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教師節(jié)，按理說，我應該說點應景的，像“教師節(jié)快樂”或者“老師辛苦了”之類的話。

但我說不出來，估計我們學校的老師還有學生甚至是學生家長都說不出來。

因為我們校長今天在全校開學大會上被抓走了。

吳校長是縣里派到我們黃莊小學的，年紀不大，三十七八歲的小年輕，說是高材生，一來就當了校長。

高材生好??！不像我們這些老棺材瓤子，在這里混了大半輩子，胡子都白了，最多就能混個正式，退休了能有個收入。

所有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是個并不會應景的人。

我很不合時宜。

所以我跟單位里大部分人都不對胃口。尤其是吳校長，雖然他是我的領導。

但我對吳校長被抓走這件事情，心里卻很難受。

不光是為了他，也是為了我和我們這些吃粉筆灰的。

都說教師是太陽底下最光輝的職業(yè)，坦白說，但凡有點出息的學生，應該都被自己的老師千叮嚀萬囑咐過，千萬千萬不要當老師。

當老師一輩子吃苦受累凈吃粉筆灰了。天天忙著管教別人的娃娃，自己的娃娃都沒時間顧。就這樣，知道好歹的家長和娃娃能說你一聲好，不知道好歹的家長和娃娃指不定能給你帶來啥樣的災難呢！

吳校長就是吃了這個虧。

吳校長人年輕，又是高材生，對工作也有要求，不像我們，得過且過，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我們黃莊小學收的都是附近幾個莊子里的娃娃，這些娃娃的父母大多都是泥腿子，基本都是小學畢業(yè)，好一點的能上個初中。也不會教育孩子，管教基本靠打，對老師那倒是比城里好，相當信服。幾乎每次家長會，這些家長都會用手提著自己孩子的耳朵去各科老師跟前表態(tài)“不聽話你就打啊”。

但是教育孩子怎么能僅僅靠打呢？

就打出了一些問題孩子。

夏美靜就是這些問題孩子的領頭羊。她媽媽很小的時候就跟一個外地商人跑掉了。她跟著自己的爸爸長大。她的爸爸是一個礦工，三班倒，照顧孩子的方式就是給錢。

夏美靜五年級的時候就已經(jīng)學會去鎮(zhèn)上買口紅涂嘴唇了，還經(jīng)常穿著低胸緊身的衣服在校園里晃蕩。因為她有錢買零食又會打扮，所以身后總是跟著一群小姑娘，她說向東，這些小姑娘絕不向西。

女老師們見了夏美靜這樣，在背后罵：“到底是沒媽的孩子，小小年紀就會作妖！呸！不是什么好東西！”

也有心善的女老師給夏美靜的爸爸打電話，她爸爸也表態(tài)要管教自己的孩子，卻沒有任何效果。

吳校長看不下去了，把夏美靜的爸爸交到了學校，做了一次語重心長的談話。這個高大健壯的礦工搓著粗糙的手漲紅了臉，卻說不出話來。

夏美靜還是像一只花蝴蝶一樣穿梭在校園里，身后帶著一群小妹。

黃莊小學畢業(yè)生太少，沒有開設六年級。五年級的學生都升入了鎮(zhèn)上小學的六年級。

夏美靜也去了鎮(zhèn)上上學，我們就很少見到她了。

偶爾聽說她的消息，也是諸如“依然那么妖里妖氣”“鎮(zhèn)上小學都不想要她”之類的只字片語。

忽然有一天，夏美靜的爸爸找到了吳校長，跪在吳校長跟前，苦苦哀求吳校長救救夏美靜。

我們才得知已經(jīng)上了初二的夏美靜也走上了她媽媽的老路，跑掉了。

上一周回家拿了生活費之后，沒有回學校，已經(jīng)三天沒有上學了。學校找到他爸爸，他爸爸也是毫不知情。

學校幫忙找了平時跟夏美靜關系好的學生再三追問，才知道夏美靜去了縣里的洗浴中心，當了服務員。

對于夏美靜的爸爸來說，也就是過年趕集辦年貨進一下城，最多去個集貿(mào)市場。什么洗浴中心夜總會，他連門都不知道朝哪開??！家里親戚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nóng)民，有的還不如他能干。

走投無路的他找到了縣城里來的在他心里見過大世面的吳校長，求吳校長去幫忙找孩子。

雖然夏美靜已經(jīng)畢業(yè)了，但是畢竟曾經(jīng)是自己的學生。吳校長想也沒想，就同意了。

他出發(fā)前把他帶的一些課讓我替了幾節(jié)，我也同意了。我是跟他不對胃口，但找孩子是個正事。我不能拖后腿。

吳校長和夏美靜的爸爸去了夏美靜的同學說的那個洗浴中心，并沒有找到夏美靜。

原因很簡單，夏美靜的同學給夏美靜報了信。自己的爸爸和吳校長到來之前，夏美靜就把自己藏了起來。

一個主動把自己藏起來的人當然不容易被找到。

夏美靜的爸爸和吳校長在洗浴中心的前后門各蹲守了三天，沒有一點夏美靜的影子。她好像從來沒有存在在這個世界上一樣。

這種毫無存在的感覺擊垮了夏美靜的父親，他一籌莫展，只能不斷地哭著說：“就當她死了，就當她死了！”

吳校長卻不愿意無功而返，一個小女孩子，在縣城人心里并不干凈洗浴中心，會發(fā)生什么，他不敢也不愿意想象。

他報了警，孩子已經(jīng)失蹤超過六天，懷疑被拐賣或者被綁架都毫不夸張。

警察很快根據(jù)吳校長提供的線索與洗浴中心進行了交涉。洗浴中心面對警方，沒有隱瞞，當然也沒有必要為了一個小小的服務員對警方說謊。反正服務員好招的很，走了夏美靜，還會有張美靜王美靜。

夏美靜被警察找到交給了等待許久的夏美靜爸爸和吳校長。

還在派出所，夏美靜就怨毒地看著自己的父親和吳校長，全然不顧這兩個人因為擔憂和痛苦而通紅的雙眼和疲憊的神情，緩緩說道：“找我也沒用。這次找到我，我下次還會跑的?！?/p>

又緩緩地盯住了吳校長：“誰讓你來摻和的？我在黃莊小學上學的時候你就跟我過不去。我現(xiàn)在又不是你的學生了，你還不放過我。你等著，我遲早會把你搞死?！?/p>

夏美靜的爸爸聽到這話，一腳踹在了夏美靜的腿彎上，把她踹得跪在吳校長面前，讓她給吳校長道歉。

夏美靜還是只有一句話：“你等著，我遲早會把你搞死?！?/p>

夏美靜的爸爸哭著求夏美靜道歉，夏美靜不為所動，來回只有一句話“你等著，我遲早會把你搞死?！?/p>

最后，夏美靜爸爸跪在吳校長跟前道歉，邊道歉邊扇自己的嘴巴：“都是我沒用啊，我沒教好孩子?！?/p>

我說過，吳校長是個高材生，哪里見過這種場面，只得連連閃避跪拜并阻止夏美靜爸爸的自殘。

辦案民警饒是見多識廣，依然被這場面驚得目瞪口呆，一把拉過吳校長，提醒吳校長以后一定要小心，別小看現(xiàn)在的孩子。

我不知道吳校長聽沒聽進去這個話。

找到夏美靜之后，吳校長很快就回了學校，我把替他上的課也還給了他。

吳校長還像平常一樣上班下班。

不一樣的是，吳校長慢慢變得朋友多了起來。

原來吳校長周內(nèi)都待在學校，周六周天才開車回縣城的家里?，F(xiàn)在吳校長卻幾乎每天晚上都回縣城，每次回來都精神萎靡不振。

他說是最近朋友愛組織飯局，他每天都要回去赴朋友的飯局。

吃飯局也不能總讓朋友出錢，吳校長開始動用學校小賬上的錢?，F(xiàn)在上面查的嚴，不讓各單位私設小金庫。但大規(guī)模的小金庫我們黃莊小學當然沒有實力有 ，小規(guī)模的小金庫也不入督察組的眼，總共不過幾萬塊錢。原本是拿來給老師們逢年過節(jié)買福利用的，吳校長分了幾次都從管賬的老師手里取走了，說是最近飯局多，手頭緊，先拿去應應急。

這種事情原來也挺常見。這個錢是集體的錢，誰家里有急事，挪著用一下，稍后補上就行了。

但吳校長一直沒補上，甚至還向?qū)W校老師陸陸續(xù)續(xù)借了十幾萬。

這些錢加起來一共將近二十萬，吳校長說是這個暑假過完了就還。

這已經(jīng)開學一周了，吳校長還是沒有還任何一筆錢。

管賬老師想拿錢給老師們買教師節(jié)禮物，一看賬本和欠條，發(fā)現(xiàn)賬上只剩下三百塊錢。

人開始覺得不對勁，卻又不便直接去問吳校長，誰也不愿意得罪人，畢竟他還是校長。管賬老師只好拿這三百塊錢買了幾斤月餅和一些水果瓜子之類的，每人發(fā)上一點，算是教師節(jié)福利。

誰也沒有想到，就在今天的全校開學大會上，法院的人開著執(zhí)法車直接從主席臺上抓走了吳校長。

教導主任跟著法官去了解案情，回來眼睛紅紅的，跟我們說：“這個破老師，我是不想當了?！闭f著幾乎要哭出來。

上次找人回來之后，吳校長的微信上多了一些奇怪的好友申請。一開始吳校長不接受，又一次不小心點錯了添加了一個新的朋友。這個朋友立刻把他拉進了一個紅包群。群里在玩一種猜最大紅包的末位數(shù)是單是雙的游戲，一次發(fā)的也不多，十塊二十塊的都可以。提前下注，押好單雙，上次搶到最大紅包的人就開始發(fā)紅包，一陣哄搶過后，每個沒押對的人要給押對的人發(fā)五塊錢紅包。群里一共有二十幾個人，一輪下來，贏的人可以收上好幾十元。

吳校長一看這個，很簡單啊，不就是押單雙嗎？微信紅包的分配規(guī)律還有概率學，自己也是有點研究的，就沒有退群?？粗豪锏臒狒[景象，抱著“小賭怡情”的心態(tài)，也慢慢地開始加入進去。

玩了三四天，微信錢包原來的五十多塊變成了四十多塊。吳校長決定不玩了，太浪費時間，玩這個，吃飯在看手機，備課在看手機，連講課都想看手機。

這個時候，吳校長的手氣卻突然好了起來，總是贏錢。有時候就算輸了，也總是有人發(fā)錯紅包給他。他主動歸還，對方卻說已經(jīng)錯了，愿賭服輸。

稀里糊涂地，一天下來，吳校長的微信錢包居然有了二百多塊錢。

一個平時最活躍的群友添加了吳校長，表達了對吳校長高超賭技的贊美與敬佩。說自己平時還玩點別的押點數(shù)一類的小游戲，吳校長技術這樣好，玩這種小的太屈才了，試試別的估計更是掙得盆滿缽滿。說著就發(fā)過來一個網(wǎng)址，帶著好奇，吳校長點開了鏈接。

從此，吳校長就經(jīng)?；乜h城，與這個朋友碰面，在他的帶領下展開了對這個網(wǎng)站下注的研究。

把自己的私房錢下完之后，吳校長開始拿家里的存折，又開始挪用學校的小賬，又開始到處借錢。

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吳校長已經(jīng)借不到錢下注的時候，他的這個好朋友還為他介紹了放貸公司。

吳校長的注下得越來越多，卻一點回來的也沒有。他開始還不上欠款，有人起訴了他。吳校長作為一個高材生，字跡工整清晰，借條格式端正標準，事實認定無誤，借貸關系成立，判決很快生效。

吳校長家的房子，名下的車子，都已經(jīng)被凍結。吳校長還是還不上任何欠款，因為那個網(wǎng)站也沒有讓他贏到錢。

終于，吳校長在今天，第34個教師節(jié)當天，被法院的執(zhí)行法官從全校開學大會上帶走進行強制拘留。

當日夏美靜說的那句“你等著，我遲早要把你搞死”并不是空話，等的就是今天。

上次找人到現(xiàn)在，不到半年的時間里，吳校長在夏美靜和她社會男朋友的設計下欠了將近兩百萬的外債。

夏美靜在上次被抓回去之后不到兩個星期，又一次跑掉了，這一次走的時候倒是給她爸留了信：“不要再來找我，再來找我我就去死，死之前還要讓全下黃莊的人都知道你閨女當了雞?！?/p>

夏美靜的爸爸本就是老實人，受到這樣的威脅自然不敢有所動作。

夏美靜那邊卻開始了一系列的動作。她找到自己的社會男朋友，哭訴自己被抓回去被逼下跪道歉的凄慘經(jīng)歷，發(fā)誓愿意付出任何代價，一定要搞死吳校長。

她的社會男朋友也在洗浴中心工作，就信誓旦旦，一定要讓姓吳的混蛋不得好死，沒有好下場。

但條件是，夏美靜要幫他招上一批服務員，初中生最好。夏美靜原來就是她們下黃莊同齡女孩中的大姐大，就用自己的影響力帶動了一大批女生離家出走，去洗浴中心當了服務員。這些女孩紛紛模仿夏美靜，威脅自己的家人不許來找自己，快樂地開始了自己的服務員生涯。

整個黃莊人都知道下黃莊有一群小姑娘在洗浴中心當服務員，卻從來沒有在縣城見過她們。她們就像下黃莊前的大河里的水一樣，流進了縣城，被縣城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生活一加熱，就蒸發(fā)成一團團水蒸氣，散入空氣，再也不見蹤跡。

只有夏美靜的名字，以后會流傳在黃莊人的嘴里。

吳校長真的被她搞死了，房子、車子都要被拍賣。人被帶走關進了拘留所，就算出來也肯定會被開除公職。年邁的父母帶著懷著二胎的兒媳婦和小孫子準備遠走新疆，他們早已經(jīng)被輪番上門的債主搞得筋疲力盡。

教導主任講完，我也想哭。

校長辦公室里，大家都紅了眼眶。

這個教師節(jié)是肯定沒法過下去了，這個開學大會也開不下去了。

才上午十一點，還沒放學，教導主任開始安排工作。該上課的接著去上課，該開班會的接著開班會，該備課的繼續(xù)備課。不管怎樣，學生還在學校，工作就還得繼續(xù)。

我擦了擦眼睛，調(diào)整了一下情緒，走進教室開始上課。詳詳細細地講了十五分鐘例題后，看到后排的兩個學生還在大聲嬉笑，連課本都沒有翻開，我怒火萬丈，清了清嗓子，柔聲道“后面的同學，說話聲音小一點”，還配上了盡量溫和的笑容。

你肯定知道的，我害怕聽到那句“你等著，我遲早會把你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