯一的稅負,并且根據(jù)農(nóng)民的土地質量合理地分擔稅負,遇到歉年,還會蠲免。白鹿倉就是滿清王朝在當?shù)氐幕始壹Z庫。
白鹿原的讀書人呢,上至關中大儒牛兆濂(小說中叫朱先生),下至徐秀才、田秀才,知識分子作為一個群體,都是錦心繡口,一身正氣浩然。所以,田小娥的父親在陳忠實筆下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他本來是要繼續(xù)考舉人的,無奈1904年科舉制度壽終正寢,他滿腹經(jīng)綸,不再能考取功名,也依然每天誦讀詩書,做不了舉人,可以修身養(yǎng)性,心有詩書氣自華,田秀才就是這樣的一個讀書人,怎么能是笑里藏刀工于心計的猥瑣之徒、吝嗇鬼、蕞爾小人呢?陳忠實是以敬畏家鄉(xiāng)的情懷,飽蘸深情的筆墨為他熱愛的家鄉(xiāng)樹碑立傳的。白鹿原中的人物,都是他的鄉(xiāng)黨,他只會美言、愛憐他的鄉(xiāng)黨,怎么會矮化、污蔑他的鄉(xiāng)黨呢?鄉(xiāng)里鄉(xiāng)親,都是觸手可及的親人。可是電視劇卻偏偏極力矮化污蔑田秀才,這又是為什么呢?
不知道編導是怎么想的,既然已經(jīng)拍成醬紫,作為觀眾,就不得不憚以最壞的想法揣測魯迅筆下的中國人。任何改編,無不打下改編者價值觀的烙印,把1900年到1926年11月之前的白鹿原抹得越是黑,社會秩序越是混亂,舊讀書人越壞越迂腐,老百姓之間越是爾虞我詐,舊軍人越是無賴、胡鬧、暴力,基層政權越是腐敗、邪惡、無能……就越能彰顯1926年11月馮玉祥解圍西安之后首次在白鹿原粉墨登場的新政治勢力的“高大全”。
馬上就要拍“鬧農(nóng)協(xié)”了。
會拍成什么醬紫,試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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