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底石
第二十五章 裂痕中的微光
楊黛開始悄悄觀察繼父,是在丟錢風波之后。
以前她不敢看他。剛來張家的時候,她覺得這個男人像一堵墻——不說話,沒什么表情,坐在那里就是一個沉默的輪廓。她從他面前走過都是低著頭的,吃飯的時候筷子不敢往他那邊伸,說話不敢大聲。
后來他給她墊了上學的路,給她釘了窗戶,帶她去鎮(zhèn)上買了鋼筆,她還是不太敢看他。不是怕,是習慣了——習慣了對所有人都保持一點距離,習慣了把自己縮在一個安全的殼里。
但現(xiàn)在她開始觀察他了。不是刻意的,是眼睛自己會往那邊瞟。吃飯的時候,繼父總是第一個吃完。他不挑食,什么菜都吃,咸菜嚼得脆響,糊糊喝得呼嚕響,筷子在碗里從來不攪——夾到什么是什么。繼祖母有時候把炒雞蛋放在張仁興面前,他伸手就把盤子挪到桌子中間,什么也不說。他吃飯快,但吃相不差,嘴閉著嚼,嚼完了才張嘴說話——他說話也短,一句是一句,沒有廢話。
吃完晚飯,繼父會蹲在井沿邊洗腳。他把膠鞋脫下來,鞋底子在井沿上磕兩下,磕掉泥巴,然后舀一瓢涼水,對著腳面嘩嘩沖。冬天水涼得扎骨頭,他沖完腳把腳擱在鞋面上瀝水,從兜里摸出旱煙袋卷一支,叼在嘴里點著,蹲在那兒慢慢抽?;鸸庖幻饕粶?,照著他臉上的皺紋。他洗完腳從不把水潑在院子中間,都是端到后院潑到棗樹根底下。母親說他那是怕早上結冰滑倒人。
繼父會修東西。鋤頭柄松了,他拿斧子削個木楔子,蘸點水,砸進去,鋤頭又緊了。搪瓷盆漏了,他找塊廢鐵皮剪成小圓片,用錘子在磚沿上敲平,墊在漏眼上,再抹點桐油石灰,盆就又能用了。他修東西的時候手指頭靈活得很,乍一看,他的每一個手指頭都很粗,粗是粗,但巧。楊黛在井沿邊寫作業(yè)的時候,他蹲在旁邊修農具,錘子敲在鐵皮上當當當,節(jié)奏很穩(wěn)。
有一回楊黛的鉛筆盒扣不上了——那鐵皮鉛筆盒用久了,搭扣松了,一碰就彈開。她拿橡皮筋勒著用,勒了好些天。繼父看見了,把鉛筆盒拿過去,翻開看了看,拿小起子把搭扣上的小彈簧撥了兩下,咔嗒一聲,搭扣又能扣上了。他把鉛筆盒遞給楊黛,嘴里冒出了兩個字“好了。”就兩個字。
楊黛接過鉛筆盒的時候,看見他的手指頭——不光是粗壯,骨節(jié)還大,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垢,虎口有一道一道干裂的口子。就是這么一雙手,能把一根斷掉的鉛筆套上竹竿子,能把一個漏水的搪瓷盆補好,能把一個扣不上的鉛筆盒修好。她小聲說了句“謝謝爸”,聲音很輕。
繼父嗯了一聲,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扛著鋤頭下地去了。
繼父從來不說好聽的話。繼祖母有時候念叨“天天吃咸菜”,繼父從不接茬。母親有時候抱怨“柴火潮了燒不著”,他也不吭聲。但第二天院子里就會多一捆干劈柴,是他在山上撿的死樹枝,劈好了碼在墻根底下。楊黛考試考好了,他不夸,但吃飯的時候會往她碗里多夾一筷子菜——不是用他自己的筷子,是用公筷。他夾菜的時候誰也不看,夾完繼續(xù)扒飯。楊黛的鞋底磨薄了,他也不說給她買新的,但趕集回來會從兜里掏出一雙鞋底子遞給母親——不是鞋,是鞋底子,他說:“給她納一雙,那雙快透了?!比缓筠D身去后院劈柴。
這些事楊黛一件一件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她發(fā)現(xiàn)繼父這個人,嘴上什么都不說,但做的每一件事都在點兒上。像他修鋤頭一樣——不聲不響,楔子削好了,蘸點水,砸進去,剛好。
張仁興也在變。
他不是一下子變的,是一點一點地收斂。以前他路過楊黛身邊的時候,不是撞她一下就是把她東西碰掉地上?,F(xiàn)在他路過的時候繞著走——不是友好的那種繞,是躲著的那種繞。在院子里迎面碰上了,他把頭一低,步子加快,像一只夾著尾巴的狗。飯桌上他也不怎么抬頭了。繼祖母偶爾把肉菜往他那邊推,他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得意地吧唧嘴,只是悶頭吃,吃完就溜。在學校里他還是不怎么理楊黛,但也不跟劉磊他們起哄了。有一回課間,劉磊在走廊上遠遠看見楊黛,張嘴要喊什么,張仁興在旁邊拉了他一把,劉磊就把嘴閉上了。楊黛看見了,張仁興也知道她看見了,但兩個人誰都沒提這件事。
母親看出來了。
她不是第一天看出來,她從丟錢那天晚上就看出來了——張仁興縮在堂屋門后的樣子,跟以前不一樣。以前他干了壞事被發(fā)現(xiàn)了,臉上是犟的,嘴是硬的。這次不一樣。這次他縮在門后,耳朵紅透了,頭快埋進胸口里,不敢看楊黛也不敢看繼父。母親知道,這個孩子心里松動了。
星期六下午,母親在院子里劈柴。繼父下地了,繼祖母去隔壁串門了,繼祖父在堂屋里聽收音機。張仁興蹲在院角逗螞蟻,拿一根草棍戳螞蟻洞。楊黛坐在西廂房門口擇豆角,手邊竹籃子里已經(jīng)摞了小半籃子擇好的豆角,豆筋一根一根擱在籃把子上。母親把劈好的柴火碼成兩摞,一摞大的,一摞小一點的。她直起腰擦了把汗,朝院角喊了一聲。
“仁興,幫姨把柴火搬灶房里去?!?/p>
張仁興抬起頭,猶豫了一下。他把草棍扔了,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走過來抱起一摞柴火。那摞是大的一摞,母親沒有提醒他換小的。張仁興抱著柴火往灶房走,走了一半柴火晃了一下,差點掉一根,他趕緊用下巴抵住。
母親又朝西廂房門口喊了一聲:“黛黛,你也去。兩個人搬快?!?/p>
楊黛放下手里的豆角,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抱起那摞小一點的柴火。她走在張仁興后面,兩個人隔著三四步遠。張仁興在前面踉踉蹌蹌地走,柴火抱得太多,下巴抵在柴火上,臉憋得通紅。楊黛在后面一步一步走得穩(wěn),柴火摞得整整齊齊,一根都沒晃。
進了灶房,張仁興把柴火往地上一撂,柴火嘩啦散了一地。他手忙腳亂地蹲下去撿,撿了兩根,楊黛也蹲下去撿。兩個人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撿散落的柴火。手指頭碰到同一根柴火,兩個人同時縮手。楊黛把手收回去,張仁興把那根柴火撿起來擱進柴堆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嚕了一聲,不知道是“給你”還是“我來”。柴火碼好了,兩個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柴皮屑。灶房里很靜,只有灶臺上水壺里的水咕嘟咕嘟響。
楊黛走到灶臺邊,把水壺拎下來擱在磚地上,又把灶膛里快滅的火重新添了把豆秸。張仁興站在灶房門口,沒走,也沒說話。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忽然從兜里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塊水果糖,糖紙皺了,是那種最便宜的水果糖,透明的塑料紙包著,里面糖塊是橘黃色的。
“給你。”他往楊黛手里一塞,轉身跑了。
楊黛低頭看著手里的糖。糖紙皺巴巴的,大概在兜里揣了好些天了,被體溫捂得有點黏。她剝開糖紙,把糖塊放進嘴里。甜的,橘子味。她含著糖把剩下的柴火碼好,走出灶房。
院子里,母親正彎腰把地上的樹皮碎屑掃成一堆。她抬頭看見楊黛腮幫子鼓著一小塊,笑了笑,沒問糖是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