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池香衣

故事開始在結(jié)束的時候。

醉醺醺的幾個男生走在大學校園里，高挑的路燈照著凌晨時分僅有的行人。他們在嚎一首跑調(diào)的歌。一個男生突然沖到石階邊嘔吐起來，歌聲斷裂，他被架起時眼睛紅腫著。經(jīng)過女生樓下，他竟有了力氣，對著某扇窗戶高喊一個女生的名字。同行的男生們遙望此窗，一起看見墨色的沉默。

聲音將舒瑤驚醒，她側(cè)耳傾聽到“夏晶晶”。舒瑤又不是夏晶晶，于是繼續(xù)睡覺，奈何那個男生不放過她。男生嘶啞地喊叫，末尾的“晶”全力拖長，好像他拖得長一點，就能留她久一些。他至始至終不提愛恨，也沒有說別的話，只叫她的名字，一聲聲直到耗盡自己。舒瑤聽出永別的味道。

舒瑤不吃早餐。藍色的風扇從床的另一頭吹過來，流動的空氣劃過她的皮膚，又被白色蚊帳一股腦兜住。隱居在楊樹上的黑蟬聲動四方，舒瑤側(cè)身看見窗外的楊樹葉在陽光里發(fā)出膠亮的光。陽臺的門忽然一動，郁歡進來看見舒瑤，輕聲說：“你醒啦？醒了就開燈了?！?/p>

花亂風急火燎地推門進來，眼瞅見舒瑤還在床上，笑了開來：“哎喲，瑤瑤姐，你怎么還在床上？你趕緊下來吃飯吧。”

舒瑤喜歡花亂的心直口快?；▉y一遇到煩心事，就會說：“哎喲，煩死了，我不管了?！彼鼓苷娴牟还芰恕Ｋ雷约禾幚聿缓?，索性不再處理，努力也是有的，結(jié)果降臨時又覺得怎樣都好?；▉y對人生是歡喜著服帖。

“我現(xiàn)在不吃。你東西收拾的怎么樣了，要不要我?guī)兔?？?/p>

“暫時不用，”花亂對舒瑤說，“不過我中午要把包送到郵局，填單子的時候需要你幫我看一下東西?！?/p>

“好啊，那我吃完飯去找你?！?/p>

舒瑤下床時見郁歡也在整理衣物。郁歡不回家，要在學校準備考招教。舒瑤隨口問道：“郁歡，你住的地方找好沒？”

郁歡從一堆衣服里直起腰來，茫然看她一眼，說：“找好了?！庇魵g沉默一下，有些尷尬地說：“那個地方你去過，我住在婷川他們隔壁?！焙么ㄒ彩沁@個寢室的女生，與男朋友余執(zhí)常常在外面住。學校規(guī)定畢業(yè)生后天必須離校，郁歡不得不在外面租房子。

“這樣好啊，將來有什么事，婷川和余執(zhí)都能幫你?！笔娆幷f。

郁歡坐上床沿，欠身道：“我也是這樣想的，我從來沒一個人在外面住過?！?/p>

“那咋辦？讓姐夫過來陪你?！笔娆幋蛉さ?。

“他？他才指不住。人家忙?！庇魵g的嗔怪里有掩不住的甜蜜。

郁歡的男朋友是半年前家里介紹的，人已經(jīng)工作。第一次見是過年，親家們一起打牌，郁歡和他在角落里單個地坐著，像兩個海螺傻傻地呆在沙灘上，隔壁笑聲如海潮傳來。郁歡沒談過戀愛，第一次相親人窘窘的，他問什么她就答什么。他端起果盤給她吃，郁歡從一堆瓜子里挑了一粒糖。她怕自己嗑瓜子的樣子不好看。

過完年，他回外地工作，從來沒有找過她。郁歡有自己的解釋：“他是因為人老實。”郁歡一心考招教，兩家等她工作后就結(jié)婚。舒瑤有些惆悵，曾問她一輩子就要這樣過去了嗎。郁歡眨眨眼，笑著說：“我是不想折騰?！?/p>

舒瑤梳好頭發(fā)，翻箱倒柜地找飯卡。郁歡疊衣服，連衣角也是平穩(wěn)的，她將衣服靜置箱中，如同親手安放了自己的一生。郁歡見舒瑤還沒走，就與她聊：“舒瑤，你知道我租房子花了多少錢嗎？”

“多少？”

“一百二。”

“真的假的？幾天？”舒瑤找到飯卡。

“不是。一個月?！?/p>

舒瑤震驚了：“天啊，怎么可能？你怎么租到的？”

郁歡一臉驕傲地笑道：“婷川幫我租的。便宜吧？我也覺得便宜?！?/p>

“你太厲害了。居然會有這么便宜的房子。噯，我得趕緊去吃飯了，花亂還等著呢?！?/p>

夜晚，舒瑤洗漱前探身看窗外，正巧下晚自習的人走過。一對夫妻撐了把黃色大傘，在拐角賣饅頭夾雞蛋香腸與香菇絲，味道饞人得緊。舒瑤曾經(jīng)半夜下樓去買一寢室的份額。

郁歡與舒瑤各自玩起電腦。郁歡忽然跑到舒瑤床前，鄭重地說：“舒瑤，我想跟你商量個事?！?/p>

“你說?！?/p>

郁歡問道：“你急著回家不回？”

“怎么了？”舒瑤有不好的預感。

“不是，”郁歡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想讓你陪我去住幾天，我一個人害怕。”

舒瑤很為難。郁歡很少開口求人，她說害怕已經(jīng)是非常害怕。好歹朝夕相處四年，說不行太傷人。以后就很少見到了，訣別之際的要求怎樣都不過分。倘若讓舒瑤一個人住陌生的地方，她也害怕，將心比心，沒辦法拒絕。舒瑤勉強點一下頭。

胡婷川得知舒瑤要去牧野村，她笑著表示歡迎。婷川與郁歡將住在一棟樓里，一層是房東住，二層是一廳六室，租的人都是大學生，幾乎客滿。胡婷川和余執(zhí)曾邀請舒瑤整個寢室的人來這里吃飯。余執(zhí)一個人炒完了所有的菜，胡婷川在旁邊打下手，儼然夫妻。

婷川收拾著零碎問道：“瑤瑤姐，明天就不讓住了，你東西收拾好沒？”

“我東西收拾的快?！?/p>

郁歡找了一個大紙箱，把要賣的書全都裝進去，舒瑤也貢獻出許多書。胡婷川喝著水說：“瑤瑤姐，這些你都不要了嗎？”

“不要了，帶著沉?！?/p>

胡婷川有些生氣：“連大學紀念冊你都要扔嗎？”

舒瑤知錯地撿回，婷川是重感情的人，她不該在婷川面前扔。

女生樓前常年有人收廢品，收書。原本是五毛錢一斤，舒瑤她們下來時，降到四毛。一個瘦小的老男人拿桿秤憋著氣抬起，指頭都是黑的。以前花亂曾問他為什么不買一個電子稱。他瞪著眼睛道：“電子稱？那得多貴！”花亂力爭道：“可你年紀都這么大了?！崩先艘琅f固執(zhí)地說：“不買不買。”

花亂一回去就講給舒瑤聽，氣呼呼地說：“他們那代人永遠不知道對自己好！”

老人付了六十多塊。郁歡自嘲道：“我們四年學的東西原來就值六十塊。”前幾天郁歡擺地攤賣書，兩塊錢一本的專業(yè)課書學弟學妹們猶要砍價，郁歡生氣不賣了，如今四毛錢一斤統(tǒng)統(tǒng)賣掉。

胡婷川忽然伸了一下胳膊，喊道：“噯?！笔娆帉ぶ曇艨吹接鄨?zhí)，他騎著三輪車。郁歡曾央求胡婷川讓余執(zhí)幫忙將東西搬到牧野村。車滿后，郁歡跟著去放東西。余執(zhí)讓胡婷川也過去。胡婷川不情愿地笑道：“我也要去嗎？”余執(zhí)立刻黑了臉，一副馬上甩手走人的樣子。郁歡在一旁訕訕的。胡婷川只好妥協(xié)。

寢室里空空蕩蕩，惟有幾個床還算完整。舒瑤舉起手機玩自拍，很久之后聽到敲門聲。

“施煙雨？”施煙雨是舒瑤對門寢室的，舒瑤很詫異她現(xiàn)在過來。

“咦，瑤瑤，你還沒走？我看見你們寢室燈還亮著，就進來看一下?！笔熡甏髁艘桓毖坨R，有一頭濃密的直發(fā)。

舒瑤說：“我明天上午走。郁歡在外面租了房子考招教，我陪她幾天。”

“她租好了嗎？我本來想找她合租的?！笔熡暧行┦?。

“你的工作都找好了？”

“我找了兩份工作，”施煙雨笑道，“一份輔導班的，一份火鍋店的?！?/p>

舒瑤贊道：“可以呀你?！笔熡昝總€假期都會打工，因為考上了研究生，所以不急著找正式工作。

施煙雨卻說：“可是瑤瑤，累啊，瑤瑤?！笔娆巹竦溃骸暗悄軖赍X啊?！笔熡昃趩实溃骸耙矑瓴涣硕嗌?。”

舒瑤想到一個輕松的話題，問道：“你跟你男朋友怎么樣了？”

施煙雨更加煩惱：“我家里不太同意他，可我擔心的不是這。他不考研，可我上完研出來就二十六七了?，幀?，將來的事誰都說不準。”

舒瑤陪她嘆氣，沒一會兒，施煙雨去樓下交還寢室鑰匙，離開大學。

舒瑤吃過晚飯決定在校園里走走，她喜歡看暮光。夕陽落盡后，天色全黑前。天空是奇異的寶藍色，像一塊又高又遠的大石頭。月亮微微泛白，想亮不敢亮。星星刺透天幕，得瑟地閃爍著。

回到寢室，郁歡和胡婷川已在。婷川說：“瑤瑤姐，我今晚睡寢室?！毖援叄嶂挛锵丛枞チ?。

郁歡長舒一口氣。舒瑤突然想吃蘋果，于是她一邊想念蘋果，一邊聽郁歡抱怨。

“唉，舒瑤你不去真明智。你不知道我夾在中間多難熬。他們是不吵架，但是都給對方臉色看。余執(zhí)脾氣不好。而且他們是因為我，讓我覺得自己可多事。……我當初就怕這，但是婷川一聽說我要在外面租房子，就特熱心地幫我問，我不好意思拒絕?！蹅z東西還沒搬完，我都不知道明天怎么開口再讓余執(zhí)幫忙?！?/p>

“我會騎三輪?！?/p>

郁歡驚呆了，手掩住口，輕聲問道：“真的？”

舒瑤笑著重復一遍。

“天吶，不早說你！那明天……”

“明天我騎。”

郁歡立即沉浸在柳暗花明的快樂，眉眼間如撥云見日般明朗。手機響了，郁歡一看是他，便開心地與男友通起電話。

婷川回來后，郁歡告訴她舒瑤會騎三輪車，婷川難以置信地又問舒瑤一遍。在有點興奮的氣氛里，三個女生從三輪車的事聊起，聊著聊著說起小時候，說著說著談到男朋友身上。幾個人相互爆料，時而調(diào)侃，說說笑笑沒完沒了?？焖X的時候，郁歡手機響了。

她掛完電話，沉思一下，對胡婷川說：“婷川，余執(zhí)剛才給我打電話，你晚上還是去找他吧?！?/p>

胡婷川道：“我跟他說過了晚上我不去?！?/p>

“但是他現(xiàn)在就在樓下?！庇魵g說。

婷川悶聲坐了一會，出走了。舒瑤立刻生氣了，對郁歡說：“婷川怎么這么沒原則？她都說不過去，現(xiàn)在一個電話又走了。一點主意都沒有?！?/p>

郁歡猶豫片刻，開口道：“你知道余執(zhí)怎么說的嗎？他讓我跟婷川說，如果她今天晚上不去，以后就不用去了。”

“余執(zhí)說話可真夠難聽的?！?/p>

“他怕婷川不聽他的，才給我打電話。就因為他今天下午幫過我，看中我沒法拒絕。真不是我說，明明是他們吵架居然讓我當惡人?！?/p>

舒瑤聽明白了婷川的處境，她要考慮余執(zhí)，又不能讓郁歡為難。胡婷川大三剛戀愛的時候，沒見她少笑，愛來愛去卻成了這樣。余執(zhí)對胡婷川一見鐘情，因為過分迷戀所以看不透她，仿佛一直都是他主動，愈是委屈愈要計較，他怕她不夠愛他。他們沒因畢業(yè)而分手，卻和分手的人一樣不快樂。

清晨，舒瑤去租三輪，陽光是不刺眼的明黃色。當太陽變成白色小亮斑的時候，舒瑤還沒回來。胡婷川和郁歡去找她，排到時已經(jīng)中午了。

“婷川，我要戴你的帽子?！笔娆師崆械乜粗么糜螘r買的編織帽。婷川忍住笑遞給她。舒瑤戴上很有村姑范。三輪車裝不下，舒瑤將兩個澡籃掛在左右把上，剛騎，帽子的細繩就斷了。舒瑤干脆把帽子摘掉，心想好吧，這下所有人都能看到我的臉了。婷川和郁歡在后面走，彎腰笑個不停。

舒瑤大學四年都沒這么高的回頭率，路上的人都驚詫還有女生會騎三輪車。婷川忽然叫她，舒瑤停車，以為婷川有什么事。胡婷川兩手提著東西噔噔噔跑過來，往車前一杵，開始觀賞舒瑤與三輪車共存的畫面，然后哈哈大笑。舒瑤簡直被氣死了！

牧野村全是私家樓房，巷口對著中學。有一處人家門前開了極美的夾竹桃，可惜郁歡不住這里。小路不平，舒瑤更加騎得興沖沖，看得郁歡心驚膽戰(zhàn)。停車后，舒瑤見到房前落了許多白灰。

胡婷川看著舒瑤說：“瑤瑤姐，你要有心理準備，他們正在加蓋房子?！?/p>

舒瑤不以為然，雙手提著大箱子移步上樓。頭一抬，方才騎三輪車的快樂剎那蕩然無存。

二樓小院全是被鑿掉的磚頭，沾著白色水泥，處處猙獰若骨。它們碩大地往上堆，高過膝蓋，高過深冬的積雪。磚與磚之間是黑洞洞的空氣，黑如無數(shù)個失去眼珠的眼眶，要塌下去了，一踩磚就要塌下去了！大廳沒有門，郁歡和婷川先走了過去，在廳里等她。舒瑤感到她們很遙遠，像兩個模糊地影子立在那里，目光熟識，神態(tài)平靜。她們在一個瞬間對望。她們沒有人覺得這條路是可怕的。舒瑤只身抬起腳。

郁歡拿出婷川給的鑰匙開門，婷川和余執(zhí)的房間在隔壁的隔壁。

門一開，熱浪般的空氣噴卷而來，仿佛是被壓抑了千年的熱。舒瑤像進蒸籠。四周似火，卻不見藍色火苗，沒有疼痛，汗卻直條條往下掉。周身浮水，竟可以呼吸。一張高床，看得見木板；矮長小柜；兩扇窗一半昏藍一半土灰；臨墻是桌子，紅漆掉了一半。墻上貼了一圈過氣的明星海報，他們在墻上靜艷相望。天花板很高，將十平米的空間怪異地拉大。燈泡乍亮，舒瑤看見郁歡手持繩索。郁歡皮膚略黑，眼鏡順著汗液滑下鼻梁，她不得不一次次推上去。胡婷川的短發(fā)濕了，臉上泛著橙融融的水光。舒瑤想家了。

婷川有些尷尬，笑著說余執(zhí)剛租的時候也是這樣。婷川又說沒想到這么熱。郁歡臉僵著，說能住就好。郁歡覺得連眼皮上都是汗，她有些怪自己沒提前看，但看了還是會租，因為便宜。

舒瑤要出去透氣，一到大廳又看到滿目殘磚，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她走不了了，都怪之前答應了郁歡，都怪郁歡。胡婷川的房間進來卻很舒服，一種住慣了的感覺。婷川插上電給她們燒水，她脖子上有一圈汲汲的汗。郁歡看不過去了，起身幫忙，舒瑤把婷川拉到風扇處。大家都沉默著。舒瑤喝過水，去還三輪車。婷川提出同行。

再次沿磚而行，舒瑤沒感覺了，因為見識過更糟的。來到樓下，像是重新回到人間，覺得惘然。還罷三輪，舒瑤與婷川回去。左邊是衛(wèi)河漫漫，日照綠柳濃暗。右邊是條商鋪街，沒生意。舒瑤與婷川走過紅綠燈。舒瑤想起余執(zhí)。

“我見余執(zhí)昨天好像心情不好。”

“是嗎，”胡婷川回憶了一下，解釋道，“可能是因為他最近帶家教，小孩不聽話，心里煩?！?/p>

舒瑤猶豫著要不要說，說了像挑撥離間，不說又怕婷川想不到。可若舒瑤現(xiàn)在不說，以后難有機會提醒婷川了。

“余執(zhí)脾氣不好，我雖然見他不多也能感覺到。我覺得你在忍耐，我不想你忍耐。當然他對你也很好，但我怕你將來受委屈。我知道我多管閑事，可是我擔心你?！?/p>

“他是脾氣不好，”婷川承認，“可是他每次發(fā)完脾氣都會反省。我們談過這個問題，他說他家里人的脾氣都不好。他就是這樣長大的，瑤瑤姐，這不能怪他?！?/p>

“所以他怎樣對你都可以了嗎？”

“可以，我忍。”婷川像是生氣了。舒瑤不好再說，說到底，是婷川他們的事。朋友一戀愛，你就是外人了。

如誓言一般，婷川說：“我能忍，我什么都能忍。除非我覺得他不愛我了，我就走。這是我的底線?！?/p>

舒瑤心想你走的了嗎，等結(jié)婚有了孩子，哪還有心顧及自己。婷川又笑道：“瑤瑤姐，你放心。他不會不愛我，他是有一些毛病，但他不會不愛我?！?/p>

一個小男孩騎著自行車輕快地從她們身邊掠過去，舒瑤看見那樹白色的夾竹桃花。已是午后四點，小巷子熱鬧起來了。一個女人在門口用藍色大盆洗衣服，兩個老人坐在小凳子上聊天，小超市里的男人對著電腦聽流行歌。路盡頭是個磚瓦垛，兩個男人赤著上身活水泥。舒瑤看到一個小孩子被母親不斷地舉上天，他被逗得咯咯地笑，他注意到舒瑤和胡婷川，便張著兩只大眼睛瞅她們。小孩的母親回過頭，對婷川笑了一下。

婷川告訴舒瑤這是房東。舒瑤看到二樓在施工，不斷有碎磚和水泥灰掉下來。舒瑤不敢上去。房東忙放下孩子給她們找凳子，彎腰遞過來道：“噯，你們坐啊?！眱扇酥t讓幾句坐下了。

舒瑤覺得房東很幸福，婷川坐在舒瑤身邊低聲講了房東一家的事。舒瑤聽罷回頭看那個女人，真看不出她也有煩心事。其實誰都是這樣。

施工晚上才停，舒瑤和婷川把郁歡叫下來吃飯。郁歡在收拾房間，白色短袖招了許多灰。她猶猶豫豫地想回去換件衣裳，舒瑤和婷川卻說看不出來。郁歡只好隨她們走在夜色里，心里一直記掛著衣裳。

路上恰好遇見施煙雨，便聊了幾句。施煙雨和郁歡交流租房子的事，問罷地點，又問價錢。

郁歡先說：“我租的一百二。”

施煙雨卻道：“我租的八十?！?/p>

郁歡像是被人給了一耳光。她決定租在這里，歸根結(jié)底是因為錢。不管怎么吃苦，她至少可以安慰自己說我很會過日子，居然能用這么便宜的價錢就租到房子?，F(xiàn)在好了，她連這點驕傲也沒了。

告別施煙雨，郁歡一路沉默。二樓的磚頭已全部清理。舒瑤一進房間立刻驚住，她叫道：“郁歡，你要把這里變成盤絲洞嗎？”婷川也環(huán)顧著笑了。

屋里橫橫豎豎全是線，掛了一些毛巾和衣服。郁歡繼續(xù)釘釘子。床上鋪好了褥子和涼席，屋里的一切都是郁歡收拾的。郁歡把舒瑤的東西指給她看，舒瑤理出用品。確認沒有wifi，舒瑤無聊到幫郁歡釘釘子，才釘一下，郁歡又奪回錘子，嫌她不會干活。

床簾掛好，郁歡坐在床上休息。舒瑤忽然說：“我想上廁所?！?/p>

郁歡一臉迷茫：“廁所，哪里有廁所？”

舒瑤只好去找婷川。婷川把她帶到樓下，指了指小屋給她看。一扇朱紅色長門，沒有男女之分，開開不了，關關不住。門開30度，勉強遮住了人，進出都要側(cè)著身子。門上的玻璃掉了一半，留著的也有裂痕，里面黑暗一片。舒瑤恐懼地看向婷川，婷川安慰道：“瑤瑤姐，沒事，去吧，我?guī)湍憧粗！?/p>

燈是聲控，每次熄滅，舒瑤都聽到婷川拍手。黃燈乍亮乍滅。亮的時候舒瑤怕婷川走了；燈滅了，舒瑤又擔心隨時會有人進來。聽到掌聲松一口氣，掌聲一落又疑心只剩自己。側(cè)身走出這里，反而更清楚地意識到剛才的乍喜乍悲。像是被捉弄。以后都要人陪嗎？被別人聽著。

停水了。二樓惟一的水龍頭立在院子里，被一個白色塑料管支著。地上有幾個盆子和水壺。婷川說停水是因為蓋房子，安慰舒瑤說水一會兒就來了。

婷川給她們提來一壺水，是之前打的。郁歡道：“停水了？”她不信，等婷川走后她端著盆子出去看。郁歡垂頭進來。舒瑤努力打起精神。

“婷川說水一會兒就來了。她給的水夠我們今晚用了。”

郁歡嘆口氣。

“你想什么呢，郁歡？”

“施煙雨租的才八十塊?！?/p>

舒瑤不知道該說什么。郁歡去喝水，舒瑤忙制止她。郁歡聽完廁所的慘狀，也不喝了。敲門聲響起，開門后，是余執(zhí)和胡婷川。

“噯，你放學了嗎？”郁歡問余執(zhí)。余執(zhí)大三，低她們一屆。郁歡和婷川是一起認識的余執(zhí)，都老朋友了，現(xiàn)在又成了鄰里，余執(zhí)不來問候一聲說不過去。

“我剛回來，你們住著怎樣？”余執(zhí)站在門口往屋里張望一圈。

郁歡干笑不語。

余執(zhí)寬慰道：“哎，住習慣就好了。”

“就是太熱了，”舒瑤抱怨說，“還沒有水?！?/p>

余執(zhí)說：“等到三樓蓋好，二樓就不熱了。可快，一個星期就能蓋好。你們現(xiàn)在有水嗎？”婷川道：“我剛給過她們一壺?！庇终玖苏荆鄨?zhí)與婷川告別了。

郁歡長嘆道：“有男朋友在身邊就是好啊?！?/p>

舒瑤說：“你這么能干，也需要男朋友？”

“我不用他為我做什么，只要有他這個人，我就覺得踏實。結(jié)了婚，我也不指望他什么，我是為了心里有個依靠?！?/p>

臨睡，舒瑤到外面看來水沒。晚風細細，頭頂黑夜煙騰騰的，像是有人把灰掃到天上去了。水龍頭和塑料管一起在細風中搖擺，原來水管可以輕到這種程度。轉(zhuǎn)一圈，沒水，手放開，繼續(xù)搖擺。院子里只有舒瑤一人，她放任自己頹唐。身與諾，身與諾，舒瑤較量著。樓下有棵葡萄藤，它被栽在這里，就一輩子在這里，永遠堅貞。可我是個人，我有我受不了的事，舒瑤想。

床很硬。舒瑤臨窗躺下，兩人各睡一頭。燈關了還是熱，風扇吹過郁歡，吹到舒瑤只剩下寥寥的熱氣。窗外一腳之遠是另一幢房子，右上角有一小塊天。舒瑤開始看天。

她從來沒有失眠過一整夜。腰疼，胃疼，不敢翻身，怕驚動郁歡，顯得自己嬌氣。只想快點熬過去，天快點亮，不用再躺在這里。睜眼看到黑的夜空，黑到無望。閉眼察覺心底酸楚，越想越酸楚。我們上了這么多年學，就是為了住在這種地方受苦嗎？都是因為錢，就因為我們是窮學生，又不想亂花家里的錢，所以活該住在這種地方。郁歡為什么要吃苦？還有那個老實的男朋友，躲在外地，從不現(xiàn)身，老實到冷漠！

努力睡很久也睡不著。舒瑤睜開眼。

是一個承諾把我困在這里的。舒瑤細細梳理。我答應郁歡是因為我以為我能做到，現(xiàn)在我做不到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郁歡如果恨我，隨便她恨。她讓我陪她，也是為了她自己。至少我陪她住了一天。

胃疼得厲害。舒瑤由它疼，心里說，這是我自找的，我在這里所受的一切，都是自找的。原來天是一下子亮的，由黑直接跳到晦藍色，晦藍又流進屋子里。舒瑤用伸手觸摸空氣，像是握住了深深的湖水；仰臉看天，天好似最愛的暮色。猶如被一個老朋友觀照著，她漸漸睡著了。再醒時，天已全亮。

郁歡也醒了，坐起身見舒瑤睜著眼，就叫了一聲“舒瑤”，問道：“你昨晚睡著沒？”不待舒瑤回答，郁歡埋頭道：“我昨晚都沒睡著?！庇魵g又抬起頭，欲哭無淚。舒瑤猶豫了，離開會不會太殘忍？

“呀，有蟲子！”郁歡尖叫。

舒瑤嚇得趕緊縮身到墻角。郁歡用指頭捏死蟲子，伸手給舒瑤看。舒瑤瞥一眼，臉扭過去。

很好，還有蟲子。它昨天晚上是不是在床上爬來爬去，也在我們身上爬來爬去？呵呵。我要走！舒瑤不顧一切地大叫起來：“郁歡！我受不了了！我不管，我要走！我現(xiàn)在就要走！你原諒我吧，郁歡。”

郁歡聽得笑出聲來，說：“舒瑤，我以為你早會這樣說?！?/p>

舒瑤想，原來她不怪我，大學四年，她知道我是什么樣的人。舒瑤的神經(jīng)一下子放松了，呼吸到的全是寬容的空氣。

“你現(xiàn)在就要走嗎？”郁歡問。

舒瑤不著急了，想想道：“現(xiàn)在走，中午路上熱死人。下午再走吧?！?/p>

水來了，郁歡梳洗后，見舒瑤已合眼睡覺。郁歡心里道我能怎樣呢，又不是撕破臉就留得住。風扇在桌子上發(fā)出嗡嗡的聲音，單調(diào)悠長。郁歡漸漸起了困意，側(cè)身往床上一躺，也睡著了。

婷川中午見到舒瑤和郁歡，問她們睡得怎樣。兩人向婷川倒各種苦水。婷川邀請她們吃飯，兩人沒去。

舒瑤躺在床上吹風扇。郁歡隨便吃了點餅干。郁歡坐上床梆，向舒瑤搭話：“其實住習慣就好了。”

舒瑤不喜歡這種話，問她：“你不去上自習嗎？”

“過兩天再去吧。”

郁歡面帶神秘，忽然講：“你知道我們班的宋遠柯嗎？他訂婚了?！?/p>

“不會吧，才畢業(yè)就結(jié)婚？是和咱班的嗎？”舒瑤難以相信。

“哪呀，他家里介紹的。不過他們能訂婚，全是因為俞明月?！庇魵g用隱秘的語調(diào)開始講起幾人的糾葛。

像所有八卦的人一樣，舒瑤發(fā)現(xiàn)自己用了一個看恐怖片的心情看了一場無聊的狗血劇。舒瑤聽完說：“都是有對象的人，怎么能這樣？”

“俞明月也知道不對，但她擱不住宋遠柯對她好。宋遠柯女朋友知道了，就攤牌說我們結(jié)婚吧?！?/p>

“這樣不好，”舒瑤憂心道，“他都不愛她，她嫁給他有什么意思？”

郁歡努嘴道：“反正宋遠柯也同意了。明月簽了家公司，也要離開了。”郁歡又講起小侄女的趣事。舒瑤笑得前仰后合。

因為愧疚，舒瑤不想別人送她。郁歡卻說要去火車站買點東西，反正順路。得知舒瑤要走，婷川和余執(zhí)將她們送上公交車。舒瑤隔窗向他們揮手，婷川站在余執(zhí)身邊笑的很開心，好像將來的風風雨雨全打不到他們身上。不管怎樣，婷川，希望他的愛長于你的底線。

舒瑤扭過頭和郁歡說話，叮囑道：“郁歡，你一定要考上招教，不然就對不起你吃的苦?！彪m然做老師累，可好歹是個工作，我們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

郁歡嘆氣道：“我現(xiàn)在只想趕緊工作結(jié)婚，穩(wěn)定下來?！?/p>

“然后你就得婆家娘家兩邊跑著忙。等有了孩子，你們又要找醫(yī)院，買奶粉，哄孩子，養(yǎng)孩子，亂七八糟全是事。而且你還要工作，到時候有你抱怨的?！?/p>

“那我也愿意，”郁歡叫道，“至少比現(xiàn)在強。我從小就吃苦，我受的住。只要我工作，就能掙到錢，再加上他，日子肯定會好過一些?！?/p>

“問題是，”舒瑤笑道，“你們怎么知道你們掙得夠你們花？”

郁歡又憂慮起來。窗外的陽光還是熱辣辣的，郁歡側(cè)過身，背窗坐著。她看了一眼舒瑤，心想她不說，我也不會想。舒瑤這樣的人，走了也好。

下車，舒瑤猶說道：“郁歡，你一定要好好學習?！庇魵g覺得她小題大做，招教再難，也好考過公務員，自己不是沒希望。郁歡向舒瑤揮手再見，肩上的包有些往下滑，郁歡將包往肩上掛了掛。包有點沉，肩上有點沉，但她扛得住。郁歡的心里總是提著一口氣。

入秋，郁歡發(fā)布了幾條狀態(tài)。舒瑤讀后牙齒發(fā)冷。那個夏天白費了。

余執(zhí)去當兵，婷川工作，她是等他的。異地千里，她一直等，等到自己崩潰。余執(zhí)始終愛婷川。

花亂還是老樣子，永遠有清澈見底的快樂。舒瑤單身。冬夜，大半個床都是冰涼，舒瑤凍醒了，腳再往懷里蜷一點。

同寢四年，幾個女生面對面吃飯，挨著挨聽課，一屋里追劇，一屋里睡覺，今天見完明天見，戀人也未必能這樣。說笑吵鬧無數(shù)個黎明黃昏。忽然間，風吹人散。

女人對女人再好也沒用，不是歸宿。

離開牧野村，舒瑤到家非常開心，都開心得餓了。攪著湯，她向爸媽講自己初見的艱辛。舒媽媽聽不下去了，說：“還有睡到大橋底下的人呢，人家怎么都過了？”舒爸爸則說：“要是放到革命年代……”舒瑤叫道：“爸，你又開始了。”舒爸爸哈哈笑笑，說：“好，不提?！笔姘质鎷寣σ曇谎?，心里嘀咕：

“她大驚小怪什么，這不是最平常的人生嗎？”

他們是四十歲以上的中年人。